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回到家後,江臨舟的生活幾乎回到了最原始的節奏。
他一進門就像被抽空了力氣,前幾晚倒頭便睡,連夢都來不及做。
醒來的時候天色總是暗着,母親輕聲叫他喫飯,他便機械地坐到餐桌前,飯菜入口,幾乎嘗不出滋味。
除了喫飯、睡覺、洗澡,剩下的時間他都窩在自己的房間。
偶爾在精神稍清醒的時候,他會坐到那架舊鋼琴前,指尖輕輕觸鍵,任由熟悉的音色在屋裏流淌。
沒有目標,也沒有練習計劃,只是憑着習慣與本能去彈,像是在確認自己仍然屬於這件樂器。
他的身體在補覺,心也在緩慢沉靜。
每天睡上十幾個小時,醒着的時光寥寥無幾。
窗外的陽光和時間在他意識之外流動,他不去想過去的比賽,也不去想未來的安排。
那些榮耀,那些期待,彷彿都被隔絕在這一間小小的房間之外。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停下腳步。
他的父母也沒有多說什麼。
起初,他們還以爲他剛從外地比賽回來,會有很多話要講、需要人陪。
但看見江臨舟回家的第一天就睡得天昏地暗,第二天依舊如此,反倒慢慢明白了些什麼。
這一年,他確實累了。
他們看得出來,
那種從神情,語氣到身體都散發出的疲憊,不是幾天幾夜能恢復的。
於是,他們也不再嘮叨。
飯點到了,就輕輕敲門喊一聲;要睡的時候,替他把客廳的燈調暗一點。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再問。
江臨舟也沒有主動提起什麼。
他們的沉默,不是冷淡,而是一種篤定的信任:
像終於明白,這個孩子不需要被催促,也不用再被安排。他們只需讓他安靜地休息。
那天夜裏,屋子很安靜。
風從陽臺的縫隙灌進來,帶着一點潮氣。
客廳的燈沒關,全是柔和的暖色。
江臨舟的臥室門緊閉,裏面傳出極輕的呼吸聲????他又睡着了。
母親從廚房端出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父親靠在沙發上看新聞,畫面閃爍着光。
兩人沉默了很久,直到母親輕聲開口。
“你有沒有覺得,這孩子這一年,變了不少?”
父親嗯了一聲,沒立刻回答。又過了一會兒,他才說:
“變得更沉得住氣了。”
母親端着那杯溫水,目光落在兒子房門的方向,聲音比平時更輕。
“其實,我一直覺得奇怪。”
父親轉頭看她。
“就大概是一年前吧,”
她繼續說,
“那段時間他整個人都不對勁。原本那麼頹廢的,基本不回家,就呆在學校。回來了也都是整天關在房間裏不說話。突然有一天,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重新開始練琴,也不鬧情緒了。”
她的語氣帶着一點猶豫,
“那時候我還以爲他出了什麼事,甚至怕他是在硬撐。可現在看着他這樣回來,我覺得......也許是真的長大了。”
父親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也許是想通了吧。孩子到了這個年紀,自己心裏有根絃斷一斷,再接上,就不一樣了。”
母親點點頭,神情裏帶着幾分釋然,又有一點悵然,
“是啊,不知不覺,就長大了。只是變得太快,讓人還沒來得及反應。”
客廳的燈光柔和地晃動着,母親喝了一口溫水,輕輕放下杯子。
“我看新聞裏都登了,”
她說,語氣裏有些忍不住的笑意,
“說是全國青少年鋼琴比賽的冠軍,還放了照片。那主持人誇得跟天上星似的,我都聽不太懂那些專業詞,但看他在臺上那樣子......還挺有氣勢的。”
母親靠在沙發上,過了好一會兒,輕聲嘆道:
“有時候我都覺得不太真實。
父親轉頭看她,略一挑眉。
“我是說全國冠軍啊。”
她苦笑了一下,語氣有些發怔,
“就我們家這孩子,從小也沒多出挑。也就傅老師帶的時候說他有天賦還行。前段時間還那麼遊手好閒,我還很擔心來着。
可現在,全國第一?我每次看新聞都覺得像看別人家的孩子。”
父親沉默片刻,也忍不住笑出聲:
“我也是。那天同事還問我,說你兒子是不是那個新聞裏的‘江臨舟’。我都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真是我們家這小子。”
