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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前世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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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從鎮上通往村子,一直沿着河邊走。

晚霞映在水面上,波光閃動,風吹來帶着一點稻草味。

母親走在前頭,手裏拎着空水壺。

大伯和江臨舟並肩走在後面,腳下的泥土被夕陽照得發紅。

“這天,倒有點涼快了。”大伯說。

“嗯,晚上估計要下雨。”母親回過頭應了一句。

他們的語氣都平常,像在說家常。

大伯走了一會兒,話頭就順着開了。

“臨舟啊,我聽你媽說,你這次拿的是全國冠軍?全國的?

“青少年組。”江臨舟答。

“那也不容易啊。”大伯笑出聲,語氣裏透着點驕傲。

“前幾天我去鎮裏藥店拿藥,人家說在電視上看到你那比賽,主持人還唸了名字,知道跟我們家有關係。”

“前陣子你剛拿冠軍那會兒,你爸媽還打電話給我呢。

我還沒問,他們就先說,咱臨舟上電視了,拿了全國第一名!’

那語氣啊,恨不得全鎮都知道。”

母親在前頭走着,忍不住回頭瞪了他一眼:“少胡說。

就那天聊了幾句,又不是專門打電話炫耀。”

他笑着搖頭:“這地方小,消息傳得快。

我一開始也沒打算到處說,是那天出去買東西,

碰到人問我‘電視上那個是不是你家的小子?”

我就隨口應了句‘是啊’。”

大伯說到這兒忍不住笑出聲:“結果第二天,全鎮都知道了。

走哪兒都有人問,說‘江家的那孩子彈得真好,還上電視了呢’。”

母親在前頭走着,也笑了:“你看,你不說也沒用。”

“那可不。”大伯攤攤手,“這地方就這樣,事一出就傳得飛快。

我還被人拉着問半天,說你小子是不是要去國外比賽。”

“瞎說什麼。”母親笑着回頭,“就一學生比賽,哪有那麼誇張。”

“我也這麼說啊。”大伯笑得合不攏嘴,

“可人家聽不進去,說反正上了電視的,都不一般。”

江臨舟卻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壓力和窘迫。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聽着他們笑,偶爾被大伯問到什麼,就勉強回了幾句。

他知道鄉下就是這樣:

誰家出了點好事,總要被拿來講幾遍。

只是這份熱鬧落到他身上時,卻讓他有點不自在。

大伯還興致未減,一會兒問電視臺的人是不是找他採訪了,一會兒又問獎盃放哪兒了,

江臨舟都笑着答,聲音低。

母親看出他不太說話,輕輕拍了拍他胳膊:

“累了吧?再走一會兒就到了。”

“沒事。”他搖頭。想了想,又問:“祖父現在......怎麼樣?”

大伯笑聲停了,表情緩下來。

“也就這幾天的事了,”他說,“醫生早就交代過,拖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不過你爸看着呢,白天情況還算穩。

風從稻田那邊吹過,帶起一陣泥土味。

幾個人都沒再說話。

腳下的路被暮色吞進影子裏,只聽得見腳步聲和遠處的蛙鳴。

母親提着水壺走在前面,肩膀微微晃。

大伯嘆了口氣:“能一天一天這樣,也算過一關。

江臨舟好像明白了他大伯爲什麼能這麼平靜。

這些年都是他留在老家照顧祖父,白天黑夜輪着守,

醫院、家裏兩頭跑。

久而久之,大概也就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他應該早就做好了準備,或者說,被這種反覆的折磨耗得連情緒都淡了。

江臨舟猶豫了一下,又問:“家裏其他人呢?

二伯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大伯嘆了口氣:“都打過電話了,

在外頭上班的、帶孩子的,能趕的這兩天都回。

你二伯說明天上午到

他說着又看了看天色:“也差不多了。

這事誰都清楚,就是沒法說死。

能趕回來一趟,也算盡人事。”

母親沒接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走着走着,江臨舟忽然有些恍惚。

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真正關心過這些人:

