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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出廣陵,紅顏逝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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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楊鬥重,是一名劍修。

生平癡劍,好酒!

有人說我是江湖的一代傳奇,可少有人知道,我這一生,伴隨着太多的遺憾。

我本不想講那些往事,可耐不住那小子遞來的好酒……

我的故事,還得從很久以前講起,具體多少年,我也忘了,諸位就將就着聽吧!

……

十歲那年,我砍掉了自家院子裏的杏樹,親手削了一把歪歪扭扭的木劍,爲此,被我爹狠狠削了一頓。

抓住劍柄的那一刻,我彷彿握住了整座江湖。

然而,那把木劍在與村頭王富貴打架......

就在那壯漢手臂剛抬到半空,指節繃緊、腕骨凸起的剎那,一道灰影如斷線紙鳶般自趙家老宅西側牆頭飄落——不是躍下,不是翻越,是“飄”,彷彿被晨風託着、又被地心拽着,在離地三尺處懸停一瞬,足尖點在青磚檐角,磚面竟未裂一分。

衆人只覺眼前一花,灰影已立於趙逾明身前。

來人不過二十出頭,布衣粗麻,腰間懸一柄無鞘鐵劍,劍身黯淡無光,劍柄纏着褪色紅布條,邊角磨得發白。他左耳垂上釘着一枚銅環,銅色斑駁,卻映得眉眼冷硬如刀刻。最駭人的是他右眼——眼白泛黃,瞳仁卻漆黑如墨,不見一絲雜色,像兩粒浸過陳年桐油的黑豆,沉甸甸地嵌在臉上,盯誰一眼,便似有冰錐扎進皮肉。

何紹功臉色驟變:“蕭……蕭劍離?!”

話音未落,那人已動。

不是拔劍,是抬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刃,朝前一劃。

無聲無息。

可那正欲揮拳砸向趙逾明的壯漢,脖頸處倏然綻開一道細線——極細,細如髮絲,卻深可見骨。血未噴,先凝,隨即才緩緩滲出一線暗紅,沿着喉結輪廓蜿蜒而下,像一條活過來的赤蛇。

壯漢雙目暴突,喉嚨裏咯咯作響,雙手死死掐住自己脖子,膝蓋一軟,轟然跪倒,又向前撲去,額頭撞在青石階上,發出悶響。他抽搐了三下,再不動彈。血順着石縫漫開,蜿蜒爬向趙逾明腳邊,溼了他半隻皁靴。

滿院死寂。

連風都停了。

何紹功雙腿一軟,後退半步,脊背撞上朱漆門柱,木屑簌簌落下。他嘴脣哆嗦着,想喊人,嗓子卻被無形之物扼住,只發出嘶嘶氣音。

蕭劍離看也未看他,目光落在趙逾明臉上那道五指印上,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塊素淨棉帕,遞過去。

趙逾明渾身僵硬,不敢接。

蕭劍離也不催,只將帕子懸在半空,指尖穩如磐石。晨光斜照,帕角繡着半朵殘梅,針腳細密,墨色已洗得泛灰,卻依舊倔強地開着。

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緊接着是整齊劃一的甲冑鏗鏘聲,金屬摩擦聲,靴底踏碎枯枝聲——不多不少,十聲。

蒼蠅領着親兵小隊立於門外,黑甲覆身,長槍斜指地面,槍尖寒芒吞吐,映着朝陽,冷得刺眼。

王夫人緩步踱入,陸丙垂首半步,落後她半肩。她今日穿一件月白褙子,鬢邊簪一支素銀釵,未施脂粉,卻自有三分凜然。目光掃過地上屍首,眉頭微蹙,卻未多言,只朝蕭劍離微微頷首。

蕭劍離收回手,帕子仍在指間。

趙逾明喉頭滾動,終於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棉布微糙質地,竟微微發顫。他低頭擦去嘴角血跡,動作很慢,彷彿在擦拭某種不可褻瀆之物。

“趙公子。”王夫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父趙文壁,此刻正在城西藥鋪煎藥。”

趙逾明猛地抬頭:“什麼?”

“三日前龍捲風起時,你父正在城西義倉分發冬糧,突發心疾,昏厥於雪地。我風雪樓醫者救回,現居藥鋪靜養。”王夫人語氣平和,卻如重錘砸下,“他不肯回趙宅,說這宅子……早不是趙家的根了。”

趙逾明眼眶驟然泛紅,手指攥緊棉帕,指節咯咯作響。

何紹功見勢不妙,忽然嘶聲大吼:“攔住他們!快——”

話音未落,他身後兩名隨從剛拔出匕首,忽覺手腕一涼,低頭一看,兩隻持刃的手已齊腕而斷,斷口平滑如鏡,血珠尚未湧出,匕首當啷落地。

蒼蠅站在院門內側,手中長槍仍未抬起,只以槍桿尾端輕輕點地——咚。

第二聲。

第三名隨從剛轉身欲逃,後頸一麻,整個人僵直立住,隨即軟倒在地,口鼻溢出白沫,竟是被隔空點中啞穴與暈穴。

何紹功肝膽俱裂,轉身就往大門外衝,卻被一人截住。

凌川不知何時已至。

他未披甲,僅着一身靛青直裰,腰束玄色革帶,左手負於背後,右手垂落身側,指尖輕叩掌心,節奏舒緩,似在數着誰的心跳。

何紹功張嘴欲呼,凌川卻先開了口,語氣溫和,近乎閒談:“何七爺,聽說你昨夜在醉仙樓,用三罈燒刀子,灌倒了九位漕運司的主事?”

