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慎的視線掃過下方的黑翼堡壘。
它確實比黑鱗沼的那片小黑子領地氣派得多。
環繞酸液湖的聚居區在抵近之後簡直宛如密集的蜂窩,正延伸至環形山的內壁。
“你的家底確實不薄。”
宗慎收回觀察目光,轉身對她說道。
黑翼暴君龐大的身軀微微動了動。
她熔金色的豎瞳倒映着下方屬於自己的領地。
那些她耗費數百年心血建造的塔樓,城牆和聚居區。如今這一切都落入了這個人類的掌控。
失去的悲傷感就像酸液一樣灼燒着她的喉嚨。
只是在內心的最深處,她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其實在此之前,跟阿瓦隆軍團的漫長消耗戰就已榨乾了她的銳氣。
而眼前這個可怕人類所展現出的力量,更是讓她連反抗的念頭都難以在腦袋裏凝聚。
她只能順應着宗慎的話頭,乖乖地介紹道。
“三道主要防線,最外層的荊棘壕溝和中間的棘刺城牆已經大半失守。”
她的聲音發乾發澀。
“現在還能堅守的,只有核心堡壘周邊的黑巖壁壘,以及堡壘本身的防禦。’
“而且我麾下眷屬的傷亡也很大。”
“阿爾傑農那個雜碎,從不與我正面決戰,只是一點一點地消磨我的力量。”
宗慎沒有回應她的抱怨,繼續以極低的高度緩慢移動,如同幽靈般掠過上空。
他仔細觀察着那些防禦節點。
鐫刻在黑色城牆內部的吸收魔力符文,在幽暗的光線下微微閃爍。
主堡下方,與酸液湖相連的幾處巨大管道,顯然是用來引導地脈能量爆發的裝置。
還有一些處於關鍵位置的塔樓頂端,那裏佈置着散發晦暗波動的圖騰柱,那是龍裔薩滿的預警結界。
這些佈置確實花了他不少心思,足以讓任何強行進攻的軍隊付出慘重代價。
然而,從高空俯瞰,也能清晰地看到包圍圈的嚴酷。
森林外圍那連綿如灰色海洋的軍營,空中規律巡邏的獅鷲與雙足飛龍,以及那幾處散發着傳奇級別魔力波動的法師塔式建築。
整個翰魯布森林,就像被一隻巨大的鐵手給緊緊攥住。
“你之前提到,坐鎮的傳奇有五位?”
宗慎問道,目光落向軍營中魔力輝光最濃郁的區域。
“明確露面的有三位。”
黑翼暴君回答。
“鐵壁者阿爾傑農,龍裔軍團第三軍團的軍團長,傳奇高位,擅長防禦和陣地戰。
“炎鞭芙蕾雅,一位人類女法師,傳奇中位,精通火焰與塑型魔法。”
"
“還有寂靜之刃莫裏斯,一個刺客出身的傢伙,傳奇高位,神出鬼沒,我手下好幾個眷屬首領都是被他暗殺的。’
“至於隱藏的兩個......我的探子只捕捉到過兩次異常強大的氣息波動,無法確定具體職業和位階,但至少也是傳奇中位之上。”
她頓了頓,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他們從不一起出動,總是輪番壓陣,配合那些無窮無盡的士兵,一點點壓縮我的空間。”
“就算我的眷屬再勇猛,也經不起這樣的消耗。”
宗慎聞言緩緩轉向,朝着堡壘正中心那座形如匍匐黑龍的主堡降落。
空氣中漾開幾乎不可見的漣漪,但很快平息。
主堡入口是那張開的巨龍巨口,兩側傾瀉着酸液瀑布,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宗慎和重新化爲人形的黑翼暴君從正門進入。
主堡頂部有一處寬闊的平臺。
這裏的黑色石料已經被酸液給腐蝕得坑坑窪窪,邊緣還立着幾尊猙獰的黑龍石雕。
隨着接引光束的消散,宗慎率先踏出要塞。
他的腳下是堅硬冰冷的黑曜石。
而黑翼暴君緊隨其後。
禁錮她的光芒並未完全消失,依然像一層淡金色的薄紗纏繞着她的四肢和脖頸,限制着她的力量,卻允許她有限地行動。
主堡內部的空氣更加沉悶,混合着硫磺、金屬、陳舊血液以及龍類本身特有的腥氣。
光線主要來自牆壁上鑲嵌的,散發暗紅色光芒的魔法晶石。
廊道極爲寬闊,足以容納數頭巨龍並行,牆壁和立柱上雕刻着描繪黑龍征戰併吞噬敵人的浮雕,整體風格粗獷且充滿着暴戾的氣息。
有一些留守的眷屬發現了他們。
先是幾隻巡邏的龍血狗頭人出現,它們手持鏽跡斑斑的長矛,從陰影中鑽出,看到黑翼暴君時,頓時發出激動且含糊不清的嘶叫,旋即紛紛匍匐在地。
緊接着,就有更多的身影從後方出現。
有身上帶傷眼神兇悍的蜥蜴人戰士。
也有披着破爛法袍,手持骨的龍裔薩滿。
還有幾名身材高大、鱗片覆蓋大半身軀的半龍人軍官。
它們看到黑翼暴君歸來,眼中先是爆發出希望的光芒,但隨即注意到她身上那詭異的淡金色光芒。
當然,還有她身旁那個看似平凡卻散發着無形壓力的人類。
希望迅速被驚疑和不安取代。
“主人......”
