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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送徵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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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年才被捆上刑架,人就有些慌了。

鬱儀讓郎官先掰開他的嘴,看看有沒有藏着毒囊。

而後解開他的衣服,開始查看身體上有沒有什麼特徵。

這些事郎官們都做了千百遍,幾乎不用動腦子全靠直覺就能完成。

他們三下五除二地解了李永年的上衣,待到往下半身去時卻猛然想起,今日的主審是個女人。一時間兩廂對視,竟不知該不該下手。

其中一人回過頭請示蘇鬱儀:“主事,這下半身......”

鬱儀掀開眼皮瞟了一眼:“繼續。”

有了這句話,他們倆便再也沒了顧忌,七手八腳地把李永年剝了精光, 一邊細細查驗,一邊飛快地記錄在案。鬱儀平靜地掃了一眼又收回,在卷宗上寫下李永年的名字和籍貫。

另一邊,兩個郎官已經把李永年的衣服重新穿了回去。

此刻的李永年望向儀的目光就帶了一二分屈辱之色。

“你叫李永年?”

“是。

“籍貫。”

“宣府。”

“過去在何處供職?”

鬱儀抬起眼,問了第二遍:“過去在何處供職?”

李永年就像啞了一樣,既不看她,也不說話。

鬱儀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你既從京師回宣府,身上爲何沒有路引?"

李永年依然沉默。

兩位郎官都在心裏暗暗想,這人犯也是個看人下菜碟的主,見了這花骨朵一樣的蘇主事,便徹底啞了火,連話都不說一句,可見是要給她下馬威了。

鬱儀看向他倆:“王以騁呢?”

“王以騁在另一間牢房裏關着。”

“提來。”

很快,兩名郎官就把遍體鱗傷的王以騁從另外一間牢房裏架了過來。

鬱儀也只是在劉司贊那裏和他見過幾次,雖不熟,但也說過話。

王以騁見了鬱儀,眼裏仍帶着恨意。

“王以騁, 你的口供我是看過的。你招認了殺害隨堂太監美珩的事,這已經是死罪了。但刑部還沒能給你定下一個死法。是砍頭、車裂還是凌遲,全看你今天說的話了。若你說的對說的好,我可以爲你請旨求個體面死法。”

王以騁的眼神微微一縮,鬱儀繼續道:“我問,你答是或不是。”

“你殺隨堂太監姜珩,不是因爲你與他有什麼私怨,而是你想嫁禍給夏源渤,僞造成一起因情殺人案。嫁禍給夏源渤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爲他知道你太多的祕密,包括你正在爲梁王收入一批從各營中換下來的兵器。他死了,這個祕密就唯有你一

個人知道了。

“可你沒料到的事,這件事卻被司禮監拿來大做文章。他們一直與你們私交不睦,想要藉此機會彈壓錦衣衛。這件事驚動了娘娘,順着夏源渤,自然就查到了晉安坊的那批兵器上面。你一直不肯供人主使之人,哪怕梁王如今已死,你依然不敢開

口,是因爲這件事並非只有一個主使,對嗎?”

王以騁眼中漸漸流露出一絲恐懼,鬱儀抬起手指着李永年:“他的身份你很清楚,那日在晉安坊中爲何只抓住了你而沒有抓住李永年,是因爲他當日覺得形勢不好匆匆離去,才僥倖脫身。”

鬱儀說罷爾一笑:“你們兩個人,我只給一個人機會。先招供的人活,後招供的人死。”

她看向郎官:“各打二十鞭,鬆鬆筋骨。”

此話看似輕飄飄,兩位郎官竟都覺得脊背有些發寒。

殊不知鬱儀袖中的手也是冰冷的。

如何能不怕呢?

