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的豎瞳死死盯住空中那頭健碩得令她陌生的黑龍。
喉嚨裏滾出低沉而嘶啞的咆哮。
“貝萊·託拜厄斯·克羅艾迪?”
她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幾乎已被遺忘的龍之真名。
每個音節都像從齒縫間碾磨出來的那樣。
“你竟然還活着?”
小黑子熔金色的瞳孔沒什麼變化。
母親的反應在他預料之中。
震驚隨後是強烈的排斥與質疑。
他保持着懸停的姿態,巨翼緩慢扇動,捲起的氣流讓下方峽谷中毒瘴翻湧如沸。
“託您的福。”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聽在黑翼暴君耳朵裏卻透着一股譏誚。
“畢竟當年被趕出龍時,您說過野外纔是廢物最好的墳墓。”
黑翼暴君脖頸上的鱗片微微豎起,這是龍類惱怒時的本能反應。
她確實說過類似的話,在將那顆先天不足的龍蛋連同剛破殼不久,瑟縮發抖的幼龍一起丟出巢穴時。
但她從未想過,這廢物不僅能活下來,還成長到瞭如此地步。
這體魄,這威壓,甚至隱隱凌駕於她之上。
這不可能,除非...
“你得到了龍母的恩賜?”
她嘶聲道,目光如刀,試圖剖開小黑子每一片鱗甲下的祕密。
“還是說,你投靠了某個人類勢力,當了那些爬蟲的走狗?”
“走狗?”
小黑子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在峽谷中迴盪。
“母親,您不也正和盟友商議,如何對付那些人類王國嗎?”
他的視線轉向一旁始終沉默的綠龍奧格·博爾凱瑟·瓦雷利亞。
“而且這位盟友,似乎對您那個失敗品的動向格外關心。”
奧格一直安靜地站在陰影邊緣,墨綠長袍在紊亂氣流中紋絲不動。金綠色的豎瞳在小黑子與黑翼暴君之間緩緩移動。
他化身爲冷靜的觀察者。
此刻被點名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他緩緩開口回應,聲音很溫和卻帶着非比尋常的針對性。
“真是一場有趣的重逢。”
“黑翼暴君閣下,看來您對子嗣的評估出了些偏差。”
說着他向前踏出半步,仰頭看向空中的小黑子,目光中帶着審視與算計。
“貝萊·託拜厄斯·克羅艾迪......或者該稱你爲黑鱗沼領主?”
“我在西南方向的眷屬最近回報,說有一頭突然崛起的黑龍收服了數個龍裔部落,盤踞在黑沼地帶。”
“原來是你。”
小黑子的目光落在奧格身上。
這頭綠龍給他的感覺就像隱藏在森林深處的毒藤,看似優雅平靜,實則隨時可能絞殺獵物。
他記得宗慎提過,母親與這頭綠龍有過合作的傾向,甚至有可能涉及更深的媾和。
想到此處,他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厭惡,但臉上並未顯露。
“奧格·博爾凱瑟·瓦雷利亞。”
他緩緩念出綠龍的全名。
“靜謐之森的主人,實在是久仰了。”
“彼此。”
奧格微微頷首,彷彿在接待一位平等的訪客。
“能在短短時間內建立起一片領地,甚至讓我的斥候感到威脅......你比傳聞中更有能耐。”
隨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聽起來很平穩,實則暗藏機鋒。
“不過,闖入兩位領主龍的會晤之地,還以這種方式現身是示威,還是別有目的?”
峽谷中的氣氛隨着這三言兩語的交鋒變得愈發緊繃。
那些跪伏的龍裔戰士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感受到三股截然不同卻同樣恐怖的龍威在空氣中碰撞擠壓。
黑翼暴君的暴戾與憤怒,奧格的陰沉與算計,小黑子那帶着古老威儀的沉靜。
三者交織在一起的時候,就連空間都彷彿凝滯了。
黑翼暴君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徹底掙脫出來。
恥辱感就像毒火一樣灼燒着她的理智。
那個被自己親手驅逐並視作恥辱的子嗣以更強的姿態歸來。
還在盟友面前揭開了舊疤,這比戰敗更讓她難以忍受。
於是她向前踏出一步,巨爪深深嵌入地面,崩裂的巖石混合着泥漿飛濺。
“我不管你怎麼活下來的,現在立刻滾出我的面前。”
她的聲音拔高,帶着命令式口吻。
“否則,我不介意親手糾正當年的錯誤。”
小黑子靜靜看着她。母親眼中的怒火是如此熟悉,與記憶中那個高高在上對他只有冰冷鄙夷的身影重疊。
敬畏、渴望、還有源自血脈深處的恐懼,這些情緒依舊在他心底糾纏。
但如今,有另一種更強大的東西壓過了它們,屬於領主龍的尊嚴,以及來自主人賦予的底氣。
於是小黑子輕輕吐出一口氣,氣息在冰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糾正錯誤?”
