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骨道盡頭,霧氣瀰漫。
林天炎立於石橋此岸,望着對岸那片翻湧的迷霧。
石門早已閉合,那道光柱也已消散,只剩下無盡的霧氣,如海浪般起伏翻湧。
兩尊巨神像保持着止步的姿勢未動——但直接封住了石橋。顯然不會再讓任何人過橋。
林天炎心中不安,帶着弟子到了龍骨道盡頭,等着韓峯主歸來。
那種不安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視,又像是即將有大禍臨頭。
修士的直覺往往靈驗,他活了百多年,靠這種直覺躲過無數次劫難。
但這一次,他感覺無處可躲。
身後,紫雲宗弟子正在休整。去掉背叛被俘的七人,只餘四十多人。
傷者過半,完整戰力不足二十。他已經發回求援信號,按時間算,宗門長老應該已經在路上了。
問天境的長老,從紫雲宗到葬龍淵,全力趕路不過一個時辰。
可如今,兩個時辰過去了,毫無動靜。
林天炎眉頭緊鎖。
是求援信號出了問題,還是宗門那邊……
他不敢往下想。
“爹。”
林夢茹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迷霧:“韓師叔他們進去很久了。”
林天炎“嗯”了一聲,沒有多言。
林夢茹猶豫了一下,輕聲道:
“爹,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林天炎轉頭看向女兒。
林夢茹回頭望了一眼跟隨而至,在數十丈外觀望的幽冥殿弟子,咬着嘴脣:“那些黑衣人,幽冥殿的人……他們會不會……”
話音未落——
異變陡生!
迷霧中驟然殺出數十道黑影!
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從深淵中飛掠而出,直撲紫雲宗弟子!
與此同時,本是駐足觀望的幽冥殿弟子也動了,從後方殺來!
前後夾擊!
“敵襲——!”
慘叫聲瞬間響起。
最外圍的三名弟子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亂劍刺穿,倒地身亡。
林天炎目眥欲裂,赤火劍出鞘,一道火光橫掃而出,貫穿衝在前面的兩名黑衣人!
“結陣!結陣!”他厲聲大喝。
倖存的弟子們迅疾靠攏,以林天炎爲核心,結成防禦陣法。
三才陣,即便此刻只有林天炎一人主陣,依然爆發出驚人的威力。
火光、劍氣交織成一道光幕,將第一波攻擊盡數擋下。
但敵人太多了。
從深淵衝出的黑衣人足有五六十人,加上幽冥殿的人,總數過百。
紫雲宗能戰者不過二十,其餘傷者勉力支撐。
這根本就是一場屠殺。
林天炎一邊支撐陣法,一邊瘋狂思索。
這些從深淵殺出的黑衣人,應是一直潛伏着,等待時機。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這一切都是預謀。意味着有人早就知道內環會發生什麼,早就在這裏埋下了伏兵。意味着……
林天炎心中一沉。
“林峯主!”一名弟子驚呼,“我支撐不住了!”
林天炎咬牙,將更多靈力注入陣法。作爲陣法核心,林天炎以自身道行維繫全局。
奈何少了韓青峯與柳如瀾兩處陣眼,三才陣威力驟減,全靠他一人以立道境修爲強行支撐。
不遠處,林夢茹眼見同門接連倒下,目眥欲裂,再也按捺不住,清喝一聲,竟孤身殺出陣去!
“回來——!”
林天炎話音未落,一名黑衣人已迎上林夢茹,一掌震去。她長劍脫手,虎口崩裂,整個人倒飛出去。
那黑衣人獰笑着,如鷹隼撲食般向她掠去——
“滾!”
一道劍光橫貫長空,林天炎的身影瞬間橫移十丈,一劍將那黑衣人凌空斬成兩半!