幾日前還能一同說話的人,此刻在她的面前宛如破布一般受刑。

犯人也是人,犯人也有人心。

鬱儀明知他們有罪,卻還是不能泯滅自己的同情。

可她也知道,今日這場刑訊,對她來說確實太重要了。

這將決定她能不能在刑部的堂上,爲自己留得一席之地。

也決定着她能不能爲趙公綏定罪。

人沒有邁不過去的坎兒,邁不過去的只有自己罷了。

他們兩人各自被堵了嘴,打了二十鞭子。

一頓鞭子過後,兩個人身上的冷汗混着鮮血流到地上,二人都如同在血水裏浸泡過一般。

鬱儀讓人取出王以騁堵嘴的破布:“你有什麼話說嗎?”

或許是在擔心孟司記的安危,王以騁仍梗着脖子不肯招認。

鬱儀轉頭看向李永年:“你呢?”

李永年顯然有些退縮,但也硬着頭皮說:“你這是在刑訊逼供!”

鬱儀出入刑部地次數不少,見狀對身旁的郎官說:“我記得有一種刑罰叫拶刑?”

郎官立刻懂了,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刑具很簡單,其實就是幾塊木板,中間鑽了幾個孔。犯人的手指一個個伸進去,兩塊木板把手指夾住,然後用繩子從兩端穿過,慢慢擰緊。聽起來是不是覺得沒什麼?那可不是一般的疼!我親眼見過

一次,一個人被夾着手指,繩子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的臉色直接變青了,額頭上的汗珠像豆子一樣往下掉。到了第五圈,骨頭咔嚓一聲,全斷了!那人先是叫得撕心裂肺,到後來連聲音都喊不出來了。”

鬱儀嗯了聲,指着王以騁:“從他開始吧。”

選誰開始也是有講究的,王以騁犯的是死罪,更適合殺雞儆猴。

郎官將夾板夾在了王以騁的手上,擰緊了繩子開始用力。

王以騁額上的青筋暴起,喉嚨裏發出含混的吼聲。

一聲悶響之後,他的食指便被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夾斷了。

王以騁抬起眼看向鬱儀烏黑的眼眸,他說:“你這女人好狠的心。”

他劇烈的喘息着,如同被甩上岸的魚,無力地在岸上呼吸。

鬱儀不理會他,轉頭看向李永年:“給他上夾棍。”

看着郎官舉着刑具走來,才目睹慘劇的李永年就有些受不住了:“你濫用私刑,你罪大惡極!”

鬱儀道:“等你拶斷十根手指之後再來同我說話。”

拶斷李永年第一根手指之後,兩名郎官又開始對王以聘用刑。

王以騁悽愴一笑,他對李永年:“我自知死罪難逃,若你真能活命,也算我積德。”

終於在王以騁痛苦的嘶吼聲裏,李永年大聲道:“我招,我招!”

鬱儀掃了一眼郎官,他們把李永年單獨帶進了另一間刑室裏。

很快,李永年的口供便呈交到了刑部尚書嚴慶春的手上。

他掃了一眼站在堂下的蘇鬱儀,一字一句將這封口供讀出了聲。

“趙閣老?”嚴慶春看着她,“詆譭趙閣老,這可是死罪。”

鬱儀說:“李永年此人曾在濟南做過綢緞生意,後來因爲販賣銅陵的私銅入獄五年,五年之後輾轉各地,近兩年纔在京師中落了腳,又在老家宣府買了幾塊地,顯然是發跡了。他身上有鹽政通政使衙門的引子,所以在京師中暢通無阻。這引子又

是哪裏來的?李永年夥同王以騁交易兵部的軍械,顯然是想要同人做交易,只是和誰交易,如何交易一概不知。李永年說只知道那日會有人來晉安坊找他,旁的也沒能說出個子醜寅卯。”

刑部尚書嚴慶春原本是站中立的,如今眼看着梁王垮了,趙閣老的威勢大不如前,心裏那桿秤也漸漸偏斜了。

“王以騁還沒招?”嚴慶春問,“骨頭這麼硬?”

