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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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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歸寂之地。”

雪千尋的聲音忽然響起,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決。

南宮安歌看向她。

月光下,她的側臉籠着一層淡淡的清輝,那雙眸子望向石林深處,透出從未有過的堅韌。

“那些幻境……”

她頓了頓,“那處山谷,那汪水潭,那座小榭……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誰。

找到‘溯影還魂蘭’,或許……

一切就會清楚!”

南宮安歌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兩人的命運已徹底交織在一起,他何嘗不想知道答案。

“靈犀。”他看向飄在一旁的兩道虎影,“歸寂之地的通道在何處?”

靈犀飄到旁邊那三根品字形排列的石柱前,指向石柱環繞的正中央——

那裏,一方石臺靜靜而立,與他們進入幻境的石臺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石臺上沒有凹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繁複的陣紋。

二人互看一眼,沒有多言,齊齊步上石臺。唐逸塵笑笑,緊隨其後。

陣法開啓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但——

光芒散盡。

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

空曠幽深的大殿……

正中央,那座塵封的傳送法陣靜靜躺着,陣紋黯淡。

陣旁,那具骸骨依舊盤膝而坐,雙手交疊於腹前,脊背挺直,頭微微低垂。

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彷彿他們從未離開過。

“這……”

唐逸塵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

靈犀的虛影飄在空中,也是一臉茫然。

“回來了。”

南宮安歌的聲音很輕,卻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回來了。

他們費盡心力激活法陣,進入三生石林,經歷那兇險的幻境,找到了那通往歸寂之地的傳送陣——

然後,回到了原點。

雪千尋走到那具骸骨面前,靜靜看着它。

良久,她輕聲道:“歸寂之地的路被人毀了。

至少我們知道,那些幻境裏的東西……”

唐逸塵嘆了口氣:“但……我們出不去。”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壓在三人心頭。

——

接下來的日子,三人沒有再盲目嘗試。

既然那四個圖文對應四季,那就只能等。

等下一個開啓的季節。

金圖文對應的秋季。

唐逸塵算了算:“大約三個月。”

三個月。

南宮安歌點了點頭。三個月,他還等得起。

於是,三人便在峽谷中住了下來。

唐逸塵的那個石縫太過狹小,南宮安歌又在旁側開闢了兩處洞穴,成了他們的棲身之所。

白天,他們在峽谷中探索,尋找靈草,觀察妖獸;

夜色漸濃,篝火跳動,他們圍坐在一起,談論各自的過往,也猜測着峽谷深處的祕密。

“鳳姐、林瑞豐、葉二哥和葉三哥,還有那位‘雪’姑娘……”

南宮安歌朝雪千尋望了一眼,見她神情平淡,便接着道,“奪魂之術,魂魄控制……這一切,會不會存在某種聯繫?”

靈犀猛然抬頭,眼中倏然一亮。

“主人睿智。也許事實的真相,就藏在那些看似無關、實則彼此牽連的細節裏。

只是‘雪’姑娘可是數萬年前……”

小虎搖了搖頭,打斷道:“那葉家兄弟是域外勢力神魂入侵……

這怎麼能扯到一塊兒去?

……傷腦筋,還是你們想吧。”

南宮安歌站起身來,仰頭望向夜空,過了半晌才緩緩道:

“所遇皆能遇,所見非所見——

這一切,一定有些聯繫。”

——

唐逸塵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

每隔幾日,他便會去探望那頭守護不惑草的妖獸。

那大傢伙每次見他來,都高興得像個孩子,圍着他又蹦又跳。

一來二去,唐逸塵發現,每次與這妖獸相處之後,自己體內的靈力都會隱隱有所增長。

“上古之時,人與妖獸本可和睦共生。”雪千尋道,“也許……那妖獸與你結下了某種緣分。”

唐逸塵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從此,他去得更勤了。

有時與那妖獸切磋幾下,有時只是靜靜地坐在它身邊,望着遠處的霧氣。那妖獸似乎也越來越依賴他。

“倒像個老朋友。”唐逸塵笑道。

南宮安歌則經常去那座大殿。

他總覺得,那具骸骨,那些石柱,那些陣紋,一定藏着什麼祕密。

大殿呈八角形,八根石柱分列八方。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紋路——雲紋、雷紋、山川、鳥獸。

他對比那些紋路,發現它們與那四個圖文隱隱相似。

“八卦……”他喃喃道,“乾、坤、震、巽、坎、離、艮、兌……”

可對應的是什麼?

