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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被追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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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運從來不會真正關門。

它只是讓一切靜默了一段時間。

大概是一年前的暑假開始,

我發現自己在琴房遇見他的次數,

似乎一點點多了起來。

起初只是聽見。

練琴間隙,我常能在走廊另一頭聽到一段旋律。

那觸鍵的方式,我一開始就認出來了。

仍舊極輕、極穩,像在量每一個音之間的距離。

可又哪裏不一樣了。

音色比記憶裏乾澀,

指尖的控制似乎有些跟不上,

連音處偶爾頓挫,就像舊傷在作痛。

那些微小的偏差、急促的氣息,

都在提醒我,

他的身體,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聽話了。

可越是如此,

那聲音裏反而多出一種執拗的狠勁。

他在逼自己,

逼每一根指節、每一個音符重新服從意志。

那不是練琴,

更像是一場和自己的搏鬥。

那種聲音讓我有點難受。

它既不像我記憶裏的他,

也不像任何一個在附中練琴的學生。

那是種從深處往外推的聲音,

帶着倔強,也帶着傷。

我時常透過琴房外的玻璃偷看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雙手比記憶裏更瘦,也更蒼白。

有時他彈得太久,肩膀微微顫着,

卻依舊不肯停。

我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看,

也許只是好奇,

也許是想確認那個人真的還在。

可他從沒發現。

只要一彈琴,

他就像被某種無形的壁隔在另一個世界裏。

無論外面多吵,

他都不會抬頭。

有幾次,我站在那裏太久,

旁邊有經過的同學喊我的名字,

聲音很大,

可琴房裏的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甚至連那一點點眼神的波動都沒有。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他好像仍舊活在那片我早已離開的時光裏,

一遍又一遍地對着那架琴,

試圖從殘破的音裏,

找回一個早就不在的世界。

而我,

卻只能站在玻璃外,

看着那扇門始終沒有再打開。

那時候,我剛拿下全國比賽的冠軍。

雖然含金量還比不上“青賽”,

但那畢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全國頭名。

老師和父母都很高興,

連我自己也在那幾天裏,

感到一種久違的輕盈,

像是長時間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唐老師笑着對我說,

“接下來別太快投入新曲子,

星河杯快到了,你也去彈一彈,

算是練練手,順便休息。”

我知道他是在爲我鋪節奏。

星河杯只是附中的校內賽,

評委多是老師,

大家都當作一場友好的展示。

可我仍認真地準備。

那是我習慣的方式,

只要上臺,就不能輸。

也正是在那段準備的日子裏,

我一次次經過琴房,

一次次聽到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他也在爲那場比賽練琴。

或者,也許不是練,

更像是在找回失去的手感,

那種帶着傷的音色,

混在我日復一日的練習聲裏,

讓我幾乎分不清,

究竟是我在向前走,

還是他在努力追趕着時間。

不出我所料,

我輕而易舉地拿下了初賽和複賽的第一。

那種順利幾乎讓我有點飄。

評委的表情,觀衆的掌聲、

連琴聲的迴響都帶着我熟悉的那種光。

那一刻我真切地覺得,

自己終於跨過去了,

那道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陰影。

我很高興,也很自信。

好像一場舊夢被徹底打碎。

那個從小讓我望而卻步的存在,

那個我曾經追着跑,又被甩在後面的身影,

也不過如此。

他也沒那麼強嘛。

果然,哪怕天賦再高,

一旦有了空窗期,

就會變得不行。

想到這裏,我甚至有點輕微的快意。

那不是惡意,

更像是從長期壓抑下突然掙脫出的呼吸,

終於,不再被他籠罩。

我告訴自己:

這一回,

我纔是那個走在前面的人。

可是決賽前的排練,讓我第一次生出一絲不安。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覺

他好像變了。

那幾天,樂團在音樂廳排練,氣氛照例輕鬆。

但當輪到他上臺時,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他站在指揮身旁,和樂團成員對譜、溝通,

