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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1章 花果山的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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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腿還在疼,疼得它在睡夢中也會發出細微的、像抽泣一樣的嗚咽聲,但它沒有醒來,也沒有把腦袋從蘇綰綰的鞋面上移開。

楚陽坐在孫悟空旁邊,面朝西,背朝東。他沒有看星星,沒有看月亮,沒有看任何東西。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暗,那黑暗太濃了,濃到什麼都看不見,但他還是看着,像在等什麼。也許他在等那個東西追上來,也許他在等

那個東西不追上來,也許他在等孫悟空醒過來,也許他在等自己想到一個能打贏的辦法。

蘇綰綰哭夠了,把手帕從臉上拿下來,疊了兩折,塞進袖子裏。她看着楚陽的背影,那個背影在黑暗中很黑,比黑暗還黑,像一堵牆,不高不厚,但讓人覺得,只要那堵牆還在,後面的東西就過不來。

她靠着白狼,閉上了眼。白狼的體溫從她腿側傳過來,暖的,帶着一股淡淡的,像甘草一樣的味道。她在那個味道裏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她睡着了,夢到了孫悟空。夢裏孫悟空沒有受傷,他蹲

在無花果樹的樹枝上,手裏拿着一顆紫色的無花果,咬了一口,汁水順着嘴角往下流,他咧嘴笑着,對她說:“這果子甜,你嚐嚐。”她伸手去接,夢就醒了。

醒來的時候,天還是黑的。楚陽還坐在那裏,姿勢和睡前一模一樣,面朝西,背朝東,像一座鐘。孫悟空還在睡,呼吸比睡前穩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點。白驢還在喫草,白龍馬還在站崗,白狼還在臥着,腦袋從她

的鞋面上滑到了地上,耳朵還在轉。

蘇綰綰沒有動,她怕吵醒白狼。她躺在地上,看着頭頂的星空。西域的星星還是那麼多,那麼密,那麼亮,和三天前她在那個院子裏看到的一模一樣。星星不知道人間發生了什麼,它們不管這些。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白汐。白汐會不會知道那個東西是什麼?月華和那個東西交過手,白汐一定知道。白汐一定知道怎麼打,怎麼躲,怎麼跑。但她不在。她一個人在棲月嶺,坐在老樹下,喝着她藏的那兩壇桂花釀,不

知道自己的徒弟正在西域荒原上被一個長着四條手臂的東西追得滿世界跑。

蘇綰綰想到這裏,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白汐。她把人家好不容易穩住的封印加固了,把人家好不容易培養的月氣吸走了大半,把人家好不容易攢的桂花釀藏了兩壇在石板下面,然後跑到西域來被一個不知道什麼玩意兒的東西

打得抱頭鼠竄。白汐要是知道了,大概會拿着那把斷齒的木梳追到西域來打她。

她想着白汐拿着木梳追打她的樣子,居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哭了。

這一次哭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眼淚從她眼角滑下去,滑過太陽穴,滑進頭髮裏,把頭髮浸溼了一小片。白狼的耳朵轉了一下,沒有睜眼,但它的尾巴從地上翹起來,輕輕搭在蘇綰綰的小腿上,像一條毛茸茸的毯

子。

蘇綰綰攥着那條尾巴,閉着眼,等天亮。

孫悟空在第四天的清晨醒了。不是那種猛地坐起來的醒,是眼皮先動了幾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眼皮下面掙扎,掙扎了很久,終於掀開了一條縫。棕色的眼珠在縫裏轉了轉,看到了灰藍色的天,看到了天邊那線正在擴大的橘紅

色,看到了楚陽的側臉。他盯着那張側臉看了好一會兒,嘴脣動了動,嗓子沒有發出聲音。又試了一次,聲音出來了,像砂紙在玻璃上磨,嘶嘶的,啞啞的,不像他的聲音。

“老弟。”

楚陽低頭看他。四天來第一次低頭看他。前三天楚陽沒有看過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他怕看到孫悟空的眼睛還是閉着的,怕看到那雙眼睛再也沒有睜開。他扛着孫悟空跑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孫悟空放在地上之後,就沒