何紹功渾身一抖,酒氣未散的臉上血色盡褪。

“還聽說,”凌川往前踱了一步,靴底踩過地上那灘未乾的血,“你押着趙大公子,在三龍會舊碼頭地牢裏,審了整整兩個時辰。他斷了三根肋骨,左腿骨折,右耳失聰……可你沒問一句,當年千家盟初立時,趙文壁是如何把你們何家三十個餓殍般的船工,從淮河灘上揹回棚屋,熬了七天薑湯,才救活二十七人。”

何紹功喉結上下滑動,汗如雨下。

“更聽說,”凌川聲音陡然低沉,如鈍刀刮過鐵砧,“你逼趙曙白簽字畫押時,用的那方‘趙氏宗祠’私印,是你從趙家祠堂香案底下撬出來的。那香案底下,還埋着趙文壁親手寫的《千家盟約》原件,上面有你爹何守業的指印,也有你何家三十船工按下的血手印。”

何紹功雙腿一軟,癱坐在地,褲襠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凌川不再看他,轉向趙逾明:“趙公子,你大哥趙曙白,此刻在我軍營校場,正幫着畢潮生將軍清點三龍會賬冊。他斷骨未愈,卻執意伏案三日,覈對出八萬七千三百四十二兩虧空銀,全數流向何家名下七家錢莊。另查出三龍會歷年強徵民夫四萬六千餘人,其中一萬三千二百人,再未走出碼頭地牢。”

趙逾明怔住,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你父親趙文壁,”凌川頓了頓,目光掃過趙家斑駁門楣上那塊“積善之家”的舊匾額,“三十年前散盡家財修淮河堤,二十年前捐出祖產建義學,十年前爲避驍王猜忌,主動辭去漕運副使銜,閉門謝客。他不是不能爭,是不願讓千家盟變成另一座三龍會。”

風起了。

捲起地上枯葉與草末,打着旋兒掠過衆人腳面。

蕭劍離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磨過鐵器:“趙老爺子昨日問我,若他重掌千家盟,可否只護碼頭百姓一日三餐、一牀薄被、一口乾淨水?”

趙逾明淚如雨下,終於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石階上:“我代我父……叩謝!”

凌川伸手扶他起來,力道沉穩:“不必謝我。該謝的,是當年在淮河灘上,第一個把扁擔遞給趙文壁的那位老船工;該謝的,是三龍會逼迫之下,仍偷偷藏起《千家盟約》原本的那位賬房先生;該謝的,是昨夜爲你父守夜、熬幹三副藥渣的老藥童。”

他抬手,指向遠處碼頭方向:“三龍會沒了,可漕運還得走,船還得修,糧還得運。九大門閥尚在,但趙家的根,從來不在宅子、不在銀子、不在官印——”

“而在人心裏。”

話音落,蒼蠅抬手擊掌三聲。

院外,腳步聲如潮水般湧來。

不是兵甲,是布鞋、草履、破舊皁靴——密密麻麻,不下三百人。爲首者鬚髮皆白,手持一根磨得發亮的紫竹杖;其後是腰背微駝的老船工,肩上扛着半截斷槳;再往後,是面色蠟黃的縴夫,手背上青筋如蚯蚓盤踞;還有瘸腿的修船匠,懷裏抱着幾枚鏽蝕鐵釘;甚至有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揹着個豁口陶罐,罐口還冒着熱氣。

人羣靜默,卻自有股山嶽壓境般的沉厚之力。

白髮老者拄杖上前,朝凌川深深一揖,聲音嘶啞:“老朽陳伯,原是千家盟第一代搖櫓手。趙老爺當年教我認字,我認的第一個字,是‘信’。”

他轉過身,面向趙逾明,又是一揖:“趙少爺,您爹讓我帶句話——千家盟不是趙家的,是淮河灘上所有喘氣的人,共有的命。”

趙逾明泣不成聲,只能連連點頭。

王夫人此時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函,遞予趙逾明:“這是淮州府新頒的《漕運自治章程》,由廷尉府、通天衛、東海水師三方聯署。章程第一條:千家盟即日起重建,首任盟主,由趙文壁公推,百姓共議。第二條:凡曾爲三龍會效力者,除首惡,餘者可憑自願,登記入盟,重獲漕運執照。”

