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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抽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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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週就是初賽。

比賽方發來了日程表,初賽分兩天舉行,每位選手抽籤決定上場順序。

早晨的烏得勒支天色依舊灰,街上行人稀少。空氣冷到幹,呼吸裏能聞到一點鐵味。江臨舟拉開窗,看到隔壁屋頂的積雪已經薄了一層。

屋子裏仍舊那樣安靜。

兩臺鋼琴,一架靠窗,一架靠牆。木地板在暖氣的熱度下微微脹起。

陳雨薇坐在靠窗那一架前,正在反覆拆一個段落。

她的頭髮散在肩上,身子幾乎沒怎麼動,肩和手臂穩得像機械。

唐嶼站在一旁,雙手插在口袋裏。

“再慢一點。”

“不是弱,是輕。”

“左手的音要更直,不要虛。”

他一邊說,一邊看錶。語氣平穩,沒有情緒。

午飯簡單得像例行公事。

三個人都沒太多胃口,喫完又回各自的位置。

江臨舟換到另一架琴。

手指在鍵上按下去的那一刻,他能感覺到手指的溫度和琴鍵的溫度之間有一個細小的落差:

那就是專注開始的信號。

他沒有看譜。

曲子早就背下來了。

現在練的只是確定感:速度、觸鍵、呼吸、段落的邏輯。

唐嶼偶爾走到他身後。

“這一句太實了。”

“要留一點空。"

江臨舟輕輕應了聲。

沒有解釋,也沒有反駁。

空氣裏是鋼琴聲和暖氣的低鳴,節奏不急不慢。

時間像被拉長的線。

傍晚,陳雨薇練完,靠在椅背上。

唐嶼拿筆在她的譜上圈了幾處。

“這段再花一點時間,其他的都差不多。”

她點頭。

沒有抱怨。只是靜靜聽完。

江臨舟也停下,伸了個懶腰。

那種疲憊不是困,是練了太久之後手臂從肌肉到骨頭都發出“夠了”的信號。

窗外天已經暗,院子的小燈亮着,燈光偏白,光線透過窗照在地板上。

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唐嶼收起筆,簡單地總結:

“今天這樣就行。明天一樣。

"