這些在他生命裏始終存在,卻始終模糊的親戚、家族、房屋與日常。

他知道他們的名字,也記得他們的模樣,

但那些印象像是被時間壓在一層灰下面,

從沒被他認真擦亮過。

前一世也是這樣。

他忙着練琴、演出、比賽,一切都在奔往某個更遠的目標。

即便家裏出事,他也只是驚慌過一陣,很快又投入到自己的世界裏。

那時候他以爲那是“追求”,

可現在回頭看,只剩一種莫名的空洞,

他連“人”的部分,都像是被削去了一塊。

而這一世,也並沒有太大不同。

他依舊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專注、剋制、冷靜,

像是連情感都被規劃進練習時間表裏。

他並不是刻意疏離。

只是發現自己,

好像真的沒有那麼在乎。

這種念頭讓他有點不安,

卻又無法反駁。

他想,也許有些人天生就不擅長面對“生活”本身。

他能理解音樂的結構、能分辨音色的細微變化,

卻不太會回應別人的喜怒哀樂。

想到這裏,他低下頭,

腳邊的影子被昏黃的燈光拉長。

風從田埂那邊吹過,

稻穗沙沙作響。

那聲音讓他心裏一陣空,

卻又說不出是遺憾,還是平靜。

又過了兩天。

天氣悶得厲害,風一吹都是熱的。

鎮醫院的走廊裏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電風扇在頭頂緩慢轉着。

醫生查完房,把聽診器摘下來,語氣平淡。

“可以準備出院了。病情差不多穩定在這個階段,後面能拖多久不好說。

回家照看着,舒坦些。”

沒人說話。

母親只是點了點頭,把醫生的囑託都記在心裏。

父親問了幾句日常護理的細節,醫生答得乾脆。

出了病房,幾個人在走廊上停了一會兒。

大伯靠在牆邊,低聲說:“也好,在家裏待着,老人心裏舒服。”

母親應了一聲,神情很平靜。

“這兩天他也老念着要回去,說醫院味太沖。”

他們都沒有再多問什麼。

一切都像是早就安排好的事。

下午傍晚,辦完手續,護士幫着把吊瓶拔掉。

祖父被抬上擔架時睜開了眼,目光茫然。

江臨舟跟在後面,看着那雙佈滿青筋的手被輕輕蓋上毛巾。

太陽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磚上,光線很亮,刺得人眼疼

車停在家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

院子裏只亮着一盞昏黃的燈,燈罩蒙了層灰,光線被切成一圈圈柔黃的暈。

風從桂花樹間吹過,帶着點淡淡的甜味,也混着潮氣。

父親和大伯先下車,江臨舟緊跟着。

他們合力把擔架抬下來。

老人很輕。

輕得讓人有點發怵。

江臨舟抓着擔架的一角,能感覺到那種空空的重量

骨頭撐着皮膚的形狀,僵直、乾枯,幾乎沒什麼力氣。

像抱着一具被抽空的殼。

藉着門前的一點燈光

他低頭一看,祖父的褲腿滑到小腿處,露出一截乾枯的皮膚。

那皮膚灰白、緊貼着骨頭,

小腿上的肌肉早已塌陷,只剩下細細的筋脈,

在燈光下清晰得有些刺眼。

腳踝骨突得明顯,皮膚薄得像要破。

腳背上幾處青紫的痕跡,是長期臥牀留下的壓痕。

腳趾蜷着,指甲發黃發厚,邊緣捲曲。

那種形狀讓他一瞬間想起舊照片裏風乾的樹枝。

祖父閉着眼,頭歪在一側,嘴微微張着。

下巴的線條銳利,皮膚鬆弛得像風吹皺的紙。

他呼吸極淺,幾乎要貼近才能察覺。

那呼吸斷斷續續,卻還在堅持,

像舊鐘的擺針,晃動得慢,卻還沒有停

“慢點。”父親低聲說。

幾人小心翼翼地抬着,跨過門檻。

屋裏的空氣悶熱,有淡淡的藥味。

母親提前鋪好了牀,

新被單曬得乾淨,帶着太陽的氣味。

他們把祖父放下,

母親用毛巾擦去他額頭的汗,又輕輕撫了撫他的臉。

老人沒有睜眼,只是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像是察覺到熟悉的氣息。

江臨舟站在牀邊,靜靜看着。

他的目光從那雙腳移到手,從手移到臉,

每一處都顯得脆弱、輕微、真實。

江臨舟站在牀邊,看着祖父胸口那一點細微的起伏。

風扇在頭頂轉動,吹得吊瓶的塑料標籤輕輕晃動。

他忽然想到自己,

想到上一輩子死去的那天。

那天他是怎麼死的?

