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後,幾人並沒有直接各回各家,而是先返回學校。按照規定,獲獎學生都要先回校報到。
到校時已是下午,校園裏依舊安靜,絕大多數學生還在上課。江臨舟拖着行李走進校門,心裏有種說不清的輕鬆。
一路回到宿舍,樓道裏空蕩蕩的,只有遠處教室裏傳來的讀書聲。他推開寢室門,熟悉的空氣撲面而來,甚至還帶着李銳留下的零食味。四周的一切都和他離開前沒什麼不同,安靜、普通,彷彿這半個月的比賽只是他一個人
的經歷。
校內宣傳欄上暫時還沒有貼出什麼“青賽冠軍”的消息,校園廣播也一片平常。雖然這無疑是學校宣傳的好機會,但此刻江臨舟心裏卻暗暗鬆了口氣。
沒有被人圍堵,沒有喧囂的祝賀,只有安靜的校園日常。他反而覺得安心。
他知道,這裏的學生大多有各自的功課、排練和目標,並不會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每個人都在爲自己的音樂奔忙着,而他也只是其中之一。
江臨舟放下行李,坐在牀邊,心口的疲憊逐漸浮現。他終於回到屬於自己的小小空間,短暫地與外界的喧囂隔絕開來。
宿舍裏只有他一個人。這樣的安靜,讓江臨舟覺得格外珍貴。
飛機上的緊張與勞累此刻一股腦湧上來,讓他覺得身體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手腳都有些發虛。但奇怪的是,他的頭腦卻依舊清醒,彷彿還停留在賽場的餘韻中。那些音樂的片段,評委的神情,觀衆的掌聲,一幕幕在腦海裏閃
過,絲毫沒有褪色。
他靠坐在牀頭,視線隨意地投向陽臺。外頭的太陽正一點點下落,餘暉透過玻璃在地面拉出長長的影子,靜默而溫暖。
這一刻,沒有採訪,沒有喧囂,也沒有人來打擾。只是單純的安靜與光,像是給了他一個喘息的縫隙。
江臨舟靠在牀邊,掏出手機,撥了家裏的號碼。電話很快接通,母親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溫和而熟悉。
“到學校了?路上沒事吧?”
“嗯,都挺好的。”江臨舟簡短地回了句,把情況交代了一遍。
其實在他奪冠的那幾天,已經和父母通過了好幾次電話。母親聲音裏的喜悅溢於言表,父親一貫寡言,卻也難得多說了幾句鼓勵。
他們大概不會真正理解他的成就背後意味着什麼。對他們來說,只知道兒子拿了個“全國冠軍”,是能寫進履歷,能讓親友誇耀的頭銜。這就足夠了。
電話那頭,母親又說起鄰居聽聞消息後的羨慕,語氣裏滿是驕傲。
江臨舟聽着,神色卻很平靜,只是輕聲回應:
“嗯。”
掛斷電話,宿舍重新歸於安靜。
他放下手機,抬眼望向窗外餘暉,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
重生以來,竟已快過了一年。
剛剛“醒來”的那個清晨彷彿還在眼前,帶着陌生與混亂的重量,而如今,他卻已經走到這裏。時間過得太快了,快得讓他幾乎來不及細想。
可一年之間,自己所取得的成就,卻遠勝前世多年。初賽、複賽、決賽,直至青賽的全國冠軍,一步步積累,不光是名次和榮耀,更是讓他把屬於自己的路重新鋪開。
他很清楚,這一年讓他的起點抬高了許多。那些原本遙不可及的舞臺,此刻已不再只是夢境中的念想,而是實實在在的可能。
按理說,拿下冠軍之後,他應該是興奮的。可是這幾天過去,那種最初的激動卻一點點消散,像熱水涼下去,最後只餘下一層平靜,甚至帶着幾分空落。
他靠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發呆。心裏很清楚,青賽冠軍不過是一個開始。前方真正的目標
肖賽似乎已不再那麼遙遠。
可正因爲近在眼前,他心裏卻升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慌亂。
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如果真的拿下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最高榮譽,結果會同想象的一樣嗎?
那時的自己,會快樂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突然扎進來,讓他心底泛起細微的疼。
他一直都明白,自己並不是什麼堅定的人。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超然的信念,而是重生之後那股執拗的念頭,一步步把自己推着往前。
可前世的十年呢?
那十年荒廢、退縮,甚至自暴自棄的光陰,每一次想起,都像有人在耳邊冷冷地嘲諷。他痛恨那時的自己,痛恨那種明知道前路在哪裏,卻一次次躲開的懦弱。
想到那些,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心底湧上一陣難以抑制的難過。
他無法不懷疑。
懷疑自己是不是終究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再次失去方向。懷疑自己所謂的理想,不過是一種自我安慰。
這些念頭讓他顯得矛盾、幼稚,卻也真切到無法迴避。
更讓他感到孤獨的是,他很清楚,這種感受,沒有人能理解。
身邊的人或許會羨慕他的成績,或許會欽佩他的努力,可他們不會明白那種執念背後的沉重。
他們有各自的生活,庸常而安穩,在他看來,卻粗陋、遲鈍、不自知。
而他,只能獨自揹着這份難以訴說的心境,在寂靜的宿舍裏,與漸漸暗下去的光一同沉默。
他忽然意識到,比起追逐榮耀,更可怕的是,有一天連執念也會消散。那時,他還能憑什麼繼續往前?
這個念頭讓他心口一緊,胸腔裏彷彿壓着什麼東西,沉甸甸的,讓人無法呼吸。他靠在牀邊,靜靜地望着窗外。暮色已經褪去,天邊只剩下一道淺灰的輪廓,宿舍裏安靜得只聽見鐘錶的走針聲。那種空落感,在這一刻驟然放
大,像潮水般漫上來。
他輕輕吸了口氣,指尖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敲了幾下,像是在尋找某種節奏。
忽然間,他意識到自己需要一個出口,需要一個能回應他的聲音。
不是掌聲,也不是誇獎,而是更本質的:
鋼琴的聲音。
那種渴望來的突然而迫切,讓他再難平靜。他緩緩起身,收拾起散亂的心緒,推開椅子,腳步在地板上輕輕響起。
江臨舟心裏升起一個幾乎本能的念頭:
去彈琴。哪怕只是片刻,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