想了想,他說:“我記得他夫人是給娘娘做事的吧,叫人當着王以騁的面審一審他夫人,看他這回招不招。”

那一日,鬱儀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衙門裏走出去的。

她耳邊響徹着劉司讚的尖叫聲和王以騁的哭聲。

劉司贊指着她說:“蘇鬱儀,我是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鬱儀的心上如同壓了一塊石頭,堵得有些難受。

王以騁終於招了,他說他的確是受了趙公綏的指派,來將這批武器存放在晉安坊內,交易的對象正是脫火赤本人。

如今正是兩國邦交之際,王以騁的口供讓形勢顯得更爲緊張。

太後以款待遠客爲由,遲遲不在脫火赤的通關路引上蓋章,強行把他們一行人留在京師中嚴加看管了起來。

鬱儀又去獄中看過一次劉司贊,她背過身去不看鬱儀,也再不肯和她說一句話。

“王以騁的死罪是已經定下的,娘娘說處絞刑,也算是娘娘因爲你的緣故給他留個體面。”鬱儀垂着眼平靜道,“至於劉姐姐,王以騁昨夜在獄中寫下了一份和離書,嚴尚書說明會開釋你出去。

劉司贊不說話,若不是胸前的起伏,鬱儀只會以爲她已經死了。

她靜靜站在牢房外良久,最後說:“對不起。”

“於律法上,他的確有罪,於私情上,我對不住你。”

離開牢房之後,鬱儀在白水河旁站了良久。

潺潺的流水顯得歲月是如此的太平與安寧。

這巍峨富麗的宮闕,又是何等的煊赫輝煌。

但走入其中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血泊裏。

有別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有時鬱儀覺得自己似乎變得有些麻木了,有時又覺得自己內心深處,依然有熱血在洶湧。

頭腦中有一個聲音在問她:後悔嗎?

鬱儀說:不後悔。

她選擇的永遠是當下她認爲值得去選擇的,捨棄的也是她認爲可以去捨棄的。

握住能握住的,就已經是難得的圓滿了。

鬱儀將刑部擬好的狀子交給太後時,才驚覺太後看上去憔悴了許多。

那日傅昭文也在,太後正在聽傅昭文說起司禮監強行逼供的事。

她今年還不到四十歲,眉眼間的疲憊卻已經難以遮掩。

太後問:“你要給哀家看什麼?”

鬱儀說:“是刑部擬定的趙閣老的罪狀。”

太後笑了:“來,拿給哀家瞧瞧。”

她纖纖玉指翻過一頁一頁的狀子,還有心思玩笑:“這麼多啊,他這些年真沒閒着。”

鬱儀想,太後一定是早就想到了這一天。

因爲她一面看還能一面笑着和傅昭文說話,似乎這張紙上的每一個字,都不曾觸動到她。

“既然如此,就叫都察院和刑部一起審一審吧,若經屬實,哀家也偏袒不了他。”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又轉頭看向傅昭文:“你繼續說吧。”

傅昭文繼續道:“韓氏的案子的確是司禮監逼供的結果,依臣之見,高世逢或許早就知道美珩會死,他卻裝作不知,爲的是從周指揮使裏奪更多的權力。如今錦衣衛受重創,他又在此刻提出建東廠,其心可誅。”

鬱儀沒有多逗留,默默行了個禮就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太後是不是真如她表現的那麼灑脫。

傅昭文方纔說的話也在理,高世逢手眼通天,葉落知秋,王以騁等人私下裏的密謀他未必不知情,卻依然放任姜珩被暗殺,居心實在叵測。

眼見着趙公綏登高跌重,一直潛伏於暗流深處的高世逢,卻也活絡了起來。

才走出慈寧宮,便看見永定公主站在隆宗門後。

她今日穿得素簡,不似過去那般靡麗雍容,反倒淡妝素裹,叫人眼前一亮。

她顯然是專程來找鬱儀的,對着她連連招手。

鬱儀走到永定公主面前,對着她拱手:“殿下。”

永定公主說:“我聽說前幾日晉安坊鬧得沸沸揚揚的事,是和脫火赤有關?”

這裏人來人往,不像是個能說話的地方,永定公主輕聲說:“一會兒我去你家找你,我有事想要問你。”

她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鬱儀猜測或許和她要去和親的事有關,於是點了點頭:“好,今晚我等着殿下。”

永定公主頷首:“不要同別人提起,尤其是我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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