母親笑着搖頭,神情卻仍舊帶着幾分恍惚。
“我以前總擔心他想太多,脾氣又倔,怕他走不遠。結果倒好,這麼一折騰,反而跑到了別人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父親點了點頭,語氣慢慢柔下來:
“有時候啊,孩子的路真不是我們能想的。也許他自己早就明白要去哪兒了,只是沒告訴我們。”
母親怔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都沒再說話,靜靜坐着,看着茶幾上的照片。照片裏,少年笑得有些拘謹,眼裏閃着亮光。
那一瞬間,他們忽然都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原來,那些年他們一直擔心的孩子,真的已經長大了。
只是這成長來得太快,太突然,快得讓他們都有點不敢相信。
第二天早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書桌上。空氣裏飄着淡淡的豆漿味。
江臨舟揉着眼睛走出房門,頭髮還亂着,腳步有點虛。
他看見母親正從廚房端碗,父親坐在餐桌旁翻報紙,一切都熟悉得像舊日重演。
母親抬頭看他一眼,笑着招呼:
“醒啦?快洗洗手來喫,油條都快涼了。”
江臨舟“嗯”了一聲,拿毛巾擦了擦臉,動作慢吞吞的。
等他坐下時,豆漿已經被父親推到他面前。
“多喝點,昨晚睡得那麼沉,一定餓壞了。”
“還好。”他小聲回了一句,拿起油條咬了一口。
喫飯的氣氛平靜,只有筷子和碗的碰撞聲。
江臨舟喫得不快,也不慢。母親給他添了粥,他沒拒絕,只點點頭繼續喫。
那種安靜裏帶着些許依賴,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節奏。
飯快喫完時,母親忽然想起什麼,笑着問:
“對了,你給我們彈一首吧?全國冠軍回來了,家裏這架琴都快積灰了。”
江臨舟一愣,嘴裏的粥還沒嚥下,差點被嗆到。
他抬頭,表情有些僵硬:“彈什麼啊?”
“隨便彈點。”母親語氣輕快,“你那天比賽彈的那首也行。”
父親也笑着接話:
“是啊,讓我們也見識見識冠軍的水準。電視上聽不清,家裏這琴不也能用嘛。”
江臨舟頓了頓,把碗放下,語氣淡得幾乎聽不出情緒:
“要聽去看錄像吧。我......不太想彈。'
母親愣了下,還以爲他是在害羞:
“喲,這麼大個人了,還這麼彆扭?”
江臨舟低着頭,用紙巾擦手,語氣有點急:“不是彆扭......就是不想。”
父親看着他那副嘴硬的樣子,笑着搖頭:“還是老樣子,拿了冠軍也沒變。”
母親嘆了口氣,嘴角卻帶着笑意:“好吧,那我們就看錄像。冠軍先生休息去吧。”
江臨舟站起身,把碗端到水池裏衝了衝。背影看着冷靜又剋制,但耳根卻微微泛紅。
他輕聲“嗯”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逃避。
等他轉身回房間時,母親低聲對父親笑:“還是那個脾氣。”
父親也笑:“沒錯,彆扭歸彆扭,心裏還是軟。也沒變太多,還是那個孩子”
這兩天,江臨舟幾乎沒再出過門。
陽光在窗簾後移動,他的作息也隨着光影推移:
醒來、喫飯、練琴、再睡。生活被切割成一段段重複的片段,單調卻奇異地讓人安心。
家裏依舊安靜,父母上班,妹妹還在學校。
整棟房子像陷入某種漫長的午後,時間緩緩流淌。
他偶爾會在飯後走到陽臺上,看看樓下的綠樹發呆,但更多時候,他只是待在琴前,讓手指機械地在鍵盤上遊走,沒有目的,也沒有情緒。
那天下午,手機屏幕忽然亮起一條短信。
是林筱。
??恭喜你,奪冠了。
江臨舟盯着那一行字,愣了好幾秒。那種熟悉又剋制的語氣,彷彿和那場比賽後的告別重疊在一起。
他沒有多想,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幾下。
??謝謝。
然後,什麼都沒再說。
手機安靜地躺在桌上,幾秒後亮光熄滅,屏幕重新歸於黑暗。
江臨舟靠回椅背,手指在空中懸了片刻,最終又放下。
他知道自己不想繼續這段對話,卻也說不清爲什麼。
幾分鐘後,手機又亮了一次。
??爲什麼沒在學校再看到你?