他重複着這個詞,熔金色的瞳孔裏閃過一絲嘲弄的神色。
“母親,您似乎還沒明白現狀。”
“我來到這裏,不是祈求迴歸,也不是來挑釁。”
他頓了頓,翼展微微擴張,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了整個峽谷。
“我是來接收的。”
“接收?”
黑翼暴君一愣,隨即陷入暴怒狀態。
“簡直是狂妄!"
她咽喉深處黑光驟亮,酸蝕龍息正在醞釀。
“就憑你?”
“你只是一頭僥倖活下來的雜種,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奧格卻抬起一隻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他看向小黑子,眼中興趣更濃。
“你想要接收什麼?”
“這片森林?”
“還是......”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黑翼暴君。
“你母親的領地?”
小黑子沒有直接回答。
他緩慢降低高度,直至與兩頭傳奇巨龍平行。
在近距離之下,他健碩的體魄帶來的壓迫感更加明顯,鱗甲上流動的啞光彷彿能吸收周圍一切光線。
“我從黑鱗沼而來,帶着我的眷屬與軍隊。”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頭龍和每個龍裔耳中。
“此行目的很簡單。”
“綠龍奧格,你盤踞靜謐之森兩百餘年,積累的財富與眷屬令人垂涎。”
“而我,需要更多的領地和更多的資源。”
說着他轉頭看向黑翼暴君,目光變得有些複雜。
“至於您,母親,如果您願意臣服,我可以保留您的地位與部分權力。”
“畢竟我們血脈相連。”
“臣服?!”
黑翼暴君幾乎要氣炸了。
她雙翼猛然張開,狂暴的龍威如同實質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震得峽谷巖壁簌簌落石。
“讓我向你臣服?”
“貝萊,你是不是瘋了?”
“還是說,你背後那個所謂的主人,給了你這種可笑的勇氣?”
她終於撕破臉皮,將最尖銳的質疑拋了出來。
“告訴我,是誰在驅使你?”
“哪個不知死活的人類,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敢打領主龍的主意?”
小黑子眼神微沉。母親果然敏銳,察覺到了他並非完全自主。
但他早已準備好說辭。
“驅使?”
他嗤笑一聲。
“不,是合作。”"
“那是一位您永遠無法想象的存在,他給予了我力量、領地,以及未來。”
他故意說得含糊,卻足夠引發聯想。
“而他的目標,遠不止靜謐之森或您的陰影森林。”
“我來是給你們一個選擇,加入或者被碾碎。”
奧格臉上的溫和終於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
“無法想象的存在?”
他輕聲重複,袖中的手指無聲摩挲着那片焦黑的龍鱗。
“聽起來像是某種拙劣的恫嚇。”
“貝菜,領主龍之間的遊戲,不是靠虛張聲勢就能玩轉的。”
他向前一步,墨綠長袍無風自動,周身泛起淡淡的魔法靈光。
“靜謐之森是我的領地,兩百年的經營,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我的意志。”
“你想接收這裏?”
“可以,但得用你的血和鱗來換。”
三方對峙的平衡,在這一刻徹底傾斜。
黑翼暴君的憤怒,奧格的陰沉敵意,以及小黑子帶來的強勢宣言交織在一起。
現在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爆戰鬥。
峽谷中的龍裔戰士們已經本能地向後退卻,他們知道,傳奇巨龍之間的衝突,僅僅是餘波就足以將他們撕碎。
小黑子感受着兩股鎖定自己的敵意,心底那絲畏懼被強烈的興奮取代。
他想起宗慎的話。
“在你母親面前,不必退縮。”
“你現在是黑鱗沼的領主,是我宗慎的龍。”
是啊,他不再是那個蜷縮在巢穴角落連抬頭都不敢的廢物。
他是返祖老龍,是統御數千眷屬的領主,是那位即將成神的主人的利爪。
“那麼,看來談判破裂了。”
小黑子緩緩說道,熔金色的瞳孔逐漸亮起,體內磅礴的龍力開始奔湧。
他微微伏低身軀,強健的後肢肌肉繃緊,利爪扣入虛空,彷彿隨時要撲擊。
“母親,奧格,你們可以一起上。”
“狂妄至極!”
