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內陷入安靜。
只有能量迴路流淌的微光映照着每個人變幻不定的神情。
事實證明話語是能夠傷人的。
宗慎的話就像冰錐一樣扎進阿爾傑農的心中,直接把那層自我安慰的僞裝給擊碎了。
他那霜灰藍色的眼睛盯着光滑地面上所映出的倒影,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芙蕾雅捂着胸口,法師袍上的血漬已經乾涸發暗。
但她的呼吸卻變得更加急促起來。
看得出她的內心正經歷着劇烈的掙扎。
戈登不再怒吼,那張粗獷的臉上肌肉緊繃,鼻孔不自覺地張合着,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而艾莉娜冰藍色的眼眸快速轉動。
身爲冰霜系的施法者,冷靜是她的優點和特質。
所以此刻她在分析與計算,試圖從宗慎的話語裏找到破綻和陷阱。
至於莫裏斯,簡直像是當場變成了一尊石雕。
只是那眼角的細微抽搐暴露了他此刻內心中的不平靜。
宗慎耐心地等待着,沒有催促。
他重新坐回到那張寬敞的大座上,右手指關節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黑翼暴君貝萊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熔金色的豎瞳掃視着這五個曾經的敵人。
她身上的龍威收斂了許多,但依然像是無形的枷鎖般籠罩着整個大廳。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沉重得讓人放慢呼吸。
阿爾傑農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聲音已經變得無比嘶啞了。
“你爲何這麼篤定地說王國分裂了?”
卻見宗慎笑眯眯地回答道。
“古瑟老國王是遭人謀害的,珍妮公主也差點受到了傷害,只是後來被我所收留並得到了庇護。”
宗慎停止了敲擊椅子的行爲,他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看向阿爾傑農。
對方沉默了片刻後,再次抬起頭詢問道。
“那麼證據呢?"
“證據?”
“王國高層誰不知道古瑟老國王的龍血洗禮本不該失敗。”
“紅龍精血的反噬來得太巧也太猛烈了。”
“他原本至少還有幾十年壽命,一夜之間卻油盡燈枯,這背後沒有黑手推動你信嗎?”
他頓了頓,看到阿爾傑農的瞳孔收縮了起來,才繼續用平穩的語氣說道。
“至於珍妮公主,本來就是古瑟國王生前最寵愛的子女。”
“她體內擁有着亞瑟王的呼應和特殊血脈。”
“不可能......”
芙蕾雅失聲道,臉色更加蒼白。
“珍妮殿下......她如果還活着,爲什麼………………”
“爲什麼沒有回王城?”
“爲什麼沒有聯繫你們這些忠誠的王國軍人?”
宗慎截斷了她的話,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
“她孤身回去送死嗎?”
“還是成爲某個大公或皇子手裏用來要挾中立勢力的籌碼?”
“你們還以爲現在的阿瓦隆還是原先鐵板一塊的王國?”
“錯了,它早就成了一盤散沙。”
“幾乎每個握有權柄的人都在琢磨怎麼在這場盛宴裏多分一杯羹。”
艾莉娜咬了咬下脣,冰藍色的眼眸看向宗慎。
“那麼......謀害國王的,究竟是哪一方?”
“大皇子?三王女?”
“還是......那些大公?”
“都有份。”
宗慎的回答簡潔而冷酷。
“激進改革派在幕後推波助瀾,幾位皇子和王女或主動或被動地參與其中,而那些坐鎮各方的大公...”
“包括蔻依大公、喬納森大公、哈姆法斯特大公......他們誰沒有在古瑟國王病重後迅速擴張自己的勢力範圍?”
“還是誰沒有暗中與某位皇子王女勾連?”
“國王還沒死,他們就已開始瓜分王國的版圖,你們這一支邊境軍團被丟在這裏和貝萊死磕。”
“不正是因爲他們無暇他顧,甚至有意消耗你們這些未必不聽話的中力量嗎?”
戈登猛地掙了一下,淡金色的束縛光束再次驟然收緊,勒得他悶哼一聲。
但這一次他沒有咆哮,只是喘着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盯着宗慎。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你究竟是什麼人?”