有再正眼看過他。他給孫悟空蓋外袍,探脈搏,渡真氣,做所有該做的事情,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別處,看着西邊,看着那個東西消失的方向,看着白驢喫草,看着白龍馬站崗,看着蘇綰綰哭,看着白狼睡覺。什麼都看,就是不

看他。

現在他看了。

孫悟空躺在楚陽的外袍下面,灰色的外袍襯着他灰撲撲的毛,幾乎分不清哪裏是袍子哪裏是猴子。他的臉比四天前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下去,嘴角有乾涸的金色血痕,像兩道乾涸的河牀。他的金箍棒放在他右手

邊,短棍大小,和他手臂平行,像一根被遺忘的樹枝。楚陽看了他兩息,把手伸過去,探了探他的額頭。不燙,也不涼,是那種剛好的溫度,活物的溫度。

“醒了就好。”楚陽說。

孫悟空想坐起來,身體剛抬了一半,又躺了回去。不是沒力氣,是身體不聽使喚。他的肌肉在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用力過猛之後的疲勞性震顫,像一根被彎到極限的竹子,鬆開之後還在不停地晃。他躺回去,看着天,喘

了幾口氣,等震顫過去,又試了一次。這一次他坐起來了,外袍從他身上滑落,堆在腿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瘦了,毛色暗了,肌肉消了,肋骨從皮毛下面凸出來,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

他看了幾息,抬起頭,對楚陽說:“那個東西,俺老孫打不過。”

楚陽沒有安慰他。沒有說“你已經很厲害了”或者“下次一定行”之類的話。他說的是:“嗯,我知道。”

孫悟空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比笑更復雜的東西。他伸手去拿金箍棒,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爲棒子上有血,金色的血,是他的。血已經幹了,凝固在棒子表面,像一層金色的漆。他看着那些血,看了幾息,還是

把棒子拿了起來。棒子在他手裏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金光,是一種很淡的,像燭火一樣的光,亮了一瞬就滅了。他把棒子橫在膝蓋上,低下頭,額頭抵着棒身,閉着眼,不動了。

蘇綰綰站在不遠處,手裏端着一碗從附近找到的泉水,水是涼的,碗是破的,水從裂縫裏一滴一滴地往外滲。她站在那裏,看着孫悟空低着頭抵着金箍棒的樣子,不敢走過去。她把碗放在地上,碗裏的水晃了晃,又從裂縫裏

滲出幾滴,滲進黃土地裏,瞬間就沒了。

楚陽站起來,走到矮丘的最高處,面朝東。東邊的天已經全亮了,橘紅色的光從地平線下湧上來,像岩漿從地殼的裂縫裏湧出,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暖色。他看着那片暖色,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矮丘下面,在孫悟空旁邊

坐下,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畫。

他畫了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從東到西。線的起點畫了一個圈,終點畫了一個叉。圈旁邊寫了兩個字:“長安。”叉旁邊寫了兩個字:“天竺。”

蘇綰綰走過來,蹲在旁邊,看着那條線和那兩個字。白狼跟在她後面,三條腿站着,那條扭傷的腿抬起來,不着地,爪子在空氣中微微蜷着,像一個受傷的舞者。

唐僧也走過來了,站在楚陽身後,手裏撥着念珠,沒有出聲。白驢還在喫草,白龍馬還在站崗,但它們都往這邊靠了靠,像是知道有什麼事要發生。

楚陽用枯枝點了點那個叉:“這裏,天竺。我們的路。”然後用枯枝從叉開始,沿着線往回劃,劃到中間某處停下來,點了一個點,“這裏,我們昨天被攔下的地方。”他把枯枝扔了,抬起頭,看着在場的人——蘇綰綰,唐僧,

孫悟空,還有那頭聽不懂人話但能聽懂語氣的白狼。

“去不了天竺了。”他說。

沒有人說話。白驢停止了喫草,嘴裏還嚼着半根草,嚼到一半停了,嘴裏含着那半根草,看着楚陽。白龍馬的耳朵轉了轉,面向他。白狼把抬着的腿放下來了,三條腿站着變成四條腿站着,扭傷的那條腿剛着地就疼得又抬了

