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石臺之上,雪千尋盤膝而坐。
霧氣翻湧,漸漸將她的身影吞沒。南宮安歌站在臺下,望着那片翻湧的白霧,雙手緊緊握拳。
“她……會沒事的!”
唐逸塵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裏卻沒有多少底氣。
靈犀的虛影飄在石臺邊,眼中滿是擔憂。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終究化作一聲輕嘆。
只有小虎警惕地巡看四周,迷幻法陣似乎與它無關:“哼!又不是三歲小孩,敢入陣,必有依仗……有什麼好緊張?”
石臺上,符文緩緩亮起。
——
雪千尋閉上眼。
黑暗。
無盡的黑暗。
她感覺自己在下沉,又像是在漂浮。沒有方向,沒有邊界,甚至連自己的存在都變得模糊不清。
她不像南宮安歌那樣修煉過《修心錄》,也不曾凝練什麼澄明心劍。
她只有一顆堅決的心,和那些被封印在記憶深處的……空白。
可當黑暗翻湧,當雷霆炸響,當法則之力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時,她的眉心忽然微微一燙。
那裏,有一滴血。
這是她敢於步入幻境的底氣——
北雍城外,她即將啓程前往葬龍淵的前夜。
小白拉着她的手,依依不捨。
小狐狸已能化爲人形,卻仍保留着幾分少女的稚氣。
她將自己的一縷長髮輕輕割下——那長髮紫得純粹,在月光下流轉着幽幽的光澤,彷彿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姐姐,帶着它。”
小白將那一縷紫發放入她掌心,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不捨與認真。
“危險的時候,它會保護你的。”
雪千尋接過那縷紫發,指尖觸到的瞬間,髮絲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沿着她的指尖攀援而上,如藤蔓纏繞,如溪流匯聚,一路蜿蜒至眉心。
那流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最後化作一點殷紅,沒入眉心深處。
像一滴血。
像一顆沉睡的種子。
她當時只覺得眉心微微一熱,便再無其他感覺。此後數月,那滴血一直沉睡着,無聲無息,彷彿從未存在過。
慕白淡然地看着一切……
此刻——
在這無盡的黑暗中,在這法則之力的威壓下,那滴沉睡了許久的血,終於醒了。
它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危難,從眉心深處緩緩升起,散發出淡淡的金芒。
那金色光芒雖微弱,卻透着難以名狀的純淨與古樸——
她不知其來源,卻堅信這是小白贈予她的守護之力。
在這片混沌的黑暗中,爲她撐起一片小小的、溫暖的天地。
那光芒很暖。
像小白的笑容。
像家的溫度。
她閉上眼,向混沌深處墜去。
雷霆一道接一道劈落。
那滴血微微顫動,散發出淡淡的金芒將那些法則之力輕輕推開,護住了她的魂魄。
她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她只是繼續下沉,向那片混沌深處墜去。
——
當她再次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山谷之中。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溫暖而柔和。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花香,耳邊有溪水潺潺,鳥鳴啾啾。
她坐起身,環顧四周。
不遠處,飛瀑直下,一汪水潭澄澈如鏡,倒映着天光雲影。
潭邊有小榭臨水而建,竹簾半卷,隱約可見其中的琴案書桌。
這裏……
好熟悉。
可她明明從未見過。
她低下頭,看見一隻白狐蹲在身邊。
那白狐渾身雪白,沒有一絲雜色,正用舌頭輕輕舔着她的手背。
見她醒來,白狐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親近。
不是陌生。
是親近。
像是早就認識她。
“小白……”一個名字不由脫口而出。
她自己都愣住了。
小白?
她怎麼會叫出這個名字?
白狐卻像是聽懂了,歡快地搖了搖尾巴,將腦袋往她手心裏蹭。
雪千尋怔怔地看着它,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應該記得這一切。可爲什麼,什麼都想不起來?
“姐姐。”
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雪千尋猛然抬頭。
水潭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白衣白髮少女。
那少女約莫十五六歲模樣,面容清麗,眉眼間帶着幾分稚氣。她站在水邊,正笑着看向自己。
那張臉……
雪千尋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不就是千裏迢迢,歷經艱難尋找姐姐的小白嗎?