血霧尚未散盡,他已護在女兒身前,赤火劍橫掃而出,熾烈劍氣生生逼退圍攏上來的數名殺手。
“爹……”林夢茹聲音發顫,虎口鮮血順着指尖滴落。
林天炎沉聲道:“跟緊我,不許再動。”
但這一出一救,陣法已現破綻。
少了陣主的靈力維繫,三才陣搖搖欲墜。周圍的弟子頓失庇護,立刻陷入苦戰——
一名弟子被三人圍攻,勉力擋開兩劍,卻被第三劍貫穿胸膛,慘叫倒地。
另一人剛擊退正面之敵,背後寒光一閃,便被幽冥殿殺手一劍梟首。
慘叫聲、兵刃交擊聲、咒罵聲,交織成一片血色交響。每一聲,都像刀子紮在林天炎心上。
他護着女兒且戰且退,眼角餘光所及,盡是門下弟子倒下。
終於,他猛然停步。
“天意如此……那就別怪我大開殺戒了!”
話音未落,他驟然撤去殘陣,一把將林夢茹推向身後:“退後!”
轟——
立道境威壓再無遮掩,如山崩海嘯般轟然爆發!
圍攻的殺手們齊齊色變,腳步踉蹌後退——但已來不及了!
林天炎單手虛握,天地靈氣瘋狂匯聚,一柄十丈巨劍當空成型,劍鋒所指,連空間都爲之扭曲!
“斬!”
一字喝出,巨劍橫掃!
轟——
劍光過處,十餘殺手瞬間化爲血霧,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剩下的殺手魂飛魄散,轉身就逃。
林天炎卻不再給他們機會。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掠入人羣,赤火劍翻飛,血肉橫飛!
不過瞬息之間,又有三十餘名殺手盡數伏誅!
山谷中,忽然一片死寂。
倖存的紫雲宗弟子呆呆望着這一幕,久久回不過神來。
那個平日裏溫和內斂的林天炎峯主,此刻渾身浴血,殺氣沖霄,宛如殺神降世。
林夢茹捂着嘴,淚水奪眶而出。
林天炎收功而立,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是立道境全力出手後的餘韻,也是對殺戮的本能厭惡。
但他沒有時間感慨。
血腥氣瀰漫山谷。
他腳下橫七豎八躺着數十具屍體,有黑衣殺手的,也有紫雲宗弟子的。
能戰的二十餘人,此刻倒下了近半。那些本就受傷的弟子,只剩下十餘人,幾乎個個重傷,有的已經氣息奄奄。
林夢茹左肩被劍鋒劃過,衣衫浸血,臉色蒼白。她咬牙忍痛,攙扶起一名倒地的同門。
林天炎目光掃過殘存的弟子,心頭滴血。
但他靈力催發“紫雲破界符”消耗巨大,此刻已感不濟,但眉目間殺氣騰騰,氣勢絲毫不減。
遠處,剩餘的殺手面露懼色,腳步遲疑地後退。他們被林天炎的兇威所懾,一時不敢再攻。
然而就在此時——
一道蒼老而威嚴的聲音自深淵深處傳來,猶如悶雷滾滾,震得山谷顫慄:
“真要逼老夫出手!”
一道身影從深淵迷霧之中緩緩升起。
那是一個貌似中年的壯漢,身高八尺有餘,肌肉虯結,彷彿每一寸肌膚都蘊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他身着灰色粗布麻衣,頭戴鬥笠,看不清面目,但那股山嶽般渾厚的氣息,隔着數十丈都能感受到。
他落在平臺上,緩步走來,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輕輕一震。
那些蒙面黑衣人紛紛讓路,垂首行禮。
林天炎瞳孔驟縮。
這人他認得——葬龍墟的守護者之一,墟主身邊的貼身護衛,一頭化形期的妖獸,實力在立道境之上。
他怎麼會在這裏?
“林天炎。”壯漢開口,聲音沉悶如雷,“你倒是個硬骨頭。”
林天炎握緊赤火劍,沉聲道:“閣下是葬龍墟的人,爲何要襲擊我紫雲宗弟子?莫非……葬龍墟要與紫雲宗開戰?”
壯漢摘下鬥笠,露出一張粗獷的面孔——七分人樣,三分熊樣。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
“開戰?你以爲你們還有機會回去宣戰?”
