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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8章 近鄉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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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從那個東西的裂縫裏冒出來,帶着它的念頭。

它的念頭能鑽進你的腦子裏,把你認識的人的樣子偷走,然後披着那些樣子來騙你。

你越怕什麼,它就越變成什麼。

你越想見誰,它就越變成誰。”...

中年婦人伏在泥地上,脊背彎成一張拉滿的弓,肩膀微微聳動,卻連一絲抽噎都不敢發出。她額頭上沾着灰褐色的泥點,髮髻散亂,幾縷枯黃的頭髮黏在汗溼的鬢角,像被風乾的草莖。那赭紅色長袍的“人”仍立着,閉目不動,彷彿一尊剛從廟裏擡出來的神像——可神像不會散發出那種味道。

蘇綰綰聞到了。

不是腐臭,不是血腥,而是一種極淡、極冷、極甜膩的香氣,像蜜糖熬過頭後凝結的焦渣,又像陳年檀香混進了一滴屍油,在鼻腔深處緩慢地爬行、纏繞、發酵。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喉頭卻泛起一陣微腥的反胃感。白狼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尾巴倏然繃直,淡藍色的眼睛死死鎖住那人交疊的雙手——那十根指甲上的暗紅,並非蔻丹。

是乾涸的血。

楚陽已站在院門內側,沒跨出去,也沒讓開。他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搭在腰間劍柄上,指節分明,紋絲不動。孫悟空蹲在無花果樹杈上,金箍棒橫在膝頭,金色瞳孔縮成一條細線,像兩枚燒紅的針尖,釘在那蠟黃面孔上。唐僧端坐在堂屋門檻上,手裏經書合攏,指尖抵着書脊,不念,也不動,只是靜靜看着——那目光沉得像古井,井底沒有波瀾,卻叫人不敢直視。

赭紅長袍者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像一根冰錐鑿進耳膜:“供奉未至。”

中年婦人肩頭猛地一顫,額頭更用力地磕下去,泥地被壓出一個淺坑:“回……回溼婆大人的話……昨日……昨日竈膛塌了,火熄了三回,煨着的羊骨湯……翻了……”

“供奉,非湯。”那人眼皮未掀,脣未動,聲音卻清晰得如同貼着耳道吐字,“是心。”

婦人喉頭劇烈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塊碎玻璃。她慢慢抬起臉,臉上沒有淚,只有一層灰白的死氣,嘴脣乾裂,滲着血絲。她沒看那人,而是飛快地、近乎絕望地瞥了一眼堂屋方向——那裏靜悄悄的,門簾低垂,門縫裏透不出半點光。

小姑娘沒出來。

“我……”婦人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我昨夜……已把貓……放走了。”

話音落,院中空氣驟然一滯。

白狼耳朵猛然向後一貼,頸後白毛根根豎起,像雪地裏驟然炸開的霜花。蘇綰綰心頭一緊,猛地想起昨夜堂屋裏的哭聲,想起小姑娘懷中那隻瘦骨嶙峋的橘貓,想起她拒絕幹餅時那雙大得異常、井底有光的眼睛——不是拒絕食物,是拒絕活命的機會。

赭紅長袍者終於動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向前輕輕一點。

不是指向婦人,是指向那扇低垂的堂屋門簾。

門簾無聲掀開一道縫隙。

縫隙裏,一隻小手伸了出來。

那隻手太小了,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五指蜷着,指甲邊緣泛着青紫,指尖卻異常乾淨,像是被人反覆擦洗過。掌心裏,靜靜躺着一枚東西。

一枚無花果。

紫得發黑,表皮覆蓋着薄薄一層霜,在晨光裏泛着幽微的、近乎病態的柔光。果蒂處,還粘着一小片翠綠的葉子。

蘇綰綰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果子,她昨夜就見過。掛在院中那棵無花果樹最隱蔽的枝椏上,只有三顆。她記得清清楚楚——因爲白狼曾用鼻子輕輕碰過其中一顆,淡藍色的眼眸裏掠過一絲極淡的警惕,隨即低頭,用爪子刨了刨樹根下的土,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果子不該在此刻出現。它不該被摘下。更不該被捧在一隻七歲孩童的掌心,當作祭品。

赭紅長袍者的手指懸在半空,停頓了三息。

然後,他收回手,交疊回胸前。那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人間煙火氣,彷彿剛纔伸出的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截被絲線牽引的傀儡木偶。

“可。”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依舊平直無波。

婦人重重磕下第三個頭,額頭撞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噗”聲。她沒有起身,只是伏在那裏,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抖動,抖得整片泥地都似在震顫。那不是哭,是某種內臟被無形之手攥緊、擰絞時發出的無聲痙攣。

