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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六章 主人?主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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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灰白長袍,銀髮木簪。面容蒼老,目光清亮。

耳朵比人類稍長,眼瞳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額角有細微的、羽毛般的紋路——那是妖族的特徵。

她手持一截漆黑的枯木枝,頂端鑲嵌着一顆渾濁的珠子,像一隻閉合的眼珠。

南宮安歌認出了她。

幾年前,就是這位祭司將他們趕出遺蹟。

祭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一怔,隨即皺起了眉頭。

她的鼻翼微微翕動,像是在辨認某種極淡極遠的氣味。

忽然——

她手中的枯木法杖震顫了一下。

頂端那顆渾濁的珠子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光澤,隨即又黯淡下去。

祭司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的目光變了。不再是審視,不再是警惕。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困惑?恍惚?還是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本能?

“你……”她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顫抖,“你身上……”

她頓住了。眉頭緊緊皺起,像是在拼命回憶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

法杖還在輕輕震顫,那微弱的嗡鳴聲在寂靜的石殿中格外清晰。

她低頭看了一眼法杖,又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是你。”

她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的骨頭認得你。刻在血脈裏的東西……不需要記憶。”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着一種古老的腔調:

“你……又回來做什麼?”

“前輩。”

南宮安歌微微躬身,“冒昧打擾,實屬無奈。我來,是因爲黑水城外的妖邪之氣。”

祭司的臉色微微一變。

“妖邪之氣?”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手中的枯木法器微微震顫,“你察覺到了?”

“很濃。”

南宮安歌直視她的眼睛,“來源就在黑水河下遊的水潭之下。瀰漫整個森林。離此地不遠,前輩……可知道些什麼?”

祭司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南宮安歌,像是在端詳,又像是在確認……

眼前之人今非昔比,境界已至證道。被河水稀釋的氣息,他遠遠便能察覺……

最重要的是——

他身上有“王”的氣息。那是深埋在骨髓的東西,絕不會錯。

月光從石殿殘破的穹頂灑落,照在她蒼老的臉上。

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

有猶豫,有掙扎,還有一種深藏多年的疲憊。

“你跟我來。”

她忽然開口,聲音比之前柔和了幾分,轉身朝石殿深處走去。

南宮安歌微微一怔,抬腳跟了上去。

石殿深處,有一扇巨大的石門。

門上也刻着一幅浮雕——

那是一羣人,與妖族站在一起。

人類在前,妖族在後,不像是主僕,倒像是並肩而立的戰友。

祭司站在石門前,伸手撫摸着浮雕上一個人影的臉,沉默了很久。

“黑水河下的那股氣息……”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你爲它而來?”

南宮安歌點頭。

“那不是妖邪之氣。”祭司的手指在那個人影上停留了很久,“那是……怨氣。被困了太久的怨氣。”

“被困?”

祭司沒有直接回答。

她收回手,轉身看着南宮安歌,那雙琥珀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

“我們這一支妖族,世世代代被困在這裏。”

她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種說不清的苦澀,“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這是懲罰。”

南宮安歌一怔:“懲罰?”

祭司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悠遠。

“族中記載早就模糊了,傳到我這一代,只剩下一些殘缺的片斷。

我只知道,很久以前,我們這一脈犯下了大錯。

有人,將我們困於此地,不得遷移,不得離開。

世世代代,直到——”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直到主母離開。”

南宮安歌心中一動:“主母?”

“族譜記載。或許……就是我們這一脈的主人。”

祭司的聲音帶着一種複雜的,不確定情緒,“只有她離開了,我們的懲罰纔算結束,才能重獲自由。”

她苦笑了一下。

“可主母到底是誰?爲什麼被困在這裏?我們犯了什麼錯?族譜上都沒寫清楚。

一代傳一代,傳到今天,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念想——

等主母離開,我們就自由了。”

她望着石殿深處黑暗的甬道,聲音變得悠遠。

“數萬年了。我們守在這裏,什麼都不知道,卻什麼都放不下。不是因爲我們忠誠,是因爲我們被困住了。”

南宮安歌沉默了片刻:“那股氣息……”

“是越來越濃了。”祭司打斷了他,眉頭緊鎖,“我們也不知道爲什麼。也許是主母在甦醒,也許是什麼封印在減弱……我們不確定。”

她看着南宮安歌,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你身上有‘王’的氣息,來這裏,問起妖邪之氣,問起黑水河……我在想,會不會是……”

她沒有說下去。

南宮安歌聽出了祭司話中那絲隱祕的期盼——

她以爲他是來帶主母離開的。

以爲終於有人來結束這場持續了數萬年的懲罰。

可他不是。

“我不是誰派來的。”

他如實回道,“我只是我自己。我來,是因爲有人告訴我,東邊有我要找的答案。”

祭司的身體微微一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南宮安歌以爲她不會再開口了。

“也許吧。”

她的聲音有些疲憊,有些失望,

“可你來這裏,真是巧合?!”

她轉過身,望着石門上那幅古老的浮雕,聲音變得很輕。

“你知道嗎?黑水河的水,連着地底深處。”

南宮安歌一怔。

“黑水河上遊是無數清澈的溪流,可一旦匯聚,就變成了幽深的黑色。”

祭司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黑色,是從地底滲上來的。河水把那裏的氣息稀釋了、壓制了,不讓它蔓延。”

南宮安歌心中一震。他想起了黑水河下遊那個水潭,想起了那股被河水壓制住的氣息。

“那股氣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濃的?”他問。

祭司沉默了片刻,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前……也許是三十年?記不太清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我忽然感覺到,困住我們的那層壁障……鬆動了。”

她抬起頭,望着石殿穹頂殘破的裂縫,月光從那裏漏進來,照得她的白髮如霜。

“我以爲懲罰要結束了。以爲主人終於要離開了。”

“可你們沒有走出去。”南宮安歌道。

祭司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走不出去。壁障還在,只是……不像從前那樣密不透風了。

就像一堵牆上裂開了一條縫,能感覺到外面的風,卻仍然穿不過去。”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澀。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黑水河下的怨氣開始一天比一天濃。一年比一年濃。

也許是困住主母的封印在減弱,也許是別的原因。我不知道。”

她轉過身,看着南宮安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我只感覺,那股氣息和你身上某種東西……在呼應。”

南宮安歌心頭一凜。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那片蓮花在幽暗中微微發光。

而體內更深的地方,那條“索命因果線”,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隱隱有些不安分的躁動。

地底下的那個存在。

必定與他