江臨舟看着那行字,猶豫了一下,才慢慢打出回覆。
??我放假了,先回家休息。
發送出去後,他又靜靜盯着屏幕。原本以爲對話會就此中斷,但很快,又一條新消息彈了出來。
??我這邊的事都忙完了。留學的手續、簽證、材料,都弄好了。學校那邊的錄取通知也下來了,就等這邊畢業。
短短幾句話,卻讓江臨舟怔了好一會兒。
他腦海裏浮現出林筱專注的神情,那種不疾不徐的語氣,彷彿她總能提前一步規劃好未來,也總能比別人更堅定。
他想了想,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幾秒,只回覆了一句:
??恭喜。
幾分鐘後,手機又亮了一下。
??你會回學校參加畢業典禮嗎?
江臨舟愣了一下。
畢業典禮......他差點忘了那件事。
對高三學生來說,那是結束,也是開始。可對他這個還在高二的人而言,那場儀式似乎離自己還有點遠。
他想了想,指尖慢慢打字。
??還沒想好。
屏幕上那行字發出去,光標還在閃爍。
很快,林筱又回了消息。
??要是你去的話,到時候也許能見一面。
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提一件順帶的事,可字句間仍帶着那種不易察覺的溫度。
江臨舟看着那條消息,遲疑了幾秒,最終還是回覆:
一一好。
過了沒多久,手機又響了。
不是信息,是電話。
江臨舟拿起一看,屏幕上顯示的是唐嶼。
他怔了一下,指尖停在接聽鍵上幾秒,才劃開。
“喂?”
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帶着不容忽視的節奏感。
“你在家?”
“嗯,剛回來幾天。”
唐嶼的聲音裏有一點笑意,卻不算明顯,
“我猜你也該休息夠了。”
江臨舟一時沒接話,只“嗯”了一聲。
“我打電話是想問,”
唐嶼頓了頓,語氣稍稍變得正式,
“是不是該準備回學校了?接下來還有些事要安排。青賽之後,我也對你有新的安排,還有下一個比賽的推薦名額。你也該重新進入狀態了。”
江臨舟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邊緣。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下去,他的神情也隨之變得專注起來。
“好的。”他輕聲答。
“別太急着拒絕或答應,”
唐嶼又道,
“你先回來,我們面談。你得學會在演奏之外,也處理好那些屬於‘舞臺之後’的事。
短暫的沉默。
江臨舟抬眼,看着窗外漸變的天空,心裏忽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一種來自現實的召喚。
“我知道了。”他低聲說。
“好。”唐嶼的語氣輕了些,“等你回來。”
電話掛斷,房間重新歸於安靜。
江臨舟放下手機,久久沒有動。
那一刻,他意識到,這段短暫的休息,已經到頭了。
明明已經休息了這麼久,身體補滿了覺,心卻一點也不輕鬆。
那種“馬上又要開始努力”的感覺一點點攀上來,像在胸口壓了一塊石頭。
他閉上眼,整個人往後靠,甚至有一瞬間真想就這樣什麼也不幹,永遠墮落下去喫飯睡覺練琴,過着不被打擾的生活。
可他也很清楚,只要自己再次站上鋼琴前,再次開啓演奏,那個拼命的自己就會立刻回來,和舞臺、和比賽一起,像一般洪水般淹沒他所有的懈怠。
他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麼,也許那確實是一種執念,但那執念已經刻進骨子裏,驅使他一次次往前走。
他抬起頭,看着天花板,呼吸緩緩平穩下來。疲憊、抗拒、執拗、渴望,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讓他心裏一片混亂,又有一種奇怪的堅定感。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快樂,也不確定那是不是值得,但至少有一點是真實的:
他確確實實想做到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