唯一不同的是……
她的白髮上並沒有紫色髮髻。
再低頭,那隻白狐已經不見。
“你叫我什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
少女歪了歪頭,笑容依舊:“姐姐啊。”
雪千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少女向她走來,腳步輕快,裙裾拂過草地,驚起幾隻蝴蝶。
“姐姐不記得我了。”
少女蹲在她面前,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失望,只有溫柔,“沒關係。我記得姐姐就好。”
她伸出手,輕輕點在雪千尋的眉心。
“總有一天,你會想起來的。”
那一指落下,雪千尋的眉心猛然一燙。
畫面驟然破碎。
——
黑暗再次降臨。
當她再次睜開眼,已置身於一片懸崖之上。
腳下是萬丈深海,海浪拍打着崖壁,發出震天的轟鳴。
頭頂是陰沉的天穹,烏雲翻湧,不見一絲天光。
無數飛鳥在天際盤旋,發出淒厲的鳴叫。
這裏……
她見過。
在南宮安歌的講述中,在那些支離破碎的記憶碎片裏——就是這裏。
她轉過頭,看見兩個女子相對而立。
一模一樣的容貌,一模一樣的白衣,一模一樣的……臉。
一個眼中滿是痛苦與掙扎。
一個眼中滿是怨毒與瘋狂。
雪千尋的目光落在那個眼中含淚的女子身上——雪。
南宮安歌說,她叫雪。
雪的身體在顫抖,淚水無聲滑落:“燼,放手吧。他不愛你,你何苦……”
“閉嘴!”燼猛然轉過頭,死死盯着雪,“你懂什麼?你知道我陪在他身邊多久?你知道我爲他做了多少?可他的眼裏,從來只有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瘋狂:“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成爲你啊!只要變成你,他就會看我了吧?”
雪的眼中滿是悲憫:“所以你用那祕術,想要侵佔我的魂魄……”
“可那祕術半途出了破綻!”燼瘋狂大笑,笑聲中卻帶着一絲淒厲,“我們變成了共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以爲你贏了?你以爲你能擺脫我?”
雪閉上眼睛,淚如雨下。
燼忽然收斂了笑容,定定地看着她。
“我們本是一體。”她輕聲道,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我們註定了無法分離。”
雪睜開眼,看着她。
兩人靜靜對視。
然後,燼縱身一躍,墜入萬丈深海。
雪千尋眼睜睜看着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消失在翻湧的海水中。
那一刻,她的眉心猛然一燙。
一股徹骨的悲痛從心底湧起,將她整個人淹沒。
那不是她的悲痛。
卻彷彿就是她的。
她跪在崖邊,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卻只抓到一片虛空。
淚水無聲滑落。
她不知道爲什麼哭。
可她就是止不住。
——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呼喚響起。
“少昊哥哥……”
她猛然回頭——
“雪”,那個叫“雪”的女子,同樣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正朝着空中揮手呼喚。
上方,一道背影正在飛昇。
那背影立於雲端,衣袂飄飄,周身金芒萬丈,正朝九天之上緩緩升去。
看不清面容,卻莫名讓她覺得熟悉,覺得……思念。
那是誰?
爲什麼她的心會這麼痛?
她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背影越升越高,越來越遠。
就在即將消失在天際的瞬間,他微微頓了一頓。
只是一頓。
然後,消失不見。
雪千尋怔怔望着那片空蕩蕩的天空,心中空落落的。
眉心那滴血,燙得厲害。
“雪”失落的回身,喃喃自語:
“萬年……或許更久,你還會記得我嗎?”
——
最後一幕。
她發現自己置身於青丘山。
花間溪畔,一羣白衣女子正在嬉戲。“雪”就在其中。
她們笑鬧着,追逐着,衣袂翩躚,宛如仙子。
酒香四溢。
有人遞給“雪”一杯酒,她接過來,一飲而盡。
歡笑聲漸漸平息,衆女子都醉臥在花叢中。
一道黑影忽然從天而降。
那黑影無形無質,卻帶着徹骨的寒意。它從天際墜落,直直鑽入“雪”的體內……
這一刻,雪千尋不由一個寒顫!
接着一切都模糊起來,眼前——
那黑色虛影卻忽然出現,變得清晰起來,露出一雙猩紅的眼睛。
雪千尋看着那猩紅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笑。
“終於……等到你了。”
那聲音沙啞而瘋狂,在她神魂深處炸響。
她想要掙扎,想要呼喊,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
那黑影正試圖融入她的魂魄,與她合爲一體,再也無法分離。
“你是誰?”她在心中吶喊。
那聲音笑了,笑得很輕,很柔,卻讓人毛骨悚然。
“我是你啊。”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眉心猛然炸開一團金芒!
那滴血——那滴沉睡在眉心深處的血——驟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金芒如潮水般從她體內噴湧而出,那黑影被這光芒一照,竟如遇烈火,倉皇後退。
“這是……”黑影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顫抖,“他的本源之力?怎麼可能……你明明已經轉世……”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那金芒逼得節節後退,怨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忌憚。
“好……好得很……”她的聲音漸漸遠去,“這陣法困不住你,自有別的東西困你……”
話音未落,畫面驟然破碎。
——
不是幻境結束。
是幻境在崩塌。
雪千尋只覺得自己神魂在不斷下墜,穿過破碎的畫面,穿過翻湧的混沌,向無盡的深淵墜去。
四周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
感知在一點點變弱。
她分不清上下,分不清方向,甚至開始分不清自己是否還醒着。
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一口一口吞噬她的意識。
此刻——
“石林……不對勁!!”小虎的聲音忽然炸裂。
那些原本靜靜矗立的石柱,忽然開始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
霧氣翻湧如沸水,瘋狂地向石臺湧去,將雪千尋的身形徹底吞沒。
那滴血的守護之力,化出一層屏障,守護住她的肉身——
可迷幻陣的霧氣並非攻擊,而是誘導。
它不強行突破,只是無聲無息地滲透,像水滲入沙隙,像夜融入暮色。
它不觸犯那滴血的底線。
於是它便進去了。
霧氣化作無數細小的觸手,鑽入她的七竅,鑽入她的經脈,鑽入她的每一寸血肉。
它不傷她分毫,只是將她的意識一層層剝離,拖入更深的幻境。
它在困她。
不是殺她。
“不好!”靈犀同時臉色驟變,“這陣法被觸發了!它在困住千尋姑孃的神魂!”
