“放肆!我乃是太陰星君,你安敢對我如此無禮?”
“離我遠點,你想幹什麼?不許幹……”
“嬋兒,你幹什麼?我纔是你的姐妹,你怎麼能幫他如此欺辱於我?啊……放開……”
“我必然要告上凌霄...
蘇奕此言一出,殿內霎時一寂。
連正用小刀慢條斯理切着蟠桃的嬌憨少女都停了手,指尖沾着一點粉紅汁水,歪頭望來;黃袍怪手裏的酒杯懸在半空,酒液微微晃盪卻未灑出一滴;九天玄女眸光微凝,那根木簪在燭火下泛出溫潤舊色,彷彿被歲月摩挲千遍——她沒說話,只是將左手輕輕覆在簪尾,指腹緩緩一按。
重樓與六耳彌猴交手所引動的天地轟鳴,在定風珠鎮壓之下已如潮退,可方纔那一瞬的死寂,卻比萬雷齊喑更沉。
姜氏端坐不動,脣角笑意依舊溫婉,可眼底卻浮起一層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微光。她看着蘇奕,像是在看一個終於長成的少年,又像在看一柄終於開鋒的古劍——鋒芒畢露,卻尚未飲血。
“萬里無上,天朝妖域……”玄姬輕聲重複,語調平緩,卻似有千鈞墜入深潭,“你既敢說出口,便不是虛言。”
“自然不是。”蘇奕起身,袖袍垂落如雲,步至殿心。他並未召符印、不啓陣圖,只抬手向虛空一劃——
嗤啦!
一道裂痕憑空而生,非黑非白,邊緣遊走着細碎金鱗般的光暈,宛如天地初開時第一道胎膜被撕開。裂痕之中,隱約可見山河倒懸、星鬥沉浮,更有無數妖氣如龍如蛟,在混沌虛影裏奔湧咆哮,時而化作千軍萬馬踏碎雲海,時而凝爲巨嶽聳立於九霄之巔。
那是——真正的天朝妖域。
不是此前被蘇奕以大法力強行圈禁、暫棲於西遊位面邊緣的散亂妖族聚居地,而是他耗費五百年光陰,以人族氣運爲基、以輪迴主神權限爲引、以諸天萬界殘存妖族血脈爲種,在三界夾縫中硬生生開闢出的一方獨立道域!其根基,早已悄然錨定在女媧補天所遺的最後一塊五色石碎片之上——那碎片,此刻正靜靜懸浮於蘇奕掌心,通體幽青,內裏似有熔巖奔流,又有星辰生滅。
“原來如此……”南燻真人忽然低語,聲音微顫,“我飛昇仙界後,曾見玉帝案前有一卷《洪荒遺冊》,其中記載‘昔女媧煉石補天,餘一石墮於混沌隙,其氣不散,其靈不泯,唯待真主持之,方得重鑄妖庭’……原來不是傳說。”
“不是傳說。”蘇奕收回手,五色石隱入掌紋,“是我在第一次輪迴歷練時,於盤古開天斧刃崩裂處拾得。那時我還未明白它爲何物,只覺其溫潤如骨血,便一直帶在身邊。後來才知,它本就是妖族命脈所繫——不是權柄,不是律令,而是‘存在本身’的憑證。”
他目光掃過衆人:“諸位或許不解,爲何我要耗盡心力,先安頓瓊華、幻暝、太華諸派,再廣邀蜀山、蓬萊、天墉羣英,甚至不惜硬闖天庭摘取蟠桃?因我知道,若無足夠底蘊,縱有五色石,亦不過是一塊頑石。而今日,你們所有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鍾:
“你們所有人,便是這新妖庭的第一批敕封者!”
話音未落,殿頂穹窿忽自裂開,一道浩蕩金光自九天垂落,不灼不烈,卻將整座後殿映照得纖毫畢現。金光之中,浮現出十二道巍峨虛影:或執干鏚怒劈蒼穹,或馭雷電巡狩八荒,或撫琴而百獸俯首,或揮毫則山河易色……每一道虛影腳下,皆踩着一枚暗金色篆文,分別是——
【統御】【鎮守】【教化】【司刑】【巡天】【司雨】【掌火】【執疫】【監冥】【攝魂】【牧星】【司命】
十二職,十二印,十二道統!