他繞着大殿走了一圈又一圈,腦海中不斷推演。

那具骸骨始終盤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雙手交疊於腹前,掌心朝上。

這不是坐化的姿勢。

這是“迎”的姿勢。

他在等什麼?

等誰?

——

秋天終於來了。

峽谷中的霧氣漸薄,風漸涼。

那幅巨大的金色巨劍圖案,終於移到了與大殿正對的位置。

“就是今日。”唐逸塵滿懷期待。

三人站在大殿中,望着那圈傳送法陣。

但那處圖文石壁沒有任何異動。

唐逸塵催動靈力。

陣紋亮起,旋即黯淡。

再催動,再黯淡。毫無反應。

南宮安歌閉上眼,將靈力探入陣中。片刻後,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不是金。”他緩緩道,“或者……這法陣只認火?!”

唐逸塵愣住了。

“你看附近靈草,年份老的已有數千年,而那道‘火’圖案周圍……”

南宮安歌繼續說道,“顯然,這處能量源許久沒有開啓了!”

——

秋風漸涼,冬意悄然而至。

那幅巨大的水圖文,終於移到了與大殿正對的位置。

可這一次,他們連試的機會都沒有。

峽谷中的氣溫驟降,徹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那天清晨,三人裹緊衣衫,冒着漫天大雪,艱難地向大殿走去。

當他們終於抵達大殿門口時,卻發現殿門被一層厚厚的玄冰完全封住。那冰呈幽藍色,散發着刺骨的寒意。

南宮安歌施展修爲,劍氣也難破冰。最後雪千尋取出龍血河得到的“朱雀殘片”,融化了玄冰。

但水圖文依然安靜,沒有啓動法陣——

南宮安歌的猜測應驗了。

靈犀飄上前,看了片刻,面色凝重:“或許是被人爲封閉了。

難道只能等到夏季,等到火圖文開啓,再去三生石林,看看有沒有別的路。”

唐逸塵急了:“既然那處法陣將我等傳送回來,顯然是不許離開,也許我們真的被困死此地了!”

靈犀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大雪落在南宮安歌的肩頭,很快便積了薄薄一層。

雪千尋站在他身邊,靜靜地陪着他。

沒有任何辦法。

他們終究還是離開。

——

夜裏,三人圍坐在石縫中,篝火燒得極旺,卻驅不散心中的寒意。

“火圖文把我們送到三生石林,然後繞回來了。”

唐逸塵掰着指頭數,“金圖文沒反應,水圖文進不去。現在就剩一個木圖文,要等到明年春分。”

他頓了頓,聲音裏滿是苦澀:“最後的希望,若是安歌的猜測沒錯……”

南宮安歌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十二片蓮花,只剩一片完整。第十一片的邊緣已經完全透明,隨時都會凋落。

時間,真的不多了。

雪千尋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那隻手微涼,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

“會有辦法的。”她輕聲道。

小虎卻搖搖頭,神色凝重:“有些不妙啊……小主說得對。

除了‘火’圖案周圍的靈草被陣法席捲,其餘三處都沒有變化,有些靈草已經上千年……”

衆人都不願接受這個猜測——

這表明那處“木”紋的能量核心同樣無法啓動。

——

那夜,唐逸塵剛剛入睡。

夢裏忽然出現鳳姐的影子,彷彿聽見她在喚他:“快回來,我受夠了被監視的日子!”

他猛然坐起,急促地喘着氣。

不能再等了。

他腦海中反覆回想着這些日子的經歷——

大殿裏的那具骸骨,那些石柱的方位,那些陣法的紋路。

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卻無法窺探清楚!

思緒雜亂,再難入睡。

——

漫長的等待讓日子難捱。

唐逸塵本來性子平穩,現在卻變得焦躁,面對妖獸時更是愁眉不展,連連嘆息。

妖獸想安撫他,卻只會發出“嗷嗷”聲,急得原地打轉。

雪千尋又收穫了些靈草,難得的是她依南宮安歌的請求,常去與那九尾麒麟交談,又得了不少“紫金還魂草”。

兩人幾乎寸步不離。

他們常常並肩坐在石縫口,望着遠處的霧氣,一言不發,卻勝過千言萬語。

小虎除了偶爾埋怨靈犀幾句“老糊塗了,辦法都想不出來”,也漸漸變得安靜——

它知道主人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它甚至開始設想,萬一……

萬一主人真的撐不住了,自己能不能與他的魂魄一起流浪?