它拼命想要靠近,卻被那一層屏障彈開——
守護之力在排斥一切外力。
可這屏障,防得住攻擊,卻防不住那無孔不入的霧氣。
唐逸塵衝上前,手中銀針疾刺——
銀針觸及那層屏障的瞬間,竟被震得寸寸斷裂。
他臉色一變,再次取出銀針,運起全身靈力,刺向雪千尋的眉心。
同樣,就在觸及屏障的瞬間,一股浩瀚的力量反彈而來,震得他手臂發麻,虎口迸裂,鮮血直流!
“不行!”他踉蹌後退,“她體內的那股力量在護着她,也在排斥一切外力!我根本刺不進去!”
南宮安歌心中一沉。
他看見了那道金芒——從她眉心湧出的神祕力量,微弱卻倔強地亮着,像一盞在風暴中搖曳的燈。
霧氣在吞噬她的意識。
而她的神魂,被困在幻境深處,找不到出路。
他拔出琸雲劍,一劍斬向那層屏障——
轟!
劍光潰散。屏障紋絲不動。
“她的神魂被困在幻境裏了。”靈犀的聲音在顫抖,“那滴血在護着她的本源,可陣法在吞噬她的意識……再這樣下去,她會永遠困在裏面!”
南宮安歌盯着石臺上那道被霧氣包裹的身影,雙目赤紅。
“雪千尋!”
他嘶聲大喊,“回來!”
沒有回應。霧氣越來越濃,幾乎要將她的身形完全吞沒。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心神沉入心湖,澄明心劍緩緩凝聚。屏障擋得住靈力,擋得住銀針,卻擋不住聲音。
他持劍在手,一劍斬向虛空——
斬向那冥冥之中連接着他們的一縷因果。
“回來!”
——
幻境深處。
雪千尋站在無盡的黑暗中。
沒有方向,沒有盡頭,連時間都失去了意義。眉心那滴血越來越燙,像一盞燈,在她神魂深處亮起,驅散着周圍的黑暗。
可那光芒,正在被無邊的黑暗一寸一寸壓縮。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穿透了黑暗,落入她的耳中。
“……千尋……”
遙遠,模糊,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
“回來!”
是南宮安歌。
她聽出來了。
他在喊她。
她循着那聲音的方向,邁出一步。
可那聲音太遠了。遠到像是隔着一整個世界。
她的意識完整,她的神魂清醒——可她找不到路。
黑暗中沒有方向,沒有標記,沒有盡頭。她可以聽見他,卻走不到他身邊。
她停下腳步,站在黑暗中,四周只有虛空。
——
石臺邊,靈犀的聲音幾乎絕望:
“沒有用。她意識就算完整,也找不到出來的路。
就像主人你當初在幻境中,也需要外力才能脫身。千尋姑娘她……”
話音未落,雪千尋的肉身忽然微微一顫。
她的面色蒼白如紙,眉心那道金芒正在一點一點黯淡。
原本護住她神魂的那滴血,此刻光芒越來越微弱,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
更可怕的是,她的呼吸正在變淺,脈搏正在變弱——
她的意識在沉沒,不是被吞噬,而是被黑暗慢慢淹沒。
唐逸塵臉色驟變:“她在下沉!再這樣下去,就算神魂不滅,她的意識也會永遠困在裏面!”
靈犀的身體在顫抖:“那滴血護得住她的本源,卻護不住她的意識。黑暗太深了,她在迷失……”
南宮安歌盯着石臺上那張越來越蒼白的面容,看着她眉心一點一點黯淡的金芒。
沒有時間了。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心神沉入心湖,澄明心劍緩緩凝聚。
屏障擋得住靈力,擋得住銀針,卻擋不住神魂。
“幫我護法。”他的聲音很平靜。
唐逸塵一怔:“你要做什麼?”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他縱身躍上石臺,在雪千尋對面盤膝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冰涼,卻還有一絲溫度。
“你瘋了?”唐逸塵臉色大變,“你進去也會被困住!到時候你們兩個都出不來!”
南宮安歌沒有回頭。
“出不來,便出不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在石臺上。
他閉上眼。心湖翻湧,澄明心劍化作一道流光,裹着他的神魂,向那片無盡的黑暗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