有個格外魁梧,半邊臉有着猙獰灼傷痕跡的半龍人軍官走上前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地說道。
“您...您回來了。”
他的目光謹慎地掃過宗慎,又迅速低下。
黑翼暴君看着她的眷屬。
這些是她權力的基石,是她縱橫數百年的依仗。
此刻,它們傷痕累累,神情疲憊,眼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茫然。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
最後她只是重重地呼出一口帶着硫磺味的氣息。
宗慎沒有理會這些眷屬的注視。
他徑直向前走去,彷彿行走在自家的庭院。
黑翼暴君遲疑了一下,邁動沉重的步伐跟上。
眷屬們自發地讓開道路,沉默地跪伏在兩側,形成一條通往主堡深處的通道。
他們穿過巨大的拱門,來到主堡的核心大廳。
其實這裏更像一個巨大的洞窟。
上方穹頂高聳,還懸掛着用巨獸骨骼和金屬打造的枝形燈架。
燈架上燃燒着不滅的魔法火焰。
在大廳盡頭則是一個由整塊黑色熔巖石雕刻而成的王座。
它的造型猙獰,扶手上鑲嵌着不知名巨獸的顱骨。
而在王座後方則是一面描繪着黑龍在烈焰與雷霆中翱翔的巨大壁畫。
大廳裏聚集着更多的高級眷屬和部族首領。
它們的氣息要比外面的雜兵強出一截。
其中甚至有幾個達到了史詩的階位。
此刻所有人都望着走進來的黑翼暴君和宗慎。
大廳內死寂一片,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被堡壘隔絕的沉悶號角聲。
黑翼暴君走到王座前,卻沒有坐下。
她轉過身,面對着她的眷屬們。
熔金色的豎瞳緩緩掃過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她能感受到它們心中的疑問和恐懼,還有一絲對她的依賴。
沉默持續了十幾息。
終於,黑翼暴君緩緩低下她那向來高傲的頭顱,不是對着她的眷屬,而是轉向一旁靜立不語的宗慎。
這個動作彷彿耗盡了她全部的力氣,龍軀微微顫抖。
纏繞她的淡金色光芒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流動得略微明亮了一些。
“......主人。”
當這個詞從她巨大的龍吻中吐出的時候,那股低沉的意志令所有黑龍眷屬都在微微發顫。
而且它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迴盪在空曠的大廳裏。
還帶着認命般的頹然。
“翰魯布森林...黑翼堡壘......我和我的一切眷屬與財富皆獻於您!”
此話一出,大廳內瞬間就響起了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抽氣聲。
許多眷屬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它們那向來霸道暴戾且不可一世的主人。
有幾名年長的薩滿手中的骨杖差點掉落。
宗慎這纔將目光從大廳壁畫上收回,落到匍匐在地的黑龍身上。
他的表情很是平淡,沒有勝利者的得意,也沒有刻意裝出來的威嚴。
“你的忠誠,我收到了。”
宗慎朗聲說道,他的話語彷彿自帶沉重的份量,輕易就壓下了大廳內所有的騷動與喧譁。
“既然你已臣服,那麼你的麻煩,我來替你解決。”
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大廳中環視四周。
那些高級眷屬們在他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不敢直視。
“外面那些阿瓦隆的軍隊......”