“哦?”
宗慎靠回椅背,姿態放鬆,但眼神銳利依舊。
“我是天選之子,是這一紀元註定要打破舊秩序的人。”
“古瑟國王的悲劇,珍妮公主的遭遇,不過是這個腐朽王國必然崩潰的縮影。”
“我看得比你們清楚,因爲我不在其中,因爲我站在更高處。”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虛劃,頓時就有一道道淡金色的光影浮現,然後迅速勾勒出阿瓦隆王國的簡略地圖。
東部沿海的蔻依大勢力範圍被標成深藍色,南部喬納森大公的領地是暗紅色,北部哈姆法斯特大公的地盤是墨綠色。
整個王國被這些標記給割得支離破碎。
中間還夾雜着代表中立派和保皇派的淺黃與淡金色小塊,那就更顯得羸弱而分散了。
“看吧。”
宗慎的聲音在大廳裏迴盪。
“這就是你們效忠的王國。”
“沒有統一的意志,沒有共同的目標,只有貪婪、猜忌和無處不在的背叛。”
“古瑟國王躺在皇城的寢宮裏,靠着守舊派騎士們蒐羅來的延壽草藥苟延殘喘。”
“他的兒子女兒們卻在忙着劃分地盤並籠絡貴族,等待着那最後一刻的到來,然後就會撕破臉皮,掀起全面的奪王戰爭。”
“到了那個時候,邊境軍團算什麼?”
“你們這支孤懸在翰魯布森林的部隊,要麼被某方勢力收編當炮灰,要麼就在混亂中被遺忘,然後自生自滅。”
光影地圖在空氣中緩緩旋轉,那些代表着分裂與混亂的色彩刺眼無比。
阿爾傑農看着地圖,看着那代表邊境軍團那個渺小的懸在東北角森林邊緣的灰色標記。
有一股無力感和悲涼湧上心頭。
他想起了這些年申請援軍和補給時統帥部那些含糊其辭的回信,想起了王都那些貴族使者到來時閃爍的眼神和隱晦的打探。
還想起了軍中關於幾位大公私下接觸軍團高級軍官的傳聞……………
原來一切早有預兆,只是他們不願意,或者不敢去相信。
“所以………………”
阿爾傑農的聲音乾澀得像沙漠裏的風。
“你告訴我們這些,是想說王國已經不值得效忠了?”
“不。”宗慎搖了搖頭,光影地圖倏然消散。
“我想說的是,你們效忠的那個王國早已名存實亡。”
“而你們堅持的忠誠,是對一個虛幻概唸的執念。”
“真正的阿瓦隆,那個由亞瑟王建立並曾經強盛統一的人類王國,早在古瑟國王被謀害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
“現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被各方勢力啃食的腐爛軀殼。”
他站起身,走到阿爾傑農面前,兩人距離很近,近到阿爾傑農能清晰地看到宗慎眼中那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深邃與滄桑。
“阿爾傑農,你是這支邊境軍團的統帥,是鐵壁者。”
“你的責任是保護王國的疆土和人民。”
“但請你告訴我,當王國自身從內部開始瓦解,當那些本該庇護子民的人卻在互相傾軋與謀害,甚至不惜引發內戰的時候,你究竟在保護什麼?”
“你麾下三十八萬士兵的生命和忠誠,又該託付給誰?”
