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你們家老五根本不是這個世界上的生物,不是衆神所創造。”
“也有可能是上一代神創造的,我聽說每一代的神都憎惡上一代的產物。黃金人類就算是那麼完美,也因爲他們是上一代,所以要被摧毀。”
...
鏈鋸劍撕裂空氣的尖嘯刺破寂靜,鋸齒高速旋轉的嗡鳴彷彿一柄燒紅的匕首直插耳膜。卡勒特的終結者甲冑在劍鋒掠過的瞬間迸出一串刺目的藍白電火花——那不是金屬撞擊的餘韻,而是靈能護盾被強行撕開時崩解的哀鳴。木頭小人西吉斯蒙德仍保持着單膝跪地、木劍刺入卡勒特頭盔縫隙的姿勢,可它那雙用焦油點染的漆黑眼珠,忽然轉向了費迪南揮劍的方向。
沒有風,可它腦後幾縷刻痕粗劣的木發卻齊齊向後揚起,像被無形巨手攥住又猛然甩開。
“鏘——!”
木劍未動,一道金紅交纏的光弧卻自劍尖炸開,如熔金潑灑,又似神血沸騰。光弧撞上鍊鋸劍刃的剎那,整把武器竟發出一聲垂死野獸般的悲嚎——高速旋轉的鋸齒肉眼可見地扭曲、熔融、坍縮成一團赤紅漿液,沿着劍脊向上瘋長,眨眼間便吞噬了費迪南持劍的整條右臂!裝甲外殼如蠟般流淌剝落,露出底下虯結跳動的肌肉與閃爍幽光的神經束,而那些神經束表面,正浮現出細密如蛛網的金色符文,每一筆都灼燒着猩紅底色,彷彿活體烙印。
費迪南喉間滾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左掌本能地按向腰間爆彈槍。可指尖尚未觸及槍柄,他整條左臂連同肩甲轟然炸裂——不是血肉橫飛,而是無數細碎金粉從斷口噴湧而出,在半空凝成三枚緩緩旋轉的微型聖徽,徽記中央赫然是西吉斯蒙德手持巨劍劈開混沌裂隙的剪影。金粉簌簌飄落,沾上地面青磚的瞬間便蝕出蜂窩狀孔洞,青煙升騰處,隱約浮現出千百個身披黑色聖堂戰袍的幻影,他們沉默列陣,手中長劍齊指費迪南眉心。
“看清楚了麼?”西吉斯蒙德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先前木偶腔調的嘶啞,而是低沉、疲憊、帶着鐵鏽與硝煙混合的沙礫感,每一個音節都像鈍刀刮過生鏽的裝甲板,“你握劍的手在抖,費迪南·阿爾比恩。不是因爲恐懼——是基因種子在尖叫。”
卡勒特頭盔縫隙裏滲出的血線驟然停止。他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鎖住費迪南那隻正被金粉灼燒的左肩殘端。那裏裸露的肌肉纖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殖、重組,新生的肌腱表面浮現出與西吉斯蒙德聖徽同源的金色紋路,而紋路之下,一抹極淡的暗紅正在血管深處悄然遊走,如同被驚擾的毒蛇。
“你體內有我的血。”卡勒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也有羅格·多恩的骨。更有……”他頓了頓,頭盔面罩上裂開一道細縫,露出半隻佈滿血絲的眼睛,“……荷魯斯留下的楔子。那場叛亂裏,你父親親手釘進你脊椎的‘忠誠之錨’,現在正被你自己的懷疑啃噬。”