語氣淡得像是在佈置常規任務。

江臨舟點頭,陳雨薇也點頭。

然後他們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開始收拾譜子。

沒有誰顯得緊張,也沒有誰顯得放鬆。

他們都清楚,這種平靜本身,就是準備的一部分。

江臨舟其實挺喜歡這種日子。

那種靜得像隔絕世界的氛圍,

每天只有琴聲、指尖的觸感,還有屋子裏的暖氣聲。

除了日常喫飯、或者偶爾去超市買些東西,

他幾乎不和外人說話。

外面的城市對他來說只是風景,

他真正生活的地方,是兩臺鋼琴之間的那幾步路。

他和陳雨薇的練琴時間多數是分開的。

一人上午,一人下午。

偶爾時間重疊,也只是簡單換一句“你先來”或“我還有一點”。

沒有多餘寒暄。

那種安靜的秩序反而讓人心裏踏實。

他很享受。

有時練到傍晚,窗外的光變得淡灰,

琴鍵反着燈光,像另一種節奏。

那時候,他能感到自己的注意力一點點被收緊,

整個世界都縮進那臺琴裏。

唐嶼每天準時出現。

不多話,幾乎連情緒都看不出來。

但每一句指點都準,

哪怕只改一個小節的連線,也能立刻聽出差別。

江臨舟能感覺到,自己的進步比以往任何階段都快。

手更穩,線條更清,腦子也更安靜。

或許是因爲時間逼近,

反而讓他更清楚自己該抓什麼,該舍什麼。

沒有焦慮。

也沒有興奮。

就是一種,

正在變得更靠近音樂本身的平衡感。

夜深的時候,他偶爾會停下來,

看着那一頁頁譜子,心裏冒出一種奇怪的念頭,

要是時間能一直這樣推下去也挺好。

沒有雜音,

沒有世界,

只有他,和聲音。

初賽前一天早上,天還沒亮透。

屋外氣溫在零度上下徘徊,呼出來的氣能在空氣裏停一會。

唐嶼帶着他們出了門。

街上很空,車少,只有電車線在頭頂輕輕震動。三個人都沒說話,腳步聲在石板上聽得很清楚。

比賽的場地在市中心。

那棟建築他們來過一次,試琴的時候。

舊劇院式的結構,石牆泛灰,正門有兩根高柱。外立面沒有任何裝飾,只在門口掛着一塊銅牌,上面刻着“Liszt Competition Utrecht”。

李斯特鋼琴比賽烏得勒支

冬天的光照在上面,顏色冷得像鐵。

他們走進去。

大廳仍然安靜,和那天試琴時沒什麼區別。空氣裏有木頭、灰塵和舊幕布混合的味道。

長廊兩邊擺着摺疊椅,牆上貼着流程表。每個選手都要在簽到處抽籤,確認上場時間。

唐嶼走在最前。

江臨舟和陳雨薇跟在後面。

工作人員遞來籤筒,裏面是編號的小牌。

陳雨薇抽到的是第二天上午。

江臨舟抽到的是第一天下午。

他看了眼手裏的號碼,沒有什麼反應。

唐嶼也只是點點頭,把牌收好。

大廳裏有不少熟悉的面孔:

伊萬在遠處和他的老師說話,

羅馬尼亞少女埃琳娜?約內斯庫正被一羣記者拍照。

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頭髮束得很高,表情平淡。

一切都安靜得像被提前排好。

沒有音樂,也沒有喧譁,

只有腳步、紙張和偶爾的輕聲交談。

唐嶼看了看兩人。

“抽完就回去。”

他說,語氣平淡。

“從現在開始,節奏不要亂。’

江臨舟點頭。

陳雨薇“嗯”了一聲。

他們重新走出大廳。

外面的風更冷了,

街口的鐘正好敲到九點。

那聲音一下一下,很穩。

抽籤結束後,人羣漸漸散開。

大廳又恢復了那種略顯冷的安靜。

陳雨薇和唐嶼先走。

唐嶼簡單交代了幾句????明天保持作息,不要多待。

陳雨薇點了點頭,抱着譜,朝出口那邊走去。

江臨舟正準備跟上,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他回頭,是伊萬。

那傢伙一如既往地笑着,神情裏帶點不安分的亮。

“你抽到哪一天?”

“明天下午。”

“好啊,我是後天。那我可以在臺下聽你。”

伊萬語速不快,卻帶着那種天然的熱絡。

他手裏還拿着自己的籤號,紙邊被揉出皺痕。

“你知道嗎,這地方我在網上看過好多次。”

他抬頭指了指大廳的穹頂,燈光冷白。

“真到了這兒,感覺比照片舊多了,也好看多了。”

江臨舟“嗯”了一聲。

他們順着牆邊往裏走,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輕輕迴響。

伊萬說得多。

聊比賽、聊曲目,聊昨晚覆盤時自己練到半夜,

還順口說起早餐的麪包太硬。

他幾乎什麼都能扯,

而江臨舟只是偶爾接兩句,

但那種對話的節奏竟然意外自然。

大廳的另一頭仍有工作人員在整理文件,

窗外的光一層一層壓下來,

像是時間被壓平了。

江臨舟靠在牆邊,聽着伊萬說。

那一刻,他心裏有種輕微的鬆弛感。

不是親近,而是,

在漫長備賽的封閉中,

終於有人能隨意說幾句不用思考的話。

過了一會兒,

伊萬看了看錶,說:“我得回去喫飯了。”

他笑着又補一句:“別緊張,明天會很好的。”

江臨舟點點頭。

“你也是。”

對方揮了揮手,往門口走去。

江臨舟目送他離開,一邊也準備離開。

大廳又恢復安靜。

只剩暖氣的低聲和工作人員遠處搬椅子的聲響。

江臨舟回頭,看向整個劇院。

大廳此刻是空的。

燈光只開了半數,光線在高高的穹頂下漫開,

落在一排排深紅色的座椅上。

空氣裏有淡淡的木味,

冷、乾淨,帶着一點舊。

他站在原地,視線沿着舞臺的弧線掃過去,

那是他明天要坐的位置。

現在什麼都沒有,

沒有燈光,沒有觀衆,也沒有聲音。

但他能想象到明天的樣子。

那一排排座位上全是人,

燈光亮着,空氣變得熱,

臺下有人低聲咳嗽,有人翻節目冊。

想到那一刻,

他突然有一種被擊中的感覺。

不是緊張,也不是懼怕,

而是一種奇異的興奮,

像終於要驗證些什麼。

他知道明天那座鋼琴會擺在中央,

而他將再次走上去。

不是爲了證明自己,

而是爲了確認:

這幾年所有的練習、失敗、重來,

都不是幻覺。

他站了一會兒,

輕輕呼了一口氣。

舞臺空着,

卻像已經在等他。

“你不準備走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用着帶着明顯口音的英語。

她看着他,神情平靜,

語氣聽起來不算客氣,也不算生疏,

只是單純地在提醒。

江臨舟回過神,聲音很輕:

“我只是在想明天在這裏演出,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少女愣了一下,嘴角輕輕動了動。

那笑意不是嘲諷,倒更像是被逗到。

她微微側過頭,

“你第一次來這種場地嗎?”

“算是。”

她點了點頭,目光仍停在他臉上,

像是在認真判斷他說的真假。

然後,她輕聲笑了一下,

但很快又收回笑意,恢復了那種訓練有素的端正姿態。

“多上臺幾次就會習慣的。”

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極穩,

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物理規律。

江臨舟有那麼一瞬間,

覺得自己被人看輕了。

他沒表現出來,

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把話題轉開:

“你是什麼時候上臺?”

“明天。”

她答得很乾脆,語氣裏沒有一絲猶豫。

“我也是。”

“那就有意思了。”

她微微挑起眉,像是認真地在考慮“競爭”這件事。

但那表情裏並沒有火藥味,

更多的是一種被舞臺激起的自然興奮。

江臨舟想了想,又問:

“你的老師呢?"

“嫌他太?嗦。”

她輕描淡寫地說着,

“他在後臺跟別人聊,我就讓他先走了。”

她看見江臨舟那種略帶擔心的表情,

又補了一句,

“別緊張這裏很安全,治安不像那些西歐國家那樣,到處收難民。”

“我一個人也習慣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

像是在說明天氣。

江臨舟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看了看時間,差不多也該走了。

臨走前,他停了一下,轉身對她說:

“對了,還沒正式認識。”

他伸出手,語氣平穩而禮貌。

“江臨舟,來自華夏。”

埃琳娜微微一愣,隨後也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長,指節略涼。

“埃琳娜?約內斯庫。”

她報出自己的名字時帶着輕微的口音,

但發音很清晰。

“明天見。”

“明天見。”

兩人都笑了一下,

那種笑並不熟絡,

卻也不僵硬。

然後,他們各自轉身離開。

外面天還亮着。

烏得勒支的冬日陽光很淺,

照在灰色石磚的街道上,沒有溫度。

行人不多,路邊的咖啡館開着門,

有幾個人靠窗坐着,看書或寫字,

空氣裏混着咖啡和雪水的味道。

江臨舟沿着街道往前走。

街對面有音樂學院的學生拎着琴盒,

騎車的人從他身邊掠過,風聲乾淨。

一切都顯得平靜、剋制,

但又充滿着一種無聲的秩序感。

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第一次認真去看這座城市。

不是旅客那種到此一遊的目光,

而是帶着一種

身處其中的實感。

他想起那些選手。

伊萬、埃琳娜、其他從世界各地來的年輕人。

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證明、去存在。

這一刻他不再單純把他們當作“對手”。

更多的是

每個人都在演奏同一個時代的聲音。

他有點期待。

期待聽見他們的音樂,

也期待自己能在其中發出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聲音。

上一世,他從沒這樣想過。

那時候的他只顧着練,只想着贏,

腦子裏裝的只有“自己”。

可是現在,他忽然明白,

比賽不是要擊敗別人,

而是要被更廣闊的聲音包圍,

去看見、去吸收、去成長。

他抬頭望向天。

陽光正從雲層後灑下來,

照在遠處教堂的尖頂上,

那光線很淡,卻讓整個城市都有了形狀。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裏,

繼續往前走。

心裏沒有激動,

只有一種沉靜的清晰,

他終於開始準備好了,

不只是去彈,

而是去真正地參與這個世界的音樂。

他想,也許這就是重生以來最大的恩賜。

不是重新開始的人生,

而是有機會去修正過去那種狹窄的目光。

去重新理解努力與天賦,

理解音樂與人之間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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