何紹功癱在地上,忽然爆發出一聲淒厲慘叫:“不——這不可能!九大門閥不會答應!林遠圖也不會——”

“林遠圖?”凌川淡淡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帛書,展開一角,金線織就的雲紋在日光下灼灼生輝,“東疆主帥林遠圖,已於三日前,奉聖諭卸甲歸京。接任者,是剛剛調任的鎮東將軍——沈珏。”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直刺何紹功雙目:“而九大門閥……令狐獍大人,勞煩您了。”

一直立於廊下的令狐獍緩步而出,手中捧着九隻烏木匣,匣蓋掀開,每隻匣中靜靜臥着一枚玉珏——或螭紋,或谷紋,或蒲紋,皆是九大門閥世代傳承之信物。玉色溫潤,此刻卻透出森然寒意。

“昨夜子時,”令狐獍聲音冷冽如霜,“九大門閥家主,已悉數簽押《淮州商政協約》。協約第三條:九閥自願退出漕運、鹽鐵、糧儲三大命脈,十年內不得涉足。違者,玉珏焚燬,門閥除名。”

何紹功雙眼翻白,當場昏死過去。

凌川轉身,望向趙家老宅深處。那裏,一道清瘦身影正倚着門框,灰袍寬大,白髮如雪,左手拄着一支青竹杖,右手微微顫抖,卻始終穩穩託着一碗剛煎好的藥。

趙文壁。

他望着院中這羣人,望着跪地痛哭的小兒子,望着滿院素衣百姓,望着凌川,望着蕭劍離,望着那一碗還在冒氣的藥——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緩,眼角皺紋如漣漪盪開,混濁雙眼中,竟有光一閃而逝,像沉寂三十年的古井,終於映出一輪初升朝陽。

他抬手,將藥碗遞向趙逾明。

趙逾明踉蹌上前,雙手捧住。

趙文壁沒說話,只用枯瘦手指,輕輕點了點碗沿。

三點。

一下,是千家盟初立時,三十船工共飲一碗濁酒的豪氣。

兩下,是義倉雪地裏,百名老弱排隊領粥的沉默。

三下,是此刻院中三百布衣,靜立如松的重量。

凌川忽然想起蕭劍離昨日在城樓所說的話——

“劍不在鋒,而在鞘。”

“權不在印,而在人。”

“趙家這宅子,塌了三十年,可千家盟的根,從來就沒斷過。”

風更大了。

捲起趙家門楣上那塊“積善之家”的舊匾,匾角積塵簌簌剝落,露出底下一層嶄新漆色——硃紅如血,鮮亮如初。

遠處碼頭方向,傳來第一聲號子。

“嘿喲——”

“千家盟的船,要開了——”

聲音粗糲,卻震得檐角銅鈴嗡嗡作響。

凌川抬頭,看見一隻白鷺自淮河方向飛來,掠過趙家上空,翅膀劃開晨光,留下一道雪白弧線,直向天際而去。

蕭劍離仰頭望着,右眼黑瞳深處,似有劍氣悄然流轉。

蒼蠅收起長槍,朝凌川抱拳:“將軍,畢潮生將軍派人來報——鯤龍衛已接管全部碼頭、倉廩、船塢。另,沈珏將軍率新編‘淮水營’五千精銳,已抵淮州北郊,聽候調遣。”

凌川頷首,目光卻未離開那隻白鷺。

它飛得極高,翅尖幾乎觸到雲層。

雲層之下,是淮州城。

雲層之上,是萬里晴空。

王夫人悄然靠近,低聲道:“永夜雖退,但昨夜有人在淮河下遊發現一艘無名烏篷船,船艙底部,刻着半個‘玄’字。”

凌川眸光微沉,卻未回頭,只輕輕道:“讓紀天祿盯着。另外——”

他頓了頓,望向趙文壁。

老人正拄杖緩步走向院中百姓,步伐緩慢,卻一步未停。

“告訴趙老爺子,”凌川聲音極輕,卻字字入心,“千家盟的船,可以開。但第一趟貨,我要親自押。”

“押什麼?”

“押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凌川嘴角微揚,目光投向遠方——那裏,九大門閥府邸的飛檐翹角,在朝陽下泛着冷硬光澤,像九柄收在鞘中的刀。

“押這個天下,”他輕聲道,“從來不是誰家的天下。”

話音落,白鷺已化作天邊一點微光。

而淮河之上,第一艘掛起“千家盟”藍底白鶴旗的漕船,正緩緩離岸。

船頭,一面新漆的招展旗幟獵獵作響,旗面上那隻白鶴昂首向天,雙翅舒展,翎羽如刃。

風鼓滿帆。

船行水上,劈開粼粼波光,駛向下遊。

也駛向,從未開啓過的上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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