費迪南的爆彈槍終於拔出一半。槍管尚未完全脫離槍套,一截燃燒的木頭就已抵在他咽喉下方——西吉斯蒙德不知何時躍至他身側,小小身軀懸在半空,木劍劍尖輕點他頸動脈。劍身燃燒的火焰沒有溫度,卻讓費迪南整片頸側皮膚瞬間碳化剝落,露出底下銀灰色的強化骨骼。
“砍斷它。”木偶的嘴脣開合,聲音卻從費迪南自己顱骨內響起,“砍斷這截被混沌蛀空的脊椎。讓多恩之子的血流盡,再讓帝皇之血重新澆灌你的骨頭——就像當年他在泰拉廢墟上,用自己心臟的餘溫捧着你冷卻的胚胎。”
典籍館前廣場突然死寂。連遠處綠皮巨人臨死前的嚎叫都消失了。所有黑色聖堂戰士的戰術目鏡同時爆出雪花噪點,視野裏只剩下費迪南咽喉處那截燃燒的木劍,以及劍尖下迅速蔓延的碳化紋路——那紋路正沿着他頸動脈向上攀爬,所過之處,動力甲接縫處滲出的不是液壓油,而是粘稠如蜜的金色血液。
“胡說!”費迪南的咆哮震得面罩嗡嗡作響,可爆彈槍槍口卻緩緩垂下,“西吉斯蒙德早已隕落在馬庫拉格!他的遺骸由我親手封入靜滯力場棺槨,埋在阿爾比恩要塞最深的地核熔爐裏!你這褻瀆之物連他的骨灰都未曾觸碰過——”
“所以你才聞不到味道。”西吉斯蒙德打斷他,木劍微微下壓,碳化紋路猛地竄至費迪南下頜,“真正的西吉斯蒙德,靈魂裏永遠帶着泰拉火山灰的味道。你聞到了嗎?那灰燼之下,是帝皇親手爲你父親鍛造第一副動力甲時,熔爐裏沸騰的星金汁液的氣息。”
費迪南瞳孔驟然收縮。記憶碎片如玻璃渣般扎進腦海:幼年時蜷縮在父親多恩膝頭,看那雙佈滿灼傷疤痕的大手將赤紅金屬鍛造成鎧甲雛形;熔爐熱浪掀飛他額前碎髮,鼻腔裏灌滿硫磺與金屬燃燒的腥甜——那味道,此刻正從木劍燃燒的灰燼中絲絲縷縷滲出,真實得令他反胃。
“你……”他喉結滾動,爆彈槍終於脫手墜地,哐噹一聲砸在青磚上,“你怎會知道熔爐的溫度?”
“因爲我也在那裏。”西吉斯蒙德的聲音忽然變得極輕,輕得像拂過墓碑的風,“當多恩把最後一塊胸甲嵌進你父親肋骨時,我正用斷劍撬開你襁褓外的第三層裹屍布。那布上浸透的,是你母親臨終前咳出的血——和你現在頸動脈裏奔湧的,是同一脈。”
費迪南全身肌肉繃緊如弓弦。他看見自己倒映在木偶漆黑眼珠裏的臉:頭盔裂縫中滲血,嘴角抽搐,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不是信仰,不是忠誠,而是支撐他站立了整整三百七十二年的某種絕對確定性——比如西吉斯蒙德必死無疑,比如混沌腐蝕必留痕跡,比如父親多恩的意志永不妥協。此刻這些磐石正簌簌剝落,露出底下蠕動的、從未被命名的恐懼。
“你怕的不是混沌。”西吉斯蒙德的木劍輕輕一旋,碳化紋路驟然亮如熔巖,“你怕的是……多恩之子,本就該比混沌更可怕。”
話音未落,費迪南身後虛空突然塌陷。不是亞空間裂隙那種翻湧的污穢紫光,而是純粹的、吞噬光線的墨黑,彷彿宇宙初開前的第一道傷口。一隻覆蓋暗金色鱗片的巨大手掌從中探出,五指張開如穹頂,掌心紋路竟是流動的星圖——天鷹座、獵戶座、仙女座……所有人類疆域內的主要星系都在那掌紋間明滅呼吸。手掌邊緣延伸出數根纖細如發的金色絲線,末端各自纏繞着一個微縮戰場:馬庫拉格雪原上斬斷吞世者巨斧的劍光;伊斯塔萬III號軌道上攔截叛軍艦隊的艦首撞角;還有……阿爾比恩堡壘地表,此刻正被費迪南鏈鋸劍熔燬的綠皮巨人殘骸。