語氣沉穩得近乎冷靜。

我第一次見他那樣說話

簡潔、剋制,卻有一種無法忽視的分量。

指揮在中段停下時,他沒有慌亂,

只是微微點頭,用指尖在譜上比劃着,

幾句輕聲交流,樂團竟立刻調整成了他想要的速度。

那一瞬間,我清楚地看見,

他已不再是那個沉默地低頭練琴的少年。

他的身體似乎依然有些僵,

有時換手慢半拍,

但那種遲滯被某種成熟的力量掩蓋過去了。

他不再被琴“推着走”,

而是能帶着整支樂團前進。

我坐在觀衆席,心裏突然起了些異樣的波動。

明明我纔是那個一路贏下來的、

被老師誇獎的學生。

可那一刻,

我竟第一次意識到,

他可能真的要回來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真正的演奏者。

而我在排練的時候,卻時常出錯。

明明曲子早已熟到閉眼都能彈,

可手指卻總在關鍵的地方打滑。

有時是樂團的速度帶偏了我,

有時是我自己跟不上那股氣息。

每一次失誤都像是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不疼,卻讓人心裏發慌。

我開始懷疑自己,

是不是鬆懈太久了?

是不是那種“穩”的感覺正在從我手裏溜走?

排練結束後,我常站在後臺,

聽他和樂團重新過一遍。

他的聲音清楚而冷靜,

連調度哪個段落的長笛、哪個地方減弱,

都能說得有條不紊。

而我卻只能低頭,

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微發抖。

我忽然覺得,

原來不安的不是那場比賽,

而是那種被他追上的可能性。

那種久違的壓迫感,

又一次從心底湧了上來。

我那段時間幾乎是拼了命地練。

每天從早到晚,琴聲在手指間反覆碾磨,

一遍又一遍地彈,

直到連夢裏都能聽見同樣的旋律。

連唐老師都察覺出來,

他問我爲什麼最近總是這樣緊,

爲什麼連換氣都像在跟人較勁。

我笑了笑,說沒什麼,

只是想再穩一點。

可其實我自己也知道,

那不是“穩”,是害怕。

我怕再被他超越。

可事與願違。

決賽那天,他的演奏比排練時還要精彩。

從樂團開場的第一個小節起,

整個舞臺的氣息就被他掌握了。

我坐在後臺,聽着那音浪一層一層鋪開,

熟悉的曲子,

卻被他彈出了我從未想過的形狀。

他的觸鍵不再有遲疑,

每一個呼吸都和樂團緊緊相扣。

那不是少年在彈琴,

更像一個經歷過風暴的成人,

在用全部的理智去掌控火焰。

M......

我的手在冷。

上臺時,我的呼吸不穩,

節奏也亂了幾次。

有一兩個地方,甚至出現了明顯的失誤。

我盡力維持鎮定,

可越是這樣,

那種“被自己困住”的感覺就越清晰。

結果出來時,我沒有哭。

只是怔怔地看着成績單。

他第一,我第三。

甚至之前一直被我穩壓一頭的周明遠,

那次都比我彈得好。

回去以後,唐老師狠狠地訓了我。

他說我太浮躁,

說音樂不是比速度、比氣勢,

更不是比贏。

我低着頭一句話沒說。

只是心裏有個聲音在重複

“爲什麼偏偏是他。”

這個念頭像針一樣紮在腦子裏。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可笑。

明明那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他付出了那麼多,

那種沉默得近乎偏執的努力,

我不是沒看見。

可當真正聽到結果時,

那股酸澀還是一下子衝上來。

不是不服氣,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羞恥。

我爲自己有那樣的念頭而感到難堪。

明明我也曾羨慕過他那種沉靜的天賦,

也曾希望他能走出來,能重新站上舞臺。

可當那一切真的發生,

當他真的回來了,

我卻在心底閃過那樣一句

“爲什麼偏偏是他。”

