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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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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貫夷的話語在天空之中迴盪,緊隨其後的是無聲的寂靜,那和尚身上的彩光反而停止了盪漾,許久之後,祂極輕地吐了口氣。

這一刻,雀鯉魚竟然笑起來,道:“我早聽聞,當年真君在華央池,也是坐過三百年神位的,如今仍有祭無上、事正人的心思,不足爲奇...道統所依,自然也有資格教訓我們這些旃檀林裏的旁修...”

“真君的訓誡...本座記下了。”

祂頓了頓,語氣平靜。

“本座...如今尚未掌握無邊欲塹天,不便行動,待到應身歸位,自會前去衝然天請教。”

姚貫夷的雙手平穩,俯首面向大地、低低地立着,毫無所動,而一旁的緣善、燈頭首二人也停止了言語。

沉默仍然橫亙在天地之間,直到眼前的雀鯉魚化作一縷青煙,消散於天地。

這一散,凝結在天地中的恐怖氣息終於退縮了,緣善的皮囊從地上跳了起來,閃電一般在身軀上,燈頭首則跪倒在地,口吐鮮血。

灼灼。

姚貫夷並沒有去看這兩位法相離體的摩訶,而是轉過頭來。

不知何時,那位墨衣青年已經起身,負手而立,悄無聲息地站在雲端,金眸光彩這一剎那,姚貫夷並沒有什麼驚訝的,這位自洞天東來傳旨的大真人似乎不意外李周巍時刻保持清醒,靜靜觀看事情的發生,他抬起頭來,笑道:“通玄大道天樓道軌儀衡衝然道統,【平彰】姚貫夷見過……”

他頓了頓,半帶笑意、半帶複雜地道:“魏王!”

李周巍凝視着他,點了點頭,道:“原來是姚大人。”

“不敢!

姚貫夷面上閃過半真半假的笑意,微微低頭,這位在背後推動北方局勢,平衡通玄與明陽乃至於半個天下仙道之間矛盾的大真人終於親眼見到了這位魏王,可口中卻一言不發。

他似乎沒什麼要說的,又或者是沒有什麼能在人前說的,只是道:“今日要事在身,還要回洞天答覆,不便多留,得罪得罪。”

言訖,這位姚真人的身影連同着始終沉默的龍亢餚,一同消散於天際!

出奇地,從始至終,緣善與燈頭首二人通通沉默地站在側旁,直到眼前這位大真人離去了,緣善因爲法相出手而元氣大傷顯得慘白的臉上纔有了一點光澤。

李周巍一言不發地目送着對方離開,眼中漸漸有了思索之色,可當下的環境並不安穩,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才安穩下的大地再一次晃動起來!

“轟隆!”

在無邊的東方,那一片釋土漸漸顯露成形,琉璃色動,彩光環繞,如同瀑布一般的彩雲垂落下來,隱隱約約能聽到孔雀啼叫,象聲長鳴!

大欲道釋土顯現!

而在那釋土之下的,是那抬起頭來的龐大孔雀,祂用那雙爪勾住了大地上的金山,猛地抬舉而起,天地動搖,種種琉璃如同細密的雨點一般墜下!

緣善猛然見了這情景,大爲驚駭,忍不住脫口而出:“是那...【欲山】!”

大欲道乃是孔雀引誘欲界相外出所成,這位欲界相一路從晉地走到齊地,將一座金山放在齊燕交匯之處,山上開滿種種蓮華,便是這欲山。

欲山之上銀水流淌,衆多百姓聚於山腳,劃船行樂,更重要的是,傳說中大欲道的釋土根基就在是欲山之上,此山可以說是大欲道的根本!

只是欲界相在後世漸漸少了回應,這山的神妙漸漸褪散,以至於各方推波助瀾,讓天琅篤被設局將死,這才換得祂最後一次出手,可從此以後,更是完全斷了音訊。

‘孔雀...要把這座山收進釋土裏...這是...倒反天罡!'事情到了這一步,緣善又是八世摩訶、法相行走,終於是看出來了——大欲釋土落在了雀鯉魚手裏,這位入聖相要用大欲釋土反過來收容作爲根本的欲山,就是要佔據欲界相的道業!