“這是……”黃眉喉結滾動,“上古妖神敕命?!”
“不錯。”蘇奕負手而立,衣袂無風自動,“昔年妖皇伏羲統御萬妖,設十二妖神位,各掌天地權柄。後因巫妖大戰,十二神位崩毀,神格潰散,妖族自此失序。而今——”
他右手並指如劍,凌空疾書:
“敕!”
一道血色符籙自指尖迸出,直貫金光中央!剎那間,十二道虛影齊齊仰首,發出無聲長嘯,金光驟然收縮,化作十二枚流轉着混沌氣息的玉符,懸浮於半空,嗡嗡震顫。
“南燻真人,”蘇奕側首,“你精研《太華度厄經》,通曉三界生死輪轉之理,更曾助我梳理天朝國百萬百姓壽數簿錄。自今日起,你爲【司命神】,掌衆生壽夭、氣運流轉,敕封玉符,即刻認主!”
南燻真人渾身一震,雙膝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屈,隨即強自挺直腰背,眼中淚光閃動卻不落下。她深深吸氣,伸手撫向那枚鐫刻着“司命”二字的玉符——指尖觸到符面的瞬間,玉符爆發出刺目青光,無數細密如針的符文自光中湧出,瞬間刺入她眉心、掌心、足心!她悶哼一聲,周身仙光暴漲,頭頂竟隱隱浮現出一本虛幻典籍,書頁翻飛間,赫然是天朝國所有百姓的生辰八字、福禍軌跡,密密麻麻,浩如煙海!
“謝……謝主上!”她聲音哽咽,卻字字清晰。
“姜姨。”蘇奕轉向女媧,“您執掌幽都,統御地脈,更與五色石同源共生。此番新妖庭立,需一位統御諸神、鎮守道域根基之人。您爲【統御神】,居中調和,執掌總綱,可願應允?”
姜氏靜靜望着他,良久,忽而一笑。那笑容裏沒有威嚴,沒有悲憫,只有一種歷經滄海桑田後的瞭然與溫柔。她伸出手,一根素白手指輕輕點在“統御”玉符之上。沒有金光,沒有異象,只有一聲極輕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嘆息在殿中迴盪。玉符無聲融入她指尖,而她鬢邊,一縷青絲悄然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好孩子,”她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聽得清清楚楚,“這一局,你布得真久。”
蘇奕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玄姬:“玄姬,你代天執掌六界權柄三百餘年,最懂秩序爲何物。新妖庭初立,最忌混亂。你爲【鎮守神】,執掌天朝妖域界碑,監察萬妖行止,敕令所至,山河聽命——此職,非你莫屬。”
玄姬終於站起身。
白衣勝雪,木簪微搖。她並未去接玉符,而是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緩緩點向自己眉心。那裏,一點赤金色印記緩緩浮現,形如篆文“鎮”字,邊緣燃燒着細微的銀焰。
“鎮守之印,本就在我身上。”她眸光清冽如初雪,“只是從前,我鎮的是天庭的規矩。如今——”
她指尖一勾,那枚“鎮守”玉符自動飛至她掌心,轟然炸開成一片浩瀚星圖,其中十二萬九千六百座界碑虛影次第亮起,每一座碑上,皆浮現出不同妖族圖騰與姓名烙印!
“——我鎮的,是你的天下。”
殿內呼吸聲驟然粗重。
黃袍怪猛地灌下一杯酒,酒液順着虯髯滴落;蠍子精指尖掐進掌心,指甲崩裂而不自知;就連一直笑嘻嘻的嬌憨少女,此刻也收起了玩世不恭,認真凝視着玄姬掌中星圖,喃喃道:“……原來天維之門關閉,不是爲了斷絕往來,而是爲了……圈養?”
“不。”蘇奕搖頭,目光如電,“是爲了讓三界真正成爲一張棋盤。玉帝關了門,是怕如來借勢吞併天庭。而我開這妖域,卻是要告訴所有人——”
他猛地轉身,雙臂張開,彷彿要擁抱整個殿宇,聲音如驚雷滾過:
“這盤棋,我蘇奕,纔是執子之人!”
轟隆——!
