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香若幾乎每次從棠湖邊上的林蔭小道上經過時總能見到一個背對坐着的老大爺,穿着青衫,有些許落魄但不邋遢,靜靜地坐在矮花壇上深情地凝視着湖上那座不大的湖心亭,彷彿在瞧自己心愛的人。
那背影透露股熟悉的影子,讓鄒香若想要一探真容。
這日傍晚時分,鄒香若從超市出來提着一大袋喫食從老大爺面前走過,當看清他的面容時,心裏一咯噔。
竟然是神谷老者!
鄒香若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雖然她回到這個時代後日日夜夜會想起白流月,綠葵,狼先生。
但沒想到會見到和神谷老者一模一樣的老人!
正神遊千裏聽得老人低沉的嗓音:“可以聽我說個故事嗎?”
老人家正看着自己臉上帶着慈祥的笑容。
鄒香若點點頭,在老人身邊坐下,順手從袋子裏拿出瓶茶飲料遞上,卻被其輕搖頭拒絕。
這時候是初夏,天氣開始變得灼熱,花壇裏只有曬得焉焉的綠葉,湖面稍起漣漪,被即將下山的陽光折射成七色彩虹。
鄒香若一口口地喝着飲料有些心神不寧地地聽着老人深沉帶着些許沙啞的音調說着不知什麼時代的故事。
“家住月城的月青山妻子早逝,只留有一個女兒月偲,兩人相依爲命,月青山極其疼愛女兒。”老人只說了個開頭便開始對着湖面發呆。
鄒香若放好手中的東西重新開始細細的打量老人:花白的頭髮、滿臉細紋、樸素的衣着遮蓋不了那雙凝視遠方的雙目中的清新透明,那雙看淨塵世的眸子竟如初生嬰兒那般純清。
“在月偲十二歲那年,月青山帶着她參加住在南城的姨母的七十大壽。”在鄒香若驚訝於他與神谷老者完全不一樣的雙目神採時。
老人已經回過神繼續講述,“南城風家是個世代經商的大家族,老太太的壽誕辦得非常繁華,來來往往的都是些富貴之人。那是月偲第一次出遠門,且在風家有不少同齡的玩伴,那是她最快樂的時光。”
老人又停頓下來,彷彿想起了自己最快樂的時光露出愉悅的笑,但很快笑容斂去,整個眸子裏渲染上憤恨,原本慈祥的臉也變得扭曲。
嚇得鄒香若騰地站起來,她認識的神谷老者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神情,就算在大楚皇宮用鋒利的匕首刺進她的腹部時也是慈祥的面容。
老人恢復慈祥的面容告歉道:“對不起,我太激動嚇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他不是鄒香若的師傅,他不是神谷老者,他是誰?
“你還願意聽故事嗎?”老人竟帶着可憐巴巴的口氣。
鄒香若點點頭重新坐下來。
這次老人沒有再停頓發呆:“風老太太有三個兒子,能力最強的便是那最小的兒子風行,整個南城甚至全國沒有不知道他的。風行有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但一次從外地店鋪巡查回來時帶回了一個叫白辰的男孩,只說是自己的兒子,其後便也不管不問。受到風行冷落的白辰經常被風家其他孩子欺負。月偲初次見到十四歲的白辰時,風家的幾個孩子正在一個小院子裏朝穿着新衣蹲在地上的他扔泥巴,嘴裏喊罵着野孩子、傻子。月偲很看不過去便上前阻止,月青山雖不是商賈之人,但年輕時讀過些書當了個不大不小的官,所以風家人對月家父女客客氣氣的,那些嬌橫的少爺們見到月偲便一鬨而散,月偲走到白辰身邊看着那件糊滿污泥的衣服,皺着眉頭問“你難道不知道躲開嗎?”白辰並沒有搭理她而是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的一堆泥土,細看才發現泥土上長着一棵幼苗,白辰像捧着寶貝般捧着那棵苗走進一間房間,月偲也好奇的跟着進入房間不斷地詢問着“那是什麼”。但白辰由始至終都沒有搭理她,至到宴席開始月青山找來,月偲一定要拉着白辰才肯離開。”
白辰?白流月?他們有什麼關係?
鄒香若終究忍不住將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老人卻是一臉莫名其妙:“白流月是誰?”
也不追問看看漸黑的天空道:“天黑了,小姑娘你該回家了。”
“不,我想將故事聽完!”