他已經記不清細節。

只是模糊地記得,房間很暗,空氣悶得要命。

窗簾拉着,桌上放着幾天沒動的外賣盒。

那年疫情剛爆發,

城市封了,他一個人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裏。

發燒的那天,他還以爲是普通感冒。

後來高燒不退,整個人在牀上昏昏沉沉。

他記得房間有股藥味和酒味混在一起,

外面好像總有救護車的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響,

他試着爬起來去拿手機,看了眼新聞。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疼,標題上滾動着那些字:“新增病例”“封控區域”“醫療資源緊張”。

他盯了幾秒,腦子裏一片嗡鳴。

體溫高得幾乎要把思維化。

他記得自己靠着牀沿坐下,

手機滑落在地,

新聞的聲音還在播,

隔着那層佈滿灰塵的地板,

聽起來像另一個世界。

胸口越來越悶,

他吸一口氣,卻像吸進了熱水,

喉嚨裏一陣燒灼感。

他伸手去摸水杯,卻怎麼也夠不着,

手在半空中抖了兩下,

然後就沒了力氣。

他意識到自己可能撐不過去了。

那念頭像是從遠處飄來的,

遲緩、模糊,卻異常清晰。

“要是有人能來就好了。”

他想起自己最後看到的一條消息,

是三天前,父母發來的短信:

“臨舟,新年快樂,注意身體。”

那是大年初一的早上。

他當時只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那時候,腦子裏已經像被灌滿了棉花。

他感覺自己正一點點往下陷,

聽見呼吸的聲音變得遙遠,

像從水底傳來的氣泡聲。

世界在眼前晃動,

窗外那一點光漸漸糊開,

然後一切都變得灰白。

他倒下去的時候,額頭磕在琴凳上,

有一點鈍痛,卻很快也沒了。

最後的念頭,是那架琴。

他記得自己手指曾在上面滑過,

那是他一生裏最熟悉的觸感

冰涼、光滑、安靜。

琴鍵就在眼前。

他彷彿還能聽見音樂的呼吸,

那是他用盡一生都未能真正完成的那段旋律。

可身體已不再聽從意志。

高燒帶來的眩暈讓視野一點點塌陷,

世界在他眼前模糊、塌縮,

只剩下那一架黑色的琴,

像時間盡頭的燈。

他忽然想到

肖賽。

那個未能踏上的舞臺。

那場他一生的執念。

"M............”

他喃喃着,聲音沙啞,幾乎只是脣形在顫。

喉嚨裏有腥甜的氣息翻湧,

胸口起伏了兩下,

像在與空氣最後一次抗爭。

他想到了父母的新年短信,

想到了自己從未回去的家,

想到了那一間早已佈滿塵土的琴房。

所有這些畫面交疊成一片灰色的光,

在他腦海深處緩緩旋轉。

他這一生,好像從未真正活過。

那念頭剛閃過,

胸口一陣劇痛,

世界驟然墜入無聲的黑。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個呼吸,也許是永恆。

意識重新浮上來時,

他便重生了。

江臨舟的手微微一顫。

燈光再次映在他的眼底,他才意識到,

自己正握着祖父的手。

那是一隻極輕的手,

骨節突起,皮膚冰涼,幾乎沒有溫度。

他拇指輕輕摩挲着那層薄薄的皮膚,

能摸到血管的紋理,

也能感到那一點點遲緩的脈動。

一種奇怪的感覺在他胸口蔓延

有點難過,也有一點,說不清的遺憾。

這樣的奇蹟,

竟然真的發生在他身上。

他從死亡的盡頭回了這一世,

重新擁有呼吸、聽覺、體溫、琴聲,

而眼前的老人卻正一步步走向那個終點。

他低頭看着那雙瘦削的手,

忽然在想

祖父這一生,

是不是也有些什麼未竟的事情?

有沒有過自己的遺憾、恐懼、

或者深埋心底的念想?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

小時候印象裏的他,總是安靜、節省、寡言,

坐在院子裏,手裏一碗茶,

偶爾抬頭看看天。

除此之外,暫時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

江臨舟有些恍惚。

他發現,即便是血脈最近的親人,

人的一生大多也只是並排而行,

互相知道,卻永遠不瞭解。

他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喫飯、說話,

可心與心之間,隔着的是一層看不見的霧。

他忽然覺得,那種距離比死亡更沉。

風從門外吹進來,

吹動牀邊的窗簾。

光在布料上晃了一下,

落在祖父和他的手上,

微微發亮。

江臨舟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坐着,

看着那一點溫度慢慢在掌心散去,

直到夜色一點點把房間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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