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建章神色不變,只是望着出聲之人,眸光淡然,輕聲道:“若是老夫已經成神,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裏。”
即便現在成爲文武百官之首,大隋宰相,但伍建章骨子裏仍是個渴求征戰沙場的將軍,而非端坐朝堂的文臣。
在場一衆文武大臣也是聽出了伍建章的潛臺詞......若是他已經成神的話,那如今在裏面弒殺仙神的人,就不會是李綱這個大學士,而是他這位大隋忠孝王了。
“原來如此,我還以爲之前忠孝王殿下閉門謝客,在府上養傷是在爲封神做準備……………”
那剛纔出聲之人再次開口,眸光幽幽,但是仍然有一絲不信的意味。
話音落下,衆人皆是投去目光,神情有些異樣。
對啊,他們險些忘記了......此前陛下曾下旨令忠孝王閉門養傷,而那段時間恰逢楊廣離開了洛陽城。
與此同時,九州大地上,天庭仙神頻頻下界,朝中亦有流言稱伍建章已被楊廣疏遠。
但在帝駕回到洛陽城後,伍建章立刻便是官復原職,仍然爲百官之首。
這麼看來,傳聞不可盡信。
那伍建章此前閉門養傷......倒是真的很有可能是在爲封神做準備。
可若是真如此,此刻殿內血氣翻湧,神威激盪,伍建章又怎會安然端坐,袖手旁觀?
“那是因爲本王的確是在府中養傷,並非是什麼流言蜚語。”伍建章淡淡道。
他並不忌諱自身的傷勢,畢竟當年他南徵北伐,的確是身負諸多傷勢。
其中,就有一道傷勢乃是昔日南陳最後那位君主所留下的,險些真的將他當場斬殺,以至於後來伍建章跌落境界,氣血虧敗,至今未愈。
若非如此,其實伍建章是大隋九老之中,最有望第一個突破到人仙境的存在。
那道陳國末代君主留下的劍意,在此後十幾年裏面,宛若毒蛇盤踞於他脊椎深處,每逢月圓便隱隱作痛,牽動五臟六腑。
但也正是這蝕骨之傷,反倒淬鍊出他體內一絲奇異氣機。
那股氣機似戾氣而又並不兇戾,近劍氣卻又未能凝成劍形,彷彿卡在仙凡之間,只差一線頓悟,便能叩開人仙境的門檻。
伍建章後來氣血虧敗,也正是這個原因。
“說起這件事,老夫對忠孝王殿下也是很佩服,那等傷勢都能挺過來,的確是了不得!”
就在這時,牛弘在旁忽然開口,似是感慨的說道:“老夫聽太醫說了,忠孝王徹底驅逐了脊柱那道劍意,真是了不起啊!”
話音落下,一衆文武大臣也是紛紛點頭。
他們大多都身負修爲,因此也更加知曉伍建章此前的傷勢有多棘手。
因爲,氣血之道的修行與仙神之路本就相悖。
而伍建章的氣血越盛,他脊柱處殘留的那道劍意便越躁動,反而壓制氣血流轉。
但若是伍建章收斂氣血,運轉法力,則會讓脊椎深處的劍意悄然生出反噬,令他氣血與法力雙雙潰散。
於是,伍建章多年來便是在氣血與法力之間反覆撕扯,如履薄冰。
他既不能徹底斷絕自身氣血修行的根基,又不敢放任法力衝撞脊椎處的劍意,就只得另闢蹊徑,以傷養傷,以痛引機。
因此,這些年伍建章少有與人動手的時候。
至少從開皇年間起,一直到楊廣登基繼位......也就只有對邱瑞的時候,伍建章毫不留情的出手,最終險些將自己也搭進去。
“這不是老夫的功勞,而是陛下的恩典。”伍建章淡淡道。
他沒有提到其中的細節,但在場衆人卻是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
“老夫走的是另外一條路,這條路沒有仙神的存在,所以你小子可以放心了嗎?”
忽然,伍建章投去目光,凝視着不遠處的禮部尚書......楊玄感。
剛剛一直在發問的人正是楊玄感。
聞言,楊玄感神色不變,只是淡淡道:“我只是好奇,若是陛下真有能敕封李綱爲神祇的能力,那我等......豈不是也能?”
話音落下,衆人心頭一凜,猛然醒轉過來。
對啊!
若是陛下真的能敕封李綱爲神祇......那他們爲何不能?
真要說起來,他們可是大皇朝的文武柱石,不比一個李綱更有資格嗎?