老人看了她眼:“白辰能夠獲得重視,月偲在其中起着最重要的因素。”
“風老太太的壽誕結束不久,年關將近,月偲要跟着月青山回家過年,在出發的前一晚,風家爲月青山擺宴,月偲藉口困頓偷溜到白辰的院子裏,白辰正在看書,見到月偲前來知曉是和自己告別的,說要送月偲一樣禮物繼續飛奔出門。”
“當白辰用個粗口瓶裝着還是花骨朵的藍蓮花回到院子時,見到是四起的大火和慌忙救火的人。然後是一個小廝抱着月偲從火堆裏跑出來,那時的月偲雙眼緊閉,毫無生氣。白辰看着月青山奪過燻得漆黑的月偲,用手指去試探她的呼吸。隨後趕來的大夫忙上前去診斷,得到的結果卻是惋惜的搖頭,月青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衣袖輕輕擦拭懷中那張被燻黑的小臉。”
“月青山沒有搭理任何人,只是緊緊抱着女兒慢慢走出那個小院,白辰一直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見他抱着月偲走出風府大門,白辰開口大聲問道:’表叔,我可以跟着你走嗎?’一直跟隨着的風行聽得大聲呵斥道:’別在這胡鬧。’白辰並沒有聽自己父親的話,見得月青山聽得他的詢問後身形停頓片刻回頭看了看他,便繼續往前走。白辰似乎得到了許可,不再看身邊的其他人,大步地踏出大門緊跟着月青山而去。”
過了好長時間老人都沒有接下去,鄒香若纔開口輕問道:“後來了?”
“後來?沒有後來了。”老人抬頭望着遠處的天際,眸光裏回覆到曾經那似嬰兒般清澈的光彩。
這只是一個單純的故事,與她所去過的時代沒有任何關聯的故事。
鄒香若有些失望地看向那天空,籠罩着一層濃霧,灰濛濛的。
與林蔭小道隔着棠湖遙遙相望的是條叫作棠林道的長街,棠林道兩邊均是後現代復古型的店鋪,賣得也是些古色古香的東西,也是許多民間手工藝藝人的駐紮地。
進入棠林道就如踩進了幽靜高雅的綠竹林,不少人會在閒暇時前來這裏散步、拍照。
以前每隔一段時間,鄒香若就會到這裏閒逛來驅除積壓於心頭的煩躁,因爲前日下過一場雨,踩在還有少許積水的青石板上,倒影着模糊不清的影子,水坑裏細細飛濺的水花灑落在小腿上涼涼的。
在一家店鋪門口圍有一圈人,發出各種讚歎聲,不少過路的行人接二連三的被吸引上去。
鄒香若也好奇的擠進人羣,只見得背對着衆人的是位青年男子坐於小矮凳上,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藍色長帽衫,寬大的帽子遮住他的額頭,落出細碎的頭髮遮住他的眼,但露出挺直的鼻樑和紅潤的脣以及精緻的下巴。
這讓鄒香若想起白流月的大巫師裝扮。
他手持鉛筆在面前的支架畫布上細細的描繪一出景觀圖:清澈平靜的湖、湖心聳立的樓閣、岸邊低垂隨風搖曳的楊柳、柳下三五垂釣的人、身後生長繁茂的草坪。粗看之下畫得似乎就是棠湖的風景圖,但在他塗上顏色後整個風景大變樣:平靜的湖被染成綠色的草坪,聳立於湖中的亭子被大片大片的紫羅蘭覆蓋,只留有一個黑乎乎的入口,隨風搖曳的楊柳成爲佇立於地注視遠方的人,柳下悠閒垂釣的三五人成了蹲於主人腳邊的寵物狗,或者說是隻狼。
人羣看着全新的畫紛紛叫好,還有人上前詢問買畫事宜。
青年一直埋頭於作畫,衆人並不怎麼看清他的長相,這時有人詢問買畫,青年才轉過頭來完全面對衆人:嘴角帶着笑,一雙紫羅蘭色的眼睛看着衆人,讓人生出一股敬畏之心,讓人不敢直視。
青年將畫取下來站立起來,緩緩地經過詢問人的身側,朝站立於人羣的鄒香若走來,將畫遞上,他的聲音清雅:“送給你!”
人羣中頓時響起嘹亮的鼓掌音,以及羨慕,期待的目光。
鄒香若一臉的莫名其妙,看着青年一直舉着畫,才怔怔地接過。
看着青年返身收拾好物品,卻是徑直離開。
人們又是愕然不解地看着鄒香若,又看青年離開的方向。
鄒香若低頭看紙上的畫,視線落到畫角落裏的簽名:瀾魅。
瀾魅,大巫師!
鄒香若拔腳去追,街上人潮洶湧,只那眨眼的功夫便沒有看到青年的身影。
“瀾魅!”鄒香若在人羣中瘋狂地奔跑,大聲喊叫他的名字,“瀾魅,你出來!瀾魅!”
“他在那裏!”肩膀突然被人拍拍,回頭便看見講故事的老人站在身後,指指天橋。
揹着畫板走上天橋的青年。
甚至來不及說感謝,鄒香若往天橋直奔而去。
老人看着天橋上的兩人神神叨叨:“該來得總會來,該去的總會去,該見的總會再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