靈犀沒了往日老學究的穩重,偶爾也會與小虎爭吵幾句,但是更多的時候卻陷入沉思。

究竟還遺漏了什麼?

此地真是讓人有來無回?或是隻能迷失在三生石林?

南宮安歌並未因此陷入整日焦慮。

白日裏,他依舊穿行於峽谷深處,指尖撫過石壁上斑駁的紋路,丈量大殿每一根廊柱的間距。

他試圖從那嚴整而詭異的佈局中,尋出一絲破綻——

哪怕只是磚石間一道不起眼的裂隙,說不定就能讓他撬動整個迷局的根基。

而當夜色降臨,萬籟俱寂,他便在臨時闢出的石室中闔目盤坐,心神沉入“修心錄”第三重。

這一重名爲“明鏡映塵”,他正叩擊着第三層境界的門扉——

“照”。

此境玄妙,謂之“無中生有”。

非是鏡面蒙塵需擦拭,亦非照見萬物便止步;

而是令心識化作虛空明鏡,寂然朗照,照見峯巒疊嶂卻不爲其所壓,照見幽谷深潭卻不爲其所溺,無染無着,亦無執留。

更要在這一照之間,於空寂中生出重構之力,令本心與山河萬象重新交織,直至圓融共生,再無隔閡。

這本是他選定的路。

可偏偏,他的道,是殺伐之道。

一路行來,他斬過邪修,破過關隘,手中劍曾飲血無數。

可一路行來,那縈繞周身的殺戮煞氣,被一日日無聲洗滌。

那股曾催他出劍的殺戮之心,也在“明鏡映塵”的映照下,被一點點壓制、收斂,沉入心湖深處。

起初他以爲這便是進境——

殺伐之人,豈能淪爲只知屠戮的兇器?

收斂鋒芒,方能見真意。

於是他在靜悟中漸漸觸摸到一層新的領悟:

山仍是山,水仍是水。

照徹無分別,萬法自歸來。

彷彿勘破了什麼,又彷彿離某扇門更近了一步。

可那道門,偏偏推不開。

那一層阻礙薄如蟬翼,卻橫亙在心識與天地之間。

他能感知到門後湧動的浩瀚——

那纔是真正的殺伐之道,不該是血雨腥風,而是手持規則,豎立秩序,以殺止亂,以伐正法。

可每一次他試圖以“照”境之力破門而入,那扇門便愈發遙遠,彷彿他越是靠近,它便退得越遠。

有時候,他會無端想起另一條路。

守護之道。

若是走那條路,是否便不必這般掙扎?

不必在殺戮與收斂間反覆撕扯?

不必在“照徹萬物”與“裁決善惡”之間,不知該立於何處?

這念頭只是閃過,如同石室壁縫間漏入的一縷夜風,轉瞬即逝。

他並未任由自己沉溺於猶疑,白日依舊探尋,夜晚依舊坐照。

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那一閃而過的“若是”,讓那層薄薄的阻礙,始終無法消融。

那不是心魔,不是外障。

那是一個叩問者,對自己的道,生出了一絲不敢深想的懷疑。

——

春分將至。

那幅巨大的青色木圖文,終於移到了與大殿正對的位置。

這是最後的一絲希望!

但那木圖案依然靈氣湧動,卻沒有激發法陣。

三人站在大殿中,望着那圈傳送法陣。

明知無用,唐逸塵依舊不斷催動靈力——陣紋亮起,旋即黯淡。再催動,再黯淡。

自然毫無反應。

唐逸塵的臉色蒼白,再難掩飾眼中焦慮。

他又試了許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不……”他喃喃道,“怎麼會……”

南宮安歌閉上眼,將靈力探入陣中。良久,他睜開眼,也緩緩搖了搖頭。

木門,也封了。

三人沉默地站在大殿中,彷彿能聽見各自的心跳。

最後的希望,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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