“看好了。”西吉斯蒙德的聲音與那隻巨掌的意志共振,震得費迪南牙槽發酸,“這纔是帝皇冠軍真正的‘見證’——不是記錄戰功的羊皮卷,而是將每一次揮劍的軌跡,刻進銀河的骨骼裏。”
巨掌緩緩合攏。那些微縮戰場隨之崩解,化作億萬點金塵匯入掌心星圖。當星光再次亮起時,費迪南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純白空間裏,腳下是無數交錯疊印的腳印——有沉重如山嶽的終結者步履,有迅疾如電的靈能者足跡,更有無數雙赤足踏過焦土、冰原與熔巖的印記。所有腳印盡頭,都指向同一雙沾滿星塵的靴子。
靴子的主人背對着他,肩甲破損處露出森白脊骨,骨縫間生長着細小的金色藤蔓,藤蔓頂端綻放着七朵逆向旋轉的黑色聖堂徽記。那人緩緩轉身,面甲裂開,露出的卻不是多恩或西吉斯蒙德的臉,而是一片流動的、由無數阿斯塔特面孔組成的星雲——有卡勒特染血的冷笑,有費迪南少年時仰望星空的澄澈,甚至還有剛剛被熔燬的綠皮巨人眼中最後的困惑。
“我是所有被你殺死的敵人。”星雲之面開口,聲音是千萬人齊誦的低語,“也是所有被你拯救的兄弟。更是……你拒絕承認的那個可能。”
費迪南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典籍館石柱。柱身上浮雕的黑色聖堂先祖們突然睜開石質雙眼,瞳孔裏燃燒的不是靈能,而是他童年時偷偷藏在禱告室角落、用蠟燭燻烤出的歪斜塗鴉——畫中三個小人手拉着手,中間那個頭頂冠冕的,被他自己用炭條反覆塗抹,直到面目全非。
“夠了!”卡勒特的怒吼撕裂幻境。他猛地上前一步,終結者裝甲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右臂狠狠揮向西吉斯蒙德木偶,“不管你是誰的投影,今日阿爾比恩只認一個法則——”
鏈鋸劍雖毀,他左手卻已抽出腰間等離子手槍。槍口幽藍光芒暴漲,目標卻不是木偶,而是費迪南腳下青磚縫隙裏,一株正頑強鑽出的灰綠色苔蘚——那是綠皮孢子污染最頑固的殘留。
“轟!”
等離子束擊中苔蘚的剎那,整片廣場青磚如活物般掀起!苔蘚碎屑並未化爲齏粉,而是膨脹成無數半透明水母狀生物,每一隻傘蓋下都懸浮着微縮的西吉斯蒙德影像,它們舒展觸鬚,將費迪南腳踝溫柔纏繞。費迪南低頭,看見自己動力甲靴面倒映的並非天空,而是無數個平行時空:一個時空裏他跪在多恩面前接受審判;另一個時空裏他率軍攻破阿爾比恩要塞,將卡勒特釘死在聖堂祭壇上;第三個時空……他正把西吉斯蒙德的木劍,緩緩刺進自己左眼。
“選擇權在你。”卡勒特的聲音忽然異常平靜,等離子槍口垂落,幽光映亮他面罩下那道陳年舊疤,“殺掉這個‘假象’,或者……”
他抬起未被金粉侵蝕的左手,猛地撕開自己胸甲。裝甲碎片紛飛中,露出的並非血肉,而是一顆搏動的、由無數齒輪咬合而成的機械心臟——心臟核心處,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結晶正隨脈搏明滅。結晶內部,清晰映出費迪南此刻的倒影。
“……或者承認,你父親當年放逐西吉斯蒙德,不是因爲混沌污染。”
卡勒特的胸甲碎片叮噹落地,其中一片翻滾着停在費迪南靴尖前。碎片背面,用極細的刻痕寫着一行小字,墨跡新鮮得彷彿剛寫就:
【吾子費迪南,若見此字,汝已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承受真相:西吉斯蒙德自願走入靜滯力場,並非受罰,而是爲替你父親承載第三次大遠征後,所有阿斯塔特基因種子裏滋生的‘弒父之種’。那場背叛裏,真正被腐化的……從來都是我們所有人。】
費迪南的膝蓋重重砸在青磚上。不是屈服,而是支撐身體的某根筋絡驟然斷裂。他聽見自己頸動脈裏血液奔湧的聲音,蓋過了所有爆炸與嘶吼。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最終化作一個嬰兒啼哭般的高頻震動——來自他左耳深處,來自那枚被植入胚胎期的、號稱能抵禦一切靈能侵蝕的“靜默之核”。
此刻,靜默之核正發出刺耳蜂鳴,表面浮現出蛛網狀裂痕。裂痕深處,一點暗紅正滴落下來,像一滴遲到一萬年的血。
西吉斯蒙德的木偶無聲落地,滾至費迪南顫抖的手邊。木劍劍尖,一滴金色液體正緩緩凝聚,將落未落。
費迪南盯着那滴金液,忽然笑了。笑聲乾澀、破碎,卻奇異地壓過了戰場上所有喧囂。他伸出被金粉灼傷的手,不是去觸碰木劍,而是狠狠抹過自己左眼——指甲刮過眼角,帶下幾縷血絲與碎皮。當視線重新聚焦時,他看見木劍劍尖那滴金液裏,倒映的不再是自己的臉,而是多恩年輕時的模樣:站在泰拉熔爐前,雙手捧着一枚尚在搏動的、纏繞金色藤蔓的心臟胚胎。
“原來如此……”費迪南喃喃道,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父親不是放逐他……是把他,種進了我們所有人心裏。”
他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拿爆彈槍,而是伸向西吉斯蒙德的木偶。指尖距那粗糙木紋尚有半寸時,整座阿爾比恩堡壘的地基突然劇烈震顫!不是爆炸衝擊,而是某種龐然巨物在地殼深處翻身時引發的潮汐。堡壘最高處的觀星塔尖頂轟然斷裂,墜落過程中,塔身內封存的古老星圖水晶紛紛炸裂,億萬道星輝傾瀉而下,在半空交織成一幅動態星圖——圖中所有航線終點,都精確指向費迪南此刻所在的位置。
星圖中央,一行由純粹靈能構成的文字緩緩浮現:
【靜默之核已裂。弒父之種……開始萌芽。】
費迪南的手指,終於觸到了木偶冰冷的額頭。
就在指尖與木紋相觸的剎那,他左眼瞳孔深處,那滴遲遲未落的金液轟然爆開!無數金色絲線從他眼球表面迸射而出,瞬間貫穿整個廣場上所有黑色聖堂戰士的戰術目鏡。絲線盡頭,每一雙眼睛的虹膜上都浮現出同一個畫面:多恩跪在泰拉廢墟上,雙手捧着一顆滴血的心臟,而西吉斯蒙德正將自己斷劍的劍尖,緩緩刺入那顆心臟的搏動中心。
卡勒特胸前的機械心臟驟然加速,暗金色結晶爆發出刺目強光。光暈中,他面罩裂痕深處,一雙與費迪南如出一轍的、佈滿血絲的眼睛緩緩睜開。
白王在神國躺椅上翻了個身,順手把還在抽泣的“雅典娜”踢下長椅:“瞧見沒?真正的戲劇性,從來不在說服,而在……”
祂頓了頓,望着神國外那片因費迪南觸碰木偶而驟然沸騰的星海,嘴角咧開一個近乎猙獰的弧度:
“……在傷口被揭開時,膿血裏開出的第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