豔香樓除了一個掃地老頭,再無任何人。
妓院都跑光了,可她惜柔沒有跑掉。
掃地的老人轉過頭,看向惜柔。
“我記得,你是惜柔吧?怎麼,沒跟上吳大人的車?”
“老張??”
“誒誒,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別生氣啊。”
“要不是你,我現在??”
“那也怪不了我。”
老張頭拉出一個凳子,坐下。
他搭着腿,看向了惜柔。
“花兒姐,是你自己耐不住性子。”
“你騙了我。”
“我可沒騙你,我從來不騙同村的人。
你看,你和何二一起長大,一起進城。
你們兩口子日子不是過得挺好?
當年定遠王遠征,何去做生意,不也是賺了個盆滿鉢滿?
你只要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可你呢,總以爲自己是個小姐,花着人家何二的錢,還看不起人家。
總想着找個姘頭,傍着大款,混進人家的圈子。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
說到底,這事也不怪我,是你自己耐不住寂寞。
而且你還得感謝我呢,沒有我,你如何認識公子?”
惜柔緊緊的攥着自己孩子的手。
老張頭看着那孩子,笑着道:“恐怕你自己都不知道這孩子他爸到底是誰吧。
人何二回來了,按理說你也就該收收心了。
人家公子也帶着你出去玩了幾趟,差不多就得了。
你非得給人拉家裏來,還被何二發現了。
何二是個老實人,是個好小夥。
這他都能忍住,公子也不理你了。
這事都過去了,你又坐不住了,非要報復人家龐公子。
你也是不害臊!真好意思。
吳大人多大歲數了,你勾引人家公子,還當吳大人乾女兒。
我在豔香樓幹活,都沒見過這樣的婊子。”
惜柔銀牙緊咬,臉上的肌肉微微顫抖。
她死死的盯着老張頭,卻無法反駁。
因爲老張頭說的都是真的。
“後來賈二公子回神都,國會改制,當初定遠王修鐵路時候用的考成法也被張首輔拿出來開始試用。
到處都在查這些官員污點,也就是龐公子好心,把你還有個孩子的事告訴吳大人。
吳大人帶着你主動到大理寺自首,他這纔沒下馬。
你呢,依舊端着老臉不識好歹。
我勸你來豔香樓躲躲,你非覺得自己是大戶人家的姨娘,就要去大理寺走一遭。
要不是賈二公子仁義,你早充軍當軍妓了。
真的,雖然現在的議員們都說賈二公子叛逆,但我是真沒看出來。
賈二公子就是心太善了。
他居然讓你留在吳大人家裏,做個丫鬟。
嘖嘖嘖......
你呀,和這豔香樓裏的婊子沒區別,心比天高,命比?薄!
你真當自己是小姐了?
你只不過有點姿色罷了,和何好好的過日子多好?
你非要折騰!
你比這裏頭的人唯一強的點就是運氣好。
真的,你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出村就能趕上定遠王遠征,出了事能趕上賈二公子仁義。
可你哪個都沒守住,最後只能把孩子接到吳大人府裏,當個廚房的丫鬟。
現在,你的運氣用光了。
出不去城,還想着跑來這討口喫的?
我倒要看你怎麼辦?!”
老張頭最後一句口氣極重,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雖說不是什麼好人,但是也不騙同村人。
如今兵荒馬亂,他卻再也不想幫助這個同村走出來的姑娘。
“你從哪來,回哪去吧。
大字不識幾個,種地不會種,過日子不會過。
在吳大人的廚房待了兩年,我聽說你連飯菜都不會做。
你除了張開腿,還會什麼?”
惜柔的眼淚流乾了。
她再無話說,一言不發,領着自己的孩子,轉身,向着吳大人的府邸而去。
空蕩蕩的府邸,早已人去樓空。
她領着孩子,來到她最熟悉的廚房,裏面空無一物。
“娘,我餓……………”
“娘也餓......”
神都變成了空城,人們不敢走到街上。
害怕遇到歹徒,人人緊閉家門。
城門大開着,賈環騎着馬,出現在了門前。
街巷凋敝,人心不軌。
一個皮膚黝黑的青年,穿着官服,立在大門前。
陳詡見到賈環,跪了下來,行三跪九叩大禮。
“陳兄!”
賈環趕緊下了馬,扶住了他。
“陳兄何故如此?!”
陳詡掙脫了賈環,後退三步:“若賈兄還念及昔年情分,讓陳某完成這最後事宜。”
清晨的陽光灑在陳詡的身上。
三跪九叩之後,他從官袍中拿出《歸順表》。
陳詡跪着,以大乾內閣次輔的職位,唸完了《歸順表》。
“罪臣,謹表乾以請王受表!”
這表,既是陳詡的歸順,也是大乾正式提出分江而治的官文。
無論如何,在史書中,這都是不太光彩的一件事。
沒有人願意做。
但陳詡留下了。
神都城門靜悄悄。
韓信、鄭森等人眉頭微皺,同情着這個內閣次輔。
總有人背黑鍋,陳詡背了最大那個。
賈環拉起來陳詡,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接受。”
“什麼?”