殿外,方纔平息的狂風驟然再起,卻不再暴烈,而是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如億萬妖衆齊聲呼嘯!天空之上,原本被定風珠壓制的雲層瘋狂旋轉,竟在王宮正上方凝聚成一幅巨大無朋的畫卷:畫卷之中,瓊華派弟子御劍巡天,幻暝界夢貘銜月而舞,蜀山長老結陣鎮壓地脈,太華觀弟子手持符籙引動雷劫……萬千身影,匯成一股沛然莫御的洪流,奔湧向前方一座巍峨矗立、通體由流動金焰構成的巨大城池!
天朝妖域,初顯崢嶸!
就在此時,一道金光自天際急掠而至,速度之快,竟在空中拖曳出九道殘影!金光落地,化作一隻通體金羽的巨鵬,羽翼展開遮天蔽日,雙爪之下,赫然擒着三道被鎖鏈捆縛的身影——兩男一女,皆着袈裟,頸間掛着斷裂的佛珠,面色灰敗,眼中卻燃燒着不肯熄滅的業火。
“大鵬拜見主上!”金翅大鵬雕單膝跪地,聲音洪亮如鍾,“奉主上密令,於靈山外圍截獲叛佛三僧!其三人私傳《涅槃僞經》,蠱惑五百羅漢動搖佛心,更欲借燃燈古佛閉關之機,盜取八寶功德池淨水,妄圖重煉舍利子,再造僞佛!”
蘇奕目光掃過三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弧度:“哦?燃燈古佛的淨水?他們倒是打的好算盤。”
他緩步上前,指尖輕彈,一道幽光射入爲首僧人眉心。那僧人渾身劇震,雙目圓睜,瞳孔深處竟浮現出無數細小佛像,層層疊疊,最終坍縮成一枚漆黑種子!
“果然……”蘇奕冷笑,“如來在你們識海裏埋的‘菩提蠱’,已經發芽了。他想借你們的手,把靈山變成一座活佛冢,再用這五百羅漢的怨氣,餵養他那具藏在雷音寺地宮深處的‘過去佛’金身……真是好大的胃口。”
話音未落,他指尖幽光驟然暴漲,如利刃般刺入僧人眉心!那黑色種子發出淒厲尖嘯,瞬間被絞得粉碎!僧人噴出一口黑血,眼中佛像盡數崩塌,露出底下真實的、充滿恐懼與茫然的瞳孔。
“現在,告訴我。”蘇奕聲音平靜,卻讓整個大殿溫度驟降,“如來閉關的地宮入口,在哪?”
僧人嘴脣翕動,剛吐出一個“雷”字——
噗!
一道血線自他咽喉飈射而出!他脖頸處,赫然插着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尾猶自微微震顫!
“誰?”重樓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帶着一絲罕見的凝重。
衆人齊齊抬頭,只見殿門處,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瘦削身影。他穿着最尋常的灰色僧袍,光頭,眉心一點硃砂痣,雙手合十,面容枯槁,眼神卻亮得嚇人,彷彿兩簇在寒夜中燃燒的鬼火。
“阿彌陀佛。”老僧開口,聲音沙啞如破鑼,“施主何必逼問?貧僧既然來了,自然是要帶他們走的。”
他抬起右手,緩緩攤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沾着血跡的銀針。
“無天……”玄姬瞳孔驟然收縮。
老僧——無天,嘴角咧開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代天帝娘娘認得貧僧,真是榮幸。不過今日,貧僧不是來找您的。貧僧是來——”
他目光如刀,直刺蘇奕:“——接走我的‘佛種’。”
殿內死寂。
連那被擒的三僧,此刻也停止了掙扎,眼中黑氣翻湧,竟開始詭異地微笑起來。
蘇奕卻笑了。
他慢慢解下腰間佩劍,劍鞘上,一條銀鱗小蛇盤繞其上,此刻正緩緩昂起頭顱,豎瞳中映出無天枯槁的面容。
“無天佛祖,”蘇奕拔劍出鞘,劍身清越鳴響,如龍吟九霄,“你既然知道他們是‘佛種’,就該明白——”
劍尖遙指無天,一縷寒芒吞吐不定:
“——種,從來都是要埋進土裏的。”
“而我蘇奕……”
他手腕一振,劍鋒斜指蒼穹,身後那幅巨大的天朝妖域畫卷中,萬千妖衆的呼嘯聲浪驟然拔高,匯聚成一道撼動乾坤的洪流!
“——就是這片土。”
無天臉上的笑容,終於第一次,徹徹底底地,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