林天炎心中一凜。
壯漢繼續道:“本來我不想出面,你若識相,早該帶人退去。可你死守龍骨道不退,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紫雲宗弟子的屍體,語氣平淡:
“既然我出面了,這個祕密也就藏不住了。你們紫雲宗所有人,今日都要死在這裏。”
林天炎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駭,沉聲道:
“我已經向宗門求援。紫雲宗的長老不日即到。
你們葬龍墟背叛人族與妖族的古老盟約,殘殺我紫雲宗弟子,此事必會昭告天下!”
壯漢聞言,仰天大笑,笑聲如雷,震得衆人耳膜生疼。
“求援?”他笑夠了,低下頭,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林天炎,“你以爲你發那求援信號本座不知?紫雲宗爲何至今無人來援?”
林天炎臉色鐵青。
壯漢笑道:“別說你們長老,就是一隻鳥,都不會飛過來。”
林天炎渾身冰涼。
果然——宗內高層有叛徒。從一開始,就被人算計了。
“林天炎,”壯漢踏前一步,“你是條漢子,我給你個痛快。自盡吧,我留你和女兒全屍。”
林天炎沒有動。
赤火劍緩緩舉起。
“閣下,”他平靜道,“想殺我女兒,先從我的屍體上跨過去。”
壯漢冷笑:“不自量力。”
他抬手,一掌拍出——簡簡單單一掌,卻如山嶽壓頂!
林天炎拼盡全力一劍斬出,赤火劍與掌風相撞,迸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
林天炎連退十餘丈,口中鮮血狂噴,赤火劍險些脫手。
境界差距,靈力不足。
這一掌,已經是手下留情,否則他此刻已是死人。
壯漢收回手,淡淡道:“最後一次機會。自盡,我會讓你女兒死得痛快些。”
林天炎沒有回答。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夢茹。
她臉色慘白如紙,卻還在努力睜着眼睛,看着他。
他的女兒。他唯一的女兒。
林天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悲涼,有決絕,也有一絲溫柔。
“茹兒,”他輕聲道,“過來。”
林夢茹一愣:“什麼?”
她帶着困惑踉蹌走到他身邊。
她不知道父親要做什麼,但她相信父親。
林天炎沒有解釋。他只是深吸一口氣,運轉體內殘存的靈力,結出一個複雜的手印。
——“燃血”。
以燃燒自身精血爲代價,補充一瞬間的靈力不足。
壯漢噗之以鼻,強弩之末還想垂死掙扎?!
未料林天炎卻將手按在林夢茹肩上,目光決絕而溫柔,輕聲道:“活下去。替爹活着,替師兄師姐們活着。”
林夢茹瞳孔驟縮:“爹,你要——”
一道符文遽然亮起——
乾坤瞬移符!
最大化靈力催動,可以瞬間挪移到數百裏之外。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的靈力湧入她體內。她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瞬間模糊。
最後一刻,她聽見的是:“父親職責所在,不能臨陣逃脫,棄宗門弟子不顧……原諒爹……”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龍骨道上,林天炎緩緩放下手。
他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萎靡到極點。那一掌,耗盡了他最後的本源。
壯漢盯着林夢茹消失的方向,眉頭微皺:“瞬移符?赤火峯居然還有這玩意。”
他轉過頭,看向林天炎,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送走女兒,自己留下,忠孝兩全,你倒想得……很周全。
不過她回到紫雲宗就能善了?”
林天炎猛然驚覺。
是啊——宗內有叛徒。
夢茹回去,能夠避開暗流與漩渦嗎!?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舉起赤火劍,指向壯漢。劍尖微微顫抖,卻再也催動不了半分劍氣。
“啊——”
一聲無奈、悲切與不甘的怒吼,響徹山谷。
壯漢嘆了口氣:“可惜,是條漢子。”
他抬手,一掌拍下。
這一掌本已無需他再出手,但他給了林天炎體面,自然也沒有留情。
掌風過處,林天炎的身影轟然倒下。
緊接着,黑衣人蜂擁而上。剩餘的紫雲宗弟子——
能戰者、重傷者、乃至叛徒——
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