‘從始至終,祂的目的都在此處!’地動山搖之中,緣善結合了方纔所知,徹底明白了這一切的緣由,喃喃道:“三位聖子....是來推廣功業的...生與死並不會影響他的謀劃,甚至羚跐與藥薩成密都可以奉送明陽,以報答這幾年明陽抽身滅蜀,而非插手中原...”

領悟到這一點,緣善已經明白了那孔雀爲何附身而來時對這位魏王沒有半點驚訝,也沒有惡意,滿腔怒火都傾注在自家身上!

“唯獨有山聖!”

緣善心中震動:“有山聖是祂中意的人選...只有這一點...只有這一點觸怒了祂,也是祂唯一的失算——算不到有傳經相這麼個詭異的存在,突然插手...以至於我慈悲道反水交惡...!

這動搖般的震撼在他腦海裏穿梭,一旁的燈頭首已經是心中不安。

淨海與傳經相一言不發地消失,給他帶來了極不好的預感,可這位頭首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看着那飛入天頂的金山,面色稍變。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沉穩,猛地跨入太虛,發足狂奔,一路向東而去,嚇得緣善跟着變色,匆匆忙忙去追他。

兩人極速而去,李周巍這頭已經降下風來,找到了躲在山林中的司徒霍二人,高營閣經過這一陣的休養,面色已經好得多,只是兩人面上皆有不安。

心。’明悟。

司徒霍已經等了許久,駭道:“大王...這是法相!”

李周巍沉沉點頭,冷笑一聲,道:“慈悲大欲二道狗咬狗,不小心見了血,已經是亂作一團,與你我無關,不必憂話雖如此說,可李周巍全程看得清清楚楚,察覺到了不少東西,心中可謂是大有‘這位傳經相,應當就是天上的某位人物,乃是大人們在釋修間落的子,如今這場動亂,無疑是祂在挑撥離間....

而他領悟到的不僅僅是天上的落子,更有法相之中種種交談與行爲之間透露出的含義,讓他升起了濃濃的異樣與疑惑,幾位法相的話語反覆在他腦海中迴盪。

‘親自爲少聖入山致歉...道統所依,自然也有資格教訓....衝然天有旨...

姚貫夷那一句【衝然天有旨】,透露的信息堪稱恐怖,什麼情況下敢用【有旨】?當年落霞山放牧明陽,傳遞到了金一道統之中,也不過同樣是【有旨】而已!

李周巍曾有過短暫的懷疑,興許是因爲孔雀的今生前世涉及到了某一玄的仙道,因而有此因果,可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姚貫夷那一句【衝然天有旨】前頭跟着是【幾位大人】,而非【少聖】!

‘他代表真君而來,用詞一定謹慎,也就是說,僅僅一旨,驅散了諸釋。’不說遠古,單單是今古之時,仙釋之間是什麼態度,用當年諦琰的話說,叫作【道爭】!平明津的那場大戰,一個極爲重要的因素就是仙釋之爭!

仙修的真君壓制釋道的法相,還是堂堂孔雀,竟然是用一個弟子來傳旨的!

如若說早些時候李周巍只是隱約有所懷疑,如今幾乎有六七成的把握了。

‘如今的仙釋之間,一定存在某些默契,或者是聯繫...並且...這種默契與平明津之戰的結果有極大的聯繫...

他心中沉重。

‘這是不是可以代表...仙釋之間的道爭,已經有了確鑿的結果,以旃檀林爲代表的衆法相,至今還在承擔平明津一戰帶來的因果...以至於,孔雀一級的人物都到了聽旨的地步……!

‘如今以太行、轂郡爲界,北方釋道橫行,是否也是...約定之下的應許之地?’這讓他久久沉默,心中越發明亮,對整個天下的局勢變化有了更深的體悟,可就在這一愣神的功夫,南方已經有一道火光疾馳而來,很快在身前墜下!

來人美髯長鬚,服飾紅白交疊,駕馭着熊熊真火,肅穆的眉頭緊皺,一下見着李周巍,這才緩緩鬆開了。

他恭敬的上前,一掀袍擺,壯碩的身軀緩緩跪地,行禮道:“崇陽高氏高服,見過魏王!”