想到這裏,即便是如牛弘、宇文愷這樣的老臣,都忍不住微微皺眉。
“諸位,你們最好別亂動心思!”
忽然,伍建章目光如刀,緩緩掃過衆人面龐,最終落回楊玄感的身上,沉聲道:“陛下要做什麼,由不得任何人妄自揣測!”
“前車之鑑,尚還不遠!”
“諸位可別忘了!”
說罷,伍建章微微一頓,緩緩道:“更何況,敕封神祇,必然不會輕鬆,否則陛下又豈會吝嗇?”
“諸位若真想問這個......不如先問問自己,可曾有爲大做過什麼”
“你們憑什麼能敕封神祇?”
噠!噠!
話音落下,楊玄感眸光微閃,卻未接話,只是輕輕釦了扣案桌,發出清越之聲。
他倒不是對敕封神祇有什麼想法......要說在場衆人裏面,誰最不可能對神位有覬覦之心,那一定就是他跟牛弘,以及裴炬、王翼等人了。
因爲,他們都是儒生,修行的乃是儒家的浩然正氣。
而儒家弟子自古以來......從不信神。
更甚者,儒家本就是打壓神道的。
他們信的是“天理”,是“民心”,是“仁政”本身。
神祇之位,在他們眼中不過是虛妄的權柄,遠不如一道利國利民的政令來得真切。
在儒家弟子的眼中,若真有神,那也該是百姓心中所立,而非上位者敕封所得。
......無論是天庭敕封,還是人間皇朝敕封。
他們信奉的“神”,是青史留名的賢臣,是萬民稱頌的清官,是荒年開倉放糧的良吏,是寒夜秉燭批閱奏章的君王......這些身影,在百姓口耳相傳中漸漸鍍上神性光輝,從不需一紙詔書加冕。
“忠孝王殿下,大隋現在的情況,想必你比我們更清楚。”
楊玄感投去目光,目光沉靜如古井,緩緩道:“仙神的威脅已經到了我等的面前,若是再沒有任何反制的措施,或是後手......我等還能泰然坐在這裏,欣賞仙神的末路嗎?”
話音落下,一衆文武大臣神色微凜,眸光閃爍不定。
伍建章無奈的看着衆人神情動搖,心中暗暗歎了口氣。
楊玄感這番話如寒刃出鞘,直刺人心最深處。
衆人呼吸微滯,每一張面孔忽明忽暗。
仙神已非是人間傳說,而是懸於大隋頭頂的利劍。
既無廟宇可封,亦無香火可縛,更不容儒者以理辯駁。
“若是仙神之勢不可擋......那或許我等也該有相應的手段,才能與仙神對抗!”楊玄感緩緩說道。
他自信以自己的手段和修爲,日後是不用忌憚仙神的存在。
但是,朝中文武,大多並非如他一樣修行之路坦途,若是能有機會成神,未必不是一種途徑”。
“此事,老夫只能告訴你們,陛下自有陛下的想法。”
伍建章眼看着衆人越發動搖的表情,終於忍不住開口,說道:“陛下的確有敕封神祇的想法......這也是當初邊關告急,陛下並不擔心的緣故。”
話音落下,衆人這纔想起邊關告急,西域大軍壓境的時候,楊廣曾跟他們提起過,並不需要太擔心邊關烽火。
所以......這便是楊廣的後手?
“原來陛下的底氣在這裏啊!”
一衆文武大臣眸光閃爍,若有所思,心中也在暗暗思索,若是李綱能被封神祇......那下一個會是誰?
伍建章明確表示,他走的是另一條與神祇相反的道路。
而牛弘、楊玄感和裴炬等人,又都是儒家弟子,不可能受封神位。
那剩下就只有靠山王楊林、魚俱羅、宇文愷和來護兒等人了。
“嗯?”
忽然,有人緊了下眉,凝視着渾天儀投映出的景象,驚奇道:“怎麼回事!?”
聽到這話,衆人心神一動,紛紛投去目光。
隨即,只見渾天儀投映出的畫面與景象,竟是在漸漸扭曲!
那樣子彷彿是渾天儀內投映出的景象正被一股無形之力撕扯,一道又一道光暈忽明忽暗,表面上竟是都開始浮現出裂隙!
除此之外,邊緣更是泛着幽藍玄芒,似有恐怖的氣息從中滲出。
嗡!嗡!
渾天儀銅針狂震不止,發出刺耳嗡鳴,連殿角懸掛的青銅編鐘亦無風自響,音調詭異地偏離黃鐘律。
“李綱......”