我甚至不敢告訴任何人。

連唐老師訓完我,我都沒有反駁一句。

我只是低着頭,

聽着那每一個字砸進心裏,

像在懲罰自己。

我發誓,一定要贏過他。

那種念頭在我心裏紮了根。

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一種徹骨的執念。

我告訴自己,

下次,無論是什麼比賽,

我都要站在他前面,

讓所有人都看見,

我纔是那個走得更遠的人。

可命運有時真的像在作弄人。

幾天後,唐老師在課上隨口提起,

說打算正式收徒江臨舟。

那語氣平靜得很,

像是在討論一件早已決定的小事。

可那一刻,我的心忽然空了一拍。

我還記得當時的場景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琴蓋反着冷白的光,

唐老師手裏拿着筆,

不經意地說:“那孩子有潛力,也有悟性,

只是太寡言了。”

我沒吭聲,

只是“嗯”了一下。

可心底的那點什麼,

像被輕輕劃開了口子。

一種說不清的失落襲來。

那種感覺,就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我奮力練習,卻總被他的背影牽着走。

我以爲那一段早已結束,

可如今又被重新拉回起點。

我看着窗外的樹影在地上晃動,

心裏忽然有點明白,

原來有些人,

從一開始就註定會在你的世界裏留下印記,

無論你多麼努力想要超越,

都只是繞着他走了一個更大的圓。

明明我們以前很熟。

從小一起學琴,一起被傅老師訓,

那些細枝末節的回憶我都記得。

可當我再次和他同處一室,

卻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不適。

不是因爲他冷淡,

他現在反而比小時候更有禮貌,

說話也剋制、平和。

可正是那份剋制,

讓我有種被隔在外面的感覺。

他不再是那個坐在地板上,

抱着譜子認真聽我彈錯音的小孩。

他的目光平靜得近乎疏遠,

讓我連一句話都難以開口。

有幾次唐老師安排我們一起排練,

我坐在他旁邊,

近到能看見他指尖的微顫,

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空氣裏安靜得只剩下琴聲和呼吸。

我明明知道那種安靜不該尷尬,

但胸口卻總有一點發緊。

那不是對他的畏懼,

更像是一種羞澀,

一種對“被他看見”的羞澀。

我不確定自己在害怕什麼。

也許是害怕他記得過去,

也許是害怕他已經忘了。

每次他輕聲說“開始吧”,

我都要深吸一口氣,

才能讓手指落在琴鍵上。

我開始有意識地躲着他。

一開始只是下意識的,

看到他從琴房那條走廊的另一端出現,

我就會假裝在看別的東西,

或者轉進另一間練習室。

有時明明知道他在隔壁,

我也會刻意把琴蓋合上,

等過一陣才繼續彈。

那不是厭煩,

更像是一種本能的逃避。

他在的地方,

空氣總是有一點不同,

安靜得讓我不知該把自己放在哪裏。

我以爲這種迴避能讓我輕鬆,

可每次錯身而過時,

心裏仍會有一種微妙的失衡,

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即便避開了,也還在輕輕顫。

有時在課間,我能聽見他在走廊那頭彈琴,

音色透過門縫流出來,

我就停下腳步,

卻又不敢靠近。

我害怕他抬頭,

更害怕他根本沒注意到我。

那種矛盾讓我自己都厭倦,

可我控制不住。

每一次躲避,

都像是在反覆確認,

我還是在意的。

只有在下一次比賽中,

我又一次贏了他。

那場比賽規模不大,

只是省級青少年組的選拔,

沒有太多觀衆,也沒有記者。

可對我來說,卻像是一場必須取勝的戰爭。

從抽籤、彩排到上臺,

我幾乎一刻都沒有放鬆。

那幾天我睡得極少,

每一個細節都在腦子裏反覆排練,

手指的觸鍵、踏板的力度,

甚至連出場的腳步聲都預演過。

他的曲子選得很大膽,

技巧複雜,結構又難掌控。

我在後臺聽到幾個片段,

心裏一陣緊。

可上臺之後,我反而異常冷靜。

音符一落下,我就知道,

這一次,我是準備得更充分的人。

我贏了他。

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差距,

可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自己又能呼吸了。

那種壓在胸口的陰影,

似乎終於被推開了一點。

我並沒有因爲勝利而驕傲,

只是鬆了一口氣。

好像終於能證明,

自己並不是永遠要追着他的人。

唐老師拍了拍我的肩,說:

“這次彈得穩多了。”

我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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