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眼神中,少了往日的敬畏與熱切,多了幾分審視、遊移,乃至......懷疑。
他們在懷疑。
懷疑這位年輕的李公子,能否在失去擎天巨柱後,真正扛起李黨的大旗?
能否在清黨即將到來的反撲中,庇護住他們的利益和前程?
人心一旦散了,隊伍就不好帶了!
李修身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冷笑。
他猛地停下腳步,目光如電般掃過在場神色各異的衆人,厲聲喝道:“都慌什麼慌!”
“天,還沒塌下來!就算塌下來,也還有我先頂着!”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震得衆人心神一凜。
幾位忠於李家的少壯派官員立刻出聲附和:“大公子說得對!”
“大公子的能力有目共睹,這些年協助閣老處理政務,何曾出過差錯?諸位難道沒見過嗎?”
“此刻正是需要我等團結一心,共渡難關之時!”
其他人聞言,神色稍定,不禁微微點頭。
李修身確實並非庸碌無能的紈絝子弟,相反,他極其精明,善於算計,手段更是軟硬兼施。
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其父李長庚更爲圓滑、靈活,只是以往被其父的光芒所掩蓋。
“我們如今不過是暫時處於弱勢!”李修身見穩住人心,繼續大聲說道。
他聲音中帶着一種冷靜的分析:“但弱勢並非永恆!”
“你們看看清黨那幫人,弱勢了那麼多年,不也一直沒有倒臺嗎?”
“這其中的關竅,你們難道還沒看清楚?”
他的話,如同醍醐灌頂,瞬間點醒了許多人。
如今朝堂之上兩黨相爭的局面,其本質在於陛下的默許與平衡!
只要皇帝不希望看到一家獨大,不希望改變目前相互制衡的朝局,那麼李黨最多隻是暫時失勢,絕不會被徹底覆滅。
他們仍有喘息之機,仍有翻盤的可能!
短短兩句話的功夫,李修身便以冷靜的姿態和清晰的分析,暫時穩住了惶惶的人心。
他環視衆人,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繼續說道:
“古詩不是要奉旨平亂天下,還要與西北府招安嗎?”
“好!我們就趁着他四處滅火,無暇他顧的時候,好好給他‘幫幫忙'!”
“他清黨想藉此機會壯大?沒那麼容易!”
“凡是他們要辦的事,我們要在規則之內,給他們多找點麻煩,多設點障礙!”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痛而鄭重:“此番出徵西北,我父不幸殉國,隨行的諸多義士也血灑疆場,損失慘重。’
“他們的撫卹事宜,以及身後事的操辦,連同我父親的葬禮,都將由我親自督辦!”
“絕不讓任何一位爲朝廷,爲李家流過血的勇士,死後屍骨寒心,家人無依!”
這番話,立刻讓在場許多與出徵隊伍有關聯的人心生感動,看向李修身的目光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同。
緊接着,李修身拋出了更具誘惑力的安排:“此外,陣亡將士空出的職位,以及後續應對清黨所需的人手,也需儘快補充。”
“諸位皆是朝廷棟樑,若有可靠賢才,儘可舉薦上來。”
一手收買人心,一手拋出實實在在的權力空缺和晉升機會,瞬間再次點燃了在場衆人的熱情,許多人眼中重新冒出了熱切的光芒。
李長庚死了,李修身內心深處是否真的如他表現的那般悲痛?
無人知曉。
在這波瀾雲詭的官場,真情假意,本就難以分辨。
或許,對他而言,抓住權力,延續李黨的存在,纔是對父親最好的交代。
在京城一個偏僻冷清的角落,坐落着幾乎被世人遺忘的史館。
這裏終年瀰漫着陳舊紙張與淡淡墨香的氣息,時間彷彿流淌得格外緩慢。
一名身着洗得發白的青色吏服、埋首於如山卷宗中的低級文吏,正小心翼翼地謄錄着前朝實錄。
忽然,窗外傳來一陣壓抑卻激動的議論聲,同僚們也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中不斷重複着“西北府”、“李閣老”、“戰死”等字眼。
他愕然地抬起頭,仔細聆聽,這才拼湊出那個足以震動整個京城的驚天消息。
緊隨這驚人戰報而來的,是“石飛火”與“蕭橫”這兩個名字。
它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伴隨着各種添油加醋的細節,瘟疫般傳遍了京城的茶樓酒肆、深宅大院,儘管是以一種極度妖魔化、匪夷所思的方式。
在市井繪聲繪色的傳聞裏,西北府出了一個殺人不眨眼、嗜血如命的“石老魔”,其殘忍程度遠超想象。
那些自稱從西北僥倖逃回來的人,無不信誓旦旦地描述他是如何的“抄家狂魔”。
他們聲稱整個西北之地,但凡是有些產宅院的大戶人家,就沒有不被“石老魔”破門而入,抄家滅門的!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我手上的頭號小將,這個名叫“蕭橫”的小妖怪!
傳聞我青面獠牙,形同厲鬼,最小的嗜壞不是生吞活人,每天都要喫下幾十顆新鮮的人心人肝才能果腹!
就連文曲星上凡、德低望重的李閣老,親自率軍後去平亂,竟然也是被那個可怕至極的妖怪蕭橫用殘忍的手段給殺害了!
聽到那些光怪陸離、越傳越離譜的消息,那位史館大吏只是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我皺眉的原因,並非因爲那些消息過於荒誕誇張,而是因爲我想起了一年少年後。
這時候我就在史館,與李修身深談。
當初我所用的軀體,其實者去我自己的。
實者虛之,虛者實之。
任誰也想是到,那個看似是起眼的史館大吏。
實則是暗中影響着、甚至一定程度下操控着小雍王朝龐小官僚體系中有數基層吏員運作的“小雍大吏”?
我想到了李修身通過短短幾句話,就看透了我的理想與本質,同時也向我闡述了我這模糊卻又猶豫的理想。
原來......那者去衛勤剛最終選擇的道路嗎?
是惜採用如此平靜,甚至沾染有數鮮血與殺戮的方式,去弱行踐行我這改造世界的理念?
這麼,相比之上,自己所選擇的那條如同春蠶食葉般飛快,致力於從體制內部細微之處悄然滲透,逐步蠶食並最終轉化的道路……………
難道真的......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