起來,但它沒有叫。

“不是永遠去不了。”楚陽說,“是現在去不了。以現在的狀態繼續往西走,走不到天竺。那個東西只是一個護法,它上面還有。我們連一個護法都打不過,往上走就是送死。”

孫悟空低着頭,額頭還抵着金箍棒,聲音從棒子和膝蓋之間的縫隙裏擠出來,悶悶的:“俺老孫去搬救兵。”

“搬誰?”楚陽問。

孫悟空沒有回答。搬誰?天庭?天庭的兵他搬過,五百年前搬過,那時候他是齊天大聖,一呼百應。現在他不是了。他是戴罪的猴,是跟着和尚去取經的囚徒,天庭不欠他人情,他也不欠天庭什麼。搬誰?地府?龍宮?他的

那些結拜兄弟?那些兄弟在他被壓在五行山下的時候,沒有一個來看過他。不是因爲他們不念舊情,是因爲他們不敢。那個東西,他們也不敢。

孫悟空沒有回答。楚陽也沒有追問。他知道孫悟空想不出答案,因爲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孫悟空的選項裏。它也不在楚陽的選項裏。它不在任何人的選項裏。但他們還是要往前走,不是因爲前面有答案,是因爲後面沒有退

路。

蘇綰綰蹲在地上,看着楚陽畫的那條線。線從長安出發,彎彎曲曲地穿過千山萬水,停在西域的荒原上。她在這條線上走了很久,從棲月嶺走到平安集,從平安集走到鳴沙磧,從鳴沙磧走到這個沒有名字的村莊,走到這片沒

有名字的荒原。她以爲她會一直走下去,走到天竺,走到故事的終點。現在楚陽說,走不下去了。

她的手無意識地在沙地上劃着,劃着劃着,畫出了一條尾巴。不是她的尾巴,是白汐的木梳上刻着的那種尾巴——細長的,優雅的,末端微微捲起,像一句沒有說完的話。

她看着那條尾巴,忽然開口了:“我回去繼續修。”

所有人看着她。

“我回棲月嶺。”蘇綰綰說,聲音不大,但比昨天穩了很多,“白汐前輩說,等我到了六尾,封印就穩了。到了七尾,狼族就出不來了。我不管那個東西是什麼,它打過月華。月華能跟它打,我也能。不是現在,是以後。”

她站起來,五條尾巴在身後張開。尾巴上的毛有些亂了,沾着土,沾着乾草,沾着不知道什麼時候踏上去的血跡——不是她的,是白狼的,是孫悟空的。但她站得很直,和在內家裏打贏青崖之後一樣直。

“我回去修。”她又說了一遍,這次是在對自己說。

孫悟空終於抬起了頭。他看着蘇綰綰,棕色的眼睛裏映着她張開的五條尾巴,映着她身後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他看了幾息,嘴角動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很輕,像一片被風捲起來的枯葉,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俺老孫也回去。”他說,聲音還啞,但比剛纔清了一些,“回花果山。”

唐僧的念珠停了一下。

孫悟空把金箍棒從膝蓋上拿起來,棒子在他手裏轉了一圈,短棍變長棍,長棍變齊眉棍,齊眉棍在他手中頓了頓,又縮回了短棍。他把短棍別回耳後,動作很慢,慢到像是第一次做這個動作,要回憶一下才能想起來該怎麼

做。

“花果山的桃子熟了。”他說,“俺老孫好幾年沒喫過了。”

他說“好幾年”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蘇綰綰知道,他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五百年,不是好幾年。他出來之後跟着唐僧去取經,走了這麼久,路過果園路過桃林路過無數結滿果子的樹,

他從來沒有搞過一個桃子。他是戴罪的猴,取經路上的每一個桃子都是佛祖的桃子,不是他的。

現在他說要回花果山喫桃子。蘇綰綰不知道佛祖允不允許,她只知道孫悟空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金色的光,是他的棕色眼珠裏反射出來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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