一瞬間,伍建章便是反應過來,神色凝重。
與此同時。
那片以洞天福地爲考場的虛無天地,此刻正悄然裂開一道幽邃縫隙!
青玉階寸寸剝落,雲氣翻湧如沸。
無數硃砂符籙自地底浮升,在半空劇烈震顫後紛紛燃作灰燼。
一縷混沌黑風穿隙而入,映照天地,彷彿要將一切湮滅!
李綱負手而立,青衫獵獵,一頭黑髮翻飛,遙望着面前的數十道身影。
每一道身影皆是代表一尊仙神......他們身披星輝,足踏雲霞,眉心烙印着神紋,手中法寶與法器浮現而出,吞吐着撕裂虛空的寒芒。
每一位仙神至少都是天仙境的存在!
“東方青靈童子......”
其中一位仙神宛若錦袍少年,神色凝重的看着李綱的身影,緩緩道:“沒想到,你一個凡人竟然能逆伐天庭正神!”
“了不起,但也到此爲止了!”
轟隆!
一衆仙神聞言齊齊踏前,周身神光暴漲!
九天雷雲應聲匯聚,一道道紫電如龍昂首,絞殺而下!
錚!
李綱指尖輕彈,一縷青氣破空而起,緩緩在半息之間凝成一枚似是古篆的“鎮”字,懸於眉心三寸!
其字未落,天穹驟裂!
轟隆隆!
九道紫雷如龍貫下,直劈仙神陣列!
他袍袖翻卷之間,腳下崩塌的青玉階怨化萬千劍影,每一道都撕裂長空,如暴雨傾瀉般刺向一衆仙神!
“哼,區區凡人劍意,如何能傷我等仙神!?”
其中一位仙官睜開眸子,眸中金焰暴漲,袖袍一揮,九道神火如鳳唳長空,迎向劍影!
轟!
霎時間,劍火相撞,爆發出刺目白光!
青玉階碎屑裹挾着灼熱氣浪席捲四方。
“鎮殺!”
幾乎同時,李綱袖中忽滑出一柄古劍,運轉體內法力,壓落天地!
嗡!
剎時,劍尖輕顫,瞬間引得諸仙神眉心神紋齊齊黯淡一瞬。
那錦袍少年模樣的仙神見狀,瞳孔驟縮,凝聲道:“此物......神兵嗎?”
“來得好!”
另一名神祇見狀,抬手將掌中的法寶祭出。
一尊青銅古鼎轟然騰空,鼎身銘刻的饕餮紋驟然睜眼,噴吐出吞噬萬物的黑焰!
轟!
黑焰與青氣悍然對撞,虛空寸寸皸裂,如琉璃崩解!
“真是棘手啊......看來出其不意,只能實施一次。”
李綱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逐漸圍困過來的一衆仙神。
以一人之力獨對數十位仙神......每一位都至少是天仙境的存在,着實還是有些勉強了。
雖說他剛纔以雷霆之勢,直接將那位東方青靈童子斬了,但卻沒法再一次重現了。
畢竟,現在他的底牌也已經暴露。
而這些仙神......也知曉了這場科舉將是一個殺局!
“那就手底下見真章吧!”
李綱深吸口氣,眸子裏忽然燃起兩點墨焰。
嗡!
那墨焰燃燒的剎那,這片虛無天地的靈氣亦是驟然凝滯,連一衆仙神都忍不住神色凝滯。
李綱足下碎裂的青玉階殘片無聲浮起,在墨焰映照下竟泛出幽幽血光。
錚!
其掌中的古劍嗡鳴加劇,劍脊上緩緩滲出暗金紋路,映現出恐怖的鋒芒!
此乃工部鑄造的神劍,本是爲了鎮壓邪祟而煉,如今被墨焰淬鍊,劍身縈繞起驚人鋒芒,足以斬滅仙神之軀!
“劍起!”
墨焰躍動之間,劍鳴如龍吟九天,李綱踏碎虛空一步邁出,左手掐訣而起,掌中古劍悍然劈出!
轟!
一道撕裂法則的暗金劍氣瞬間橫貫長空,直斬青銅古鼎本體!
隨即,驚天動地的碰撞爆發!
鐺!
鼎身饕餮紋驟然哀鳴,裂痕蜿蜒如蛛網蔓延。
下一刻,那座鼎轟然炸裂,黑焰逆捲成遊,頃刻將三位仙神拖入虛空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