黑翼暴君再也按捺不住。
她咆哮一聲,龐大的身軀猛然躍起,雙翼鼓盪起狂暴氣流,裹挾着毒瘴與硫磺氣息直撲小黑子。
咽喉中醞釀已久的暗蝕龍息噴薄而出。
那是一道深邃的黑色洪流,所過之處連光線都被吞噬,巖石無聲崩解爲塵埃。
幾乎同時,奧格動了。
他沒像黑翼暴君那樣正面強攻,而是身影一晃,如同融入陰影般從原地消失。
下一刻,小黑子身側的空氣泛起漣漪,數十根墨綠色的荊棘長鞭憑空出現。
其中的每一根都佈滿了倒刺,還閃爍着劇毒的光澤。
它們狠辣地抽向他的脖頸與翼根。
那是綠龍的拿手好戲。
自然與毒系魔法的結合,每次出手都刁鑽陰毒。
小黑子早有準備。
面對母親的龍息,他不閃不避,胸膛猛然鼓起,喉嚨深處亮起墨綠的光芒。
兩道截然不同的龍息在半空對撞,黑色與墨綠的能量瘋狂交織湮滅,從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衝擊波向四周擴散,峽谷兩側巖壁更是大面積坍塌,煙塵沖天而起。
而針對奧格的偷襲,小黑子巨翼猛然一振,翼膜邊緣那些黯淡的灰色紋路驟然亮起,形成一層半透明的護盾。
毒荊棘抽打在護盾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卻未能立刻突破。
藉着反衝力,小黑子龐大的身軀向後滑退數十米,利爪凌空一揮,五道漆黑的刀芒撕裂空氣,斬向奧格可能出現的下一個位置。
“返祖血脈?”
黑翼暴君硬扛着對撞的餘波,眼中驚疑更甚。
她能感覺到,小黑子的吐息中不僅蘊含黑龍的腐蝕特性,還有一股灼熱爆裂的力量。
那絕非普通黑龍能有。
“你究竟喫了什麼?!”
奧格的身影在另一側浮現,袖袍輕揮,一道翠綠屏障擋下刃芒,臉色卻微微凝重。
“不止返祖......他的魔力運轉方式很奇特,像是經過某種高度提煉。”
綠龍善於觀察與分析,短短交手已察覺異常。
“貝萊,你背後那位存在,給了你不該有的東西。”
“不該有?”
小黑子懸浮在煙塵中,雙翼舒展,熔金瞳孔冰冷掃視兩頭傳奇龍。
“這世上,力量沒有該不該,只有夠不夠。”
他深吸一口氣,體內血脈沸騰,祖代黑龍的力量徹底甦醒。
鱗甲縫隙間滲出暗紅色的光芒,彷彿有岩漿在皮下流淌。
氣勢節節攀升,竟將黑翼暴君與奧格聯手施加的威壓反推回去!
黑翼暴君又驚又怒。她能清晰感受到,小黑子此刻散發的威壓,已無限接近半神!
這怎麼可能?!
區區數十年,從被驅逐的廢物到如此境界?
恥辱、嫉妒、還有一絲恐懼在她心中交織,最終化爲更狂暴的殺意。
“不管你怎麼得來的,今天都必須死在這裏!”
她厲吼着,雙翼拍擊,龐大的身軀如同山嶽般撞向小黑子,利爪撕扯,龍尾橫掃,每一擊都蘊含崩山裂石之力。
奧格也不再保留。他雙手結印,晦澀的龍語吟唱響起,峽谷地面驟然震動。
無數粗大的藤蔓破土而出,這些藤蔓表面覆蓋着墨綠鱗片,頂端綻開佈滿利齒的巨口。
這是綠龍的高階自然魔法噬龍蔓,專門針對龍類生物,能吞噬龍力纏繞束縛。
與此同時,他張口噴出一團翠綠毒霧。
這團霧氣迅速擴散,所過之處連巖石都滋滋作響迅速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