宗慎緩緩開口。
其實這件事對他而言就是一件即將被處理掉的瑣事。
“圍着我的地盤實在是太吵了。”
黑翼暴君猛地抬起頭,熔金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她以爲臣服之後,能保住性命和部分權力已是萬幸,從未奢望這個深不可測的人類會立刻爲她解決最大的困境。
當然,就如宗慎所言,這並不是幫黑翼暴君解圍,因爲這是他自己的地盤。
“您...您是說......”
她的聲音有些走調。
“我是說,那些礙事的傢伙也該處理一下。”
宗慎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
他不打算將之屠戮殆盡,而是準備像是收服這幾頭惡龍一樣將之納爲己用。
“根據你之前和綠龍奧格交流的信息,以及我掌握的情況來看,這支邊境軍團隸屬於阿瓦隆王國內的中立派系。
“他們不屬於任何一位大公或皇子,直接聽命於王國的邊境統帥部。”
“這倒是省了些後續的麻煩糾葛。”
他微微偏頭,看向黑翼暴君。
“你的眷屬,目前還有多少可戰之力?”
“我是說,能立刻投入戰鬥,並且不會一觸即潰的。”
“我需要它們去威懾和引蛇出洞。”
黑翼暴君精神一振,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震撼和一絲渺茫的希望中冷靜下來,快速計算道。
“核心堡壘內,算上輕傷員,大概還有十二萬五千到十四萬之間。”
“黑巖壁壘防線那邊,應該還有九萬左右的守軍。”
“但士氣很低落。”
“補給也快耗盡了,尤其是治療藥劑和箭矢。”
“而在高端戰力方面,史詩階位的眷屬首領,包括剛纔您看到的,還有七位,但都有傷在身。’
“傳奇級別......除了我,已經沒有了。”
她的語氣帶着苦澀。
原本她麾下也有兩位傳奇階位的眷屬盟友,但在漫長的消耗戰中,一個戰死,一個重傷瀕危。
然後被她用最後的珍貴藥劑吊着命,藏在堡壘最深處。
宗慎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滿意還是不滿意。
“夠了,不需要他們正面擊潰敵軍,只需要在合適的時機,出去引誘敵人讓我有機會一網打盡即可。”
他心念微動,似乎在與浮空要塞溝通。
片刻後,他抬起手,對着大廳空曠處虛劃了一下。
空間泛起漣漪,一道穩定且散發柔和白光的傳送門悄然浮現。
門的那一頭,隱約可見是一個堆滿各種箱櫃瀰漫着草藥和金屬氣味的巨大倉庫。
“這裏面有一些基礎的補給品。”
“治療藥水、體力藥劑、箭矢、投矛、以及適合你們體型的簡易護甲和武器。”
宗慎說道。
“讓你的人去搬運,分發給還能戰鬥的眷屬。不用節省,敞開了用。”
這其實是紅龍娘焰主的庫存。
黑翼暴君和她的眷屬們再次被震驚了。
這種憑空開啓穩定傳送門,並且另一端連接着似乎儲備豐富的倉庫的手段,已經超出了它們的理解範疇。
幾名薩滿死死盯着傳送門,試圖解析其上的空間符文,卻只覺得頭暈目眩。
“愣着幹什麼?”
宗慎看向那個臉上帶傷半龍人軍官。
“組織人手,搬運物資,全都給我抓緊時間。”
半龍人軍官一個激靈,連忙躬身領命,用嘶啞的嗓音吼出命令。
大廳內的眷屬們這才如夢初醒,帶着混雜着狂喜和敬畏的神情,湧向傳送門。
很快就有一箱箱散發着生命綠光的治療藥劑和一捆捆打磨鋒利的重型箭矢和投矛被搬運了出來。
這些物資對於彈盡糧絕的黑翼堡壘守軍而言,無異於久旱甘霖。
黑翼暴君看着忙碌的眷屬,又看向身邊這個平靜得可怕的人類。
她意識到,對方要做的可能不僅僅是解決外面的軍團,而是要以一種碾壓的方式一口氣收服這支力量。
不過邊境軍團背後也是有半神級強者壓軸的...
但想到宗慎的力量她又不再擔憂。
以他的實力,半神過來都是送菜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