赭紅長袍者轉身。他邁步時,腳下竟未揚起半粒塵沙,袍角垂落,紋絲不動,彷彿踩在虛空之上。老婆婆默默跟在他身後,佝僂的脊背彎得更低了,手中那根粗細不均的麻繩拖在地上,繩尾掃過泥地,留下一道歪斜的、斷續的灰痕。

他們走遠了。

院門口空了。

蘇綰綰卻覺得比剛纔更冷。她低頭看着自己攤開的掌心,方纔那枚無花果的幽光似乎還殘留在視網膜上,紫得令人心悸。

楚陽終於動了。他抬腳,跨出院門,走到婦人身邊,蹲下。他沒去扶,只是從懷裏取出一方素淨的舊帕子,輕輕覆在婦人額頭上那道新鮮的、滲出血絲的淤痕上。

“你女兒呢?”他問,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婦人沒抬頭,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泥裏,肩膀的抖動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一種疲憊到極致的、細微的抽搐。過了很久,久到蘇綰綰以爲她不會再回答,婦人才用氣音說:“……在屋裏。抱着空碗。”

楚陽沒再問。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回院子。經過無花果樹時,他腳步微頓,抬眼望向那棵枝葉尚青的小樹。樹冠稀疏,果子只剩兩顆了。他目光在那僅存的兩枚果實上停留了一瞬,又緩緩移開,落在樹根處——那裏,泥土被新近刨松過,翻出幾道淺淺的爪痕,邊緣還帶着一點未乾的溼潤。

蘇綰綰也看到了。她的心沉了下去。

白狼不知何時已踱到樹下,正用鼻子仔細嗅着那幾道爪痕,淡藍色的眼睛半眯着,瞳孔深處映着樹影,也映着那兩枚孤零零的紫果。它忽然低下頭,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爪痕旁一星微不可察的、幾乎與泥土同色的淡粉色印跡。

蘇綰綰認得那顏色。

是白狼傷口滲出的血,在繃帶上留下的淡粉色印子。

她猛地抬頭看向白狼。

白狼也正看着她。淡藍色的眼眸清澈見底,沒有困惑,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澄明。它輕輕甩了甩頭,將舌尖上那點泥土與粉色盡數甩落,然後轉過身,踱回蘇綰綰腳邊,臥下,把下巴擱在她的鞋面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蘇綰綰知道,發生了。

昨夜堂屋裏的哭聲,不是爲了失去一隻貓。是爲了一隻貓被放走後,必須用另一樣東西來填補那個空缺——而那空缺,恰恰是這棵樹上,本不該被摘下的果子。

她慢慢蹲下身,手指撫過白狼頭頂柔軟的毛髮,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早就知道了?”

白狼沒動,只是把眼睛閉上了。陽光穿過樹葉,在它雪白的皮毛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見它耳尖上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不是近日所傷,是更久以前,深埋於皮毛之下,一道早已癒合、卻始終未能消褪的印記。

楚陽走進堂屋。

門簾在他身後垂落。

蘇綰綰沒跟進去。她坐在乾草堆上,仰頭望着無花果樹。風起了,吹得樹葉沙沙作響,那僅存的兩枚紫果在枝頭輕輕晃動,像兩顆懸在深淵邊緣、隨時會墜落的、沉默的眼。

遠處,沙漠盡頭,那條黃色的地平線依舊固執地橫亙着,紋絲不動。

蜚蠊消失前最後那個眼神,此刻彷彿隔着千山萬水,重新落在這棵無花果樹上,落在那兩枚幽光浮動的果實上,落在白狼耳尖那道舊疤上,落在蘇綰綰尚未乾涸的、眼尾的微紅上。

他在記錄。

而這一次,他記錄的,不是力量,不是血脈,不是月氣的爆發力,也不是白狼的古老血統。

他記錄的,是代價。

是這貧瘠之地,每月一次,被名爲“供奉”的刀,割開的、無聲無息的傷口。

是那小姑娘井底發光的眼睛裏,映出的整個西域的沉默。

風更大了。捲起細沙,打着旋兒撲在無花果樹幹上,簌簌作響,像無數細小的、啃噬骨頭的聲音。

蘇綰綰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子上還沾着昨夜未乾的淚痕,硬邦邦的。

她忽然想起昨夜躺在乾草堆上,仰望西域星空時,腦子裏反覆盤旋的那個問題——

中原的星星散落如芝麻,西域的星星密集成團。

那麼,當一團星火驟然熄滅時,周圍那些擠在一起的光,會不會也跟着,一寸一寸,黯淡下去?

白狼在她腳邊翻了個身,露出柔軟的肚皮,淡藍色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望着她。

蘇綰綰伸手,輕輕按在它溫熱的、微微起伏的腹部。

那裏,有一道繃帶裹着的、新鮮的傷。

而樹上,還剩兩枚果子。

她數了數。

兩枚。

不多不少。

正好,夠換兩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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