這位名震北方,統治齊地二百餘年的大真人,毫不猶豫地拜倒在地,似乎在無聲地陳述着一個事實。

來人並不是那一位趙國冊封的渤烈王,僅僅是崇陽高氏的高服而已。

高營閣的目光微微閃動,低下頭來,他身前的魏王卻很驚喜,上前一步,親自把這位齊地的王者攙扶起來,輕聲道:“一別數十年,渤烈王風采依舊!”

高服只是將雙手抬起,獻上中間那晶亮亮的玉瓶,聲音顯得親切卻又平靜,目光極快地從站在魏王身後的高營閣身上劃過,似乎無形之中鬆了口氣,道:“屬下見北方地動山搖,不敢怠慢,特意讓殿下留在南方,即刻來援,所幸並未驚擾王駕...藥薩成密已被屬下斬殺,寶瓶在此!

李周巍頗爲滿意地點點頭,這位魏王一如往常般果斷起身,哪怕心中有不少事要問,亦沒有在眼前人身上多糾葛,而是抬起頭來,目光如鷹一般掃過東方的大地。

“大欲道業已潰退,赤地千裏,北方尚未動作,我等立刻北上,堵住慈悲道,以防燕國南下,生靈塗炭!”

太虛。

這兩位法相行就這樣一路沿着太虛往東,距離那緩緩飛昇上界的欲山越來越近終於在不遠處驟然而止。

東方一片彩光,各地正升起的大大小小的僧侶、法師,滿面祥和,一個個底下坐着彩雲,飄飄然地升入天際,這一幅景象卻如同最致命的一道匕首,扎入這燈頭首的心臟,叫他臉色一片蒼白!

他駭道:“緣善廟主!大欲舉道飛昇了!”

緣善追了他一路,尚且滿肚疑惑,突然見了這景象,腦袋先是有一瞬的空白,緊接着轟然作響,明白了燈頭首的意思。

所謂舉道飛昇,是指散落各地的大欲道衆、連帶着那分佈在各地的一道道廟宇,通通被這孔雀拔升而起,收入釋土之中!

這代表着什麼?

緣善與淨海的合作之中,給倥海金地的報酬,正是大欲道潰散以後的所有遺產!

緣善是萬萬想不到這孔雀正在吞併釋土,更想不到會把所有的道衆通通收進釋土之中,一瞬間啞然,呆呆的望着天際,說不出話來。

如此一來...淨海豈不是白忙活了個空!

他呆在原地,感受到了面上灼熱的目光,轉過頭來,見着燈頭首目光已是極爲危險,喃喃道:“廟主...你...算計大人?”

緣善只覺得腦海中彷彿炸開了一串光,震的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愣愣地道:“啊?’換做前一刻,緣善已經拿到了有山聖在手,哪管什麼報酬?淨海收沒收到人馬,和他緣善又有什麼關係!

可方纔‘傳經相親自附體,甚至可以和自家法相平起平坐,兩人的交易無形中甚至算計到了孔雀,緣善已經是膽戰心驚,眼下只盼着一切穩妥,哪裏還有自在的心!

‘這是算計了淨海....還是算計了那位傳經相!’緣善驚出了一身冷汗,眼前的光景不斷在目光中盤旋,讓他的心抖起來,手也顫起來,可燈頭首此刻是看得一清二楚,聲音越來越低,壓着藏不住的驚駭:“廟主...你可想好了!”

“哎呦………”

緣善退出一步,啞口無言。

可他不曾注意到的是,同樣震動不安的,還有一旁的燈頭首。

這位【丹屍相】的行走並不愚鈍,相反,在【掃陳天】走過那麼一遭,燈頭首更加明白三位法相背後的交易,與緣善看到三位法相共進退不同,燈頭首看到了難以察覺的另一面。

‘孔雀...孔雀出手鎮壓傳經大人時...兩位法相是坐視不理的....

這個發現讓他心中極度驚恐:‘到底是...三位大人算計孔雀,還是兩位大人利用孔雀算計傳經相?或者....兼而有之?”

‘而我等都在那場大難中保住了法軀,偏偏淨海被打的迴歸了釋土,是否證明傳經相存在不爲人知的異樣?兩位法相的試探取得了進展?'這個念頭從他腦海中浮現,便深深的紮下根來,再也去除不掉了,哪怕丹屍相曾經吩咐過他效忠淨海,可無非一句話而已,燈頭首不得不考慮一個極爲現實的事情...

‘此刻的淨海與緣善,誰是敵?誰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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