這番話像重錘一樣砸在阿爾傑農的心口,也在另外四人的心頭。
芙蕾雅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抖着。
戈登低下了他一直高昂的頭顱。
艾莉娜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
莫裏斯終於不再是石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宗慎觀察着他們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於是他起身向前走了兩步,放緩聲音,使其帶着一種更能令人信服的力量。
“投效我可不是背叛,而是選擇而已。”
“你們得選擇一條能讓你們和你們的部下活下去並且活得更有價值的道路。”
“在我這裏,你們不需要在派系鬥爭中站隊,不需要爲匱乏的補給發愁,不需要執行那些毫無意義只爲消耗你們實力的命令。”
“你們將得到充足的資源,精良的裝備和明確的戰略目標。
“你們的才能不會被浪費在無休止的邊境摩擦和消耗中。
“你們可以成爲新時代的開拓者,而不是舊時代的殉葬品。”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五人。
阿爾傑農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光芒。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一次的沉默與之前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壓抑,是掙扎,是絕望。
而這一次,沉默中開始滋生出別的東西。
那是動搖後的重新審視,是絕望中看到一絲光亮的本能趨近。
更是長久以來堅持的信念崩塌後,急需抓住某種新東西的渴望。
芙蕾雅睜開了眼睛,她看着宗慎,看着這個年輕卻深不可測的男人。
然後又看了看他身後沉默卻威儀猶存的黑翼暴君。
這是一個能降服傳奇巨龍、洞悉王國最深層黑暗、收留並保護流亡王女的人。
他所圖謀的,所擁有的力量,恐怕都遠超他們的想象。
她想起之前那座浮空要塞展現出的恐怖威能,想起那輕易制服他們五人的淡金色光束。
想起宗慎提及的上古魔法與規則符文,還有神力應用時那平淡卻篤定的語氣……………
或許他說的是真的。
或許真的有一條不一樣的路。
艾莉娜也在快速進行思考。
作爲冰系法師,她素來冷靜理智。
而宗慎的話語邏輯嚴密,所揭露的王國陰暗面與她這些年察覺到的蛛絲馬跡能互相印證。
珍妮公主的下落更是極具衝擊力的信息。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麼繼續效忠那個自上而下分崩離析、早已爛透了的阿瓦隆王國,不僅毫無意義,更是對麾下士兵的極端不負責任。
而投效宗慎潛在的機遇絕對驚人。
至少他展現出了足以庇護他們的實力,也給出了一個看似可行的未來圖景。
戈登的腦子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但他能感受到最直接的東西就是力量。
宗慎比他強,而且強得多。
黑翼暴君貝萊單論個體實力也比他強,卻也臣服了。
在戰士的樸素認知裏,追隨強者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更何況,這個強者似乎還能給他提供觸及新力量層次的機會。
他渴望變強,渴望突破傳奇的桎梏,這是刻在他骨子裏的本能。
王國給予不了他這些,甚至可能把他當成純粹的消耗品。
但眼前這個人或許可以。
莫裏斯是陰影中的行者,他善於觀察,善於感知細節。
從進入這座大廳開始,他就一直在暗中評估。
包括金屬牆壁的材質、能量迴路的精密程度,以及束縛光束中蘊含的奇異規則力量。
當然還少不了宗慎身上那種渾然天成的強大氣息。
這一切都遠超他的認知。
與其爲那個日薄西山的王國陪葬,不如賭一把,賭這個宗慎所代表的新勢力能走得更遠。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在阿爾傑身上。
他是軍團長,是最高指揮官,他的決定將決定整個邊境軍團的命運。
阿爾傑農能感受到那四道目光的重量,更能感受到宗慎平靜注視下那無形的壓力。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在多年戎馬生涯中,他經歷的那些邊境風雪。
還有那些麾下士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
更有軍旗在堡壘上空飄揚,以及近年來與黑翼暴君軍團一次次慘烈的交鋒和王都傳來的那些令人心寒的文書......
最終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宗慎勾勒出的那幅分裂王國地圖上,也定格在他聽到古瑟國王遭謀害、珍妮公主流亡消息時的神情上。
王國......真的已經爛到根子裏了。
那麼他們這些邊境軍人,用鮮血和生命守衛的究竟是什麼?
是一個虛幻的榮耀稱號?
還是一羣躲在後方爭權奪利,甚至謀害君主的蛀蟲?
他想起宗慎剛纔的問題。
“你們效忠的,究竟是什麼?”
是啊,究竟是什麼呢?
阿爾傑農在心中問自己。
是那些毫不關心邊境將士死活的皇子大公?
還是內心深處那份對於阿瓦隆這三個字曾經輝煌強盛最後一點懷念?
素來自詡信念堅定的阿爾傑農居然無法找到一個確切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