“站起來,陳兄。”
賈環接過表,當着陳詡的面將表撕了個粉碎。
陳詡顫抖着,看着紙片在空中飛舞。
“賈兄,有了此表,長江以北,盡歸於你啊!
那些節度地方,無論是你麾下的還是太平帝麾下的,都不會因此表而反。
你撕了它幹嗎?!”
紙片落在賈環和陳詡的中間。
“讓他們反!”
賈環大喝道,不僅是對陳詡,也是對身後的軍隊。
“我們是新世界的黎民,不需要舊世界的許可!
他們要反就反!
我賈環歷經大小百餘戰不敗!
我軍起義之初槍不過幹,看不過百!如今呢?”
“我要親眼看見義軍渡過長江,親眼看見江南的弟兄們從繁重勞務裏解?!”
賈環身後的士兵聽聞此話,皆是舉起手裏兵器:“義!義!義!”
賈環拉着陳詡,嘴角微微翹起:“陳兄,我手邊缺人,你得幫我啊。”
陳詡嘴脣有些顫抖。
他望向賈環背後的軍隊,那是他從未見過的軍隊。
陳詡抿了抿嘴:“好,早有此意!”
吳大人的府邸被打開。
“娘,這是怎麼了?”
“你藏起來,藏起來,不要出聲,千萬不要出聲!"
“娘,別走!”
男孩緊緊的拉着惜柔的手。
“你鬆手啊!娘這是對你好!娘要救你!”
“娘!你不要走!不要走!你去哪,不要扔下我!”
惜柔一邊按着男孩的嘴,一邊往外抽手。
男孩哭了出來:“娘!”
“噓!不要哭!不要出聲!娘求你了,快藏起來!”
惜柔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
“誒,你們聽見沒,還有人的聲音。
“好像在廚房,快去看看!”
惜柔無論怎麼掙脫,男孩就是抓着惜柔不放。
就在這時候,廚房的門打開了。
惜柔趕緊擦去眼淚,捋順頭髮,妖嬈的起身,看向來人,聲音溫柔:“軍爺~”
爲首之人笑着搖了搖頭:“誒,可不敢軍爺。
我是李獲,你叫我小李就行。
我們是定遠王賈環的軍隊,特地來挨家挨戶的通知,定遠王接手神都了。
現在市口那有粥棚,可以免費喝粥,還有蒸瓜、鹹菜。
隨便喫隨便喝,就是蒸瓜和鹹菜不能帶走,哈哈。
敢問老鄉,你是吳大人什麼人?”
惜柔愣住了,趕緊道:“我是吳大人的妾。”
“吳大人沒帶你走?”
“沒,他扔下我不要我了,我,我現在什麼都沒了.......
就只剩下??”
惜柔的手往自己的衣釦上遊去。
李獲和其他隊員們對視一眼,然後趕緊給惜柔的手按住。
“誒,老鄉,可不敢脫衣服啊。
還有,要是有我們義軍的人敢動你或者拿你東西,你找我,我殺了他。
惜柔聽聞此話,愣的更厲害。
李獲接着道:“那麼你就是個可憐人了。
嗯,是個體戶。
現在定遠王給大家分地,你可以喫完粥了去長安門登記,到時候給你分地,能分個兩畝半吧。
雖然沒有錦城那邊多,但是神都這邊地也緊張,你多擔待,哈哈。
直到來年有收成,我們都會一直搭棚或者發糧的,你不用擔心這一年沒飯喫。
而且粥棚旁邊就有我們的工頭來找人做活計,你放心,都不是什麼累活。
賺點閒錢兒嘛。
不過我們也要收稅的,十收一。
具體的你去長安門看吧,我們走了哈,還得去下一家。”
惜柔趕緊拉住李獲的手,給他跪了下來。
“你們,你們,居然是定遠王的人。
又是定遠王!又是定遠王......”
衆人一擁而上:“誒,老鄉可不敢跪,可不敢跪。”
惜柔趕緊給自己的孩子拉出來:“你們缺人麼?讓他跟着你們!
讓他跟着定遠王!我兒子很聽話的!”
李獲等人皆是笑了笑:“他太小了,等着長大了再說吧。
不過你還有個男孩的話,分的地能多一些,到時候去長安門的時候記得帶着他。”
“可我,我不會種地.....”
惜柔眼淚再一次流了出來。
李獲興奮道:“那可太好了!
正好,錦城農學院的學生要我找不會種地的,說會種地的老農總是不聽他們的。
你去長安門報道的時候,就說你是李獲推薦的,要去錦城農學院集體農莊。
“那是什麼?”
“是一片農莊,除了你自己的地,還有公家的地。
到時候會有錦城的學生教你怎麼種地,而且給你發錢。”
“是給定遠王幹活麼?”
“是。”
“好!好!我一定說。”
“你別忘了,你再說一邊。”
“我是李獲推薦的花兒姐,這是我的孩子何三兒,我不會種地,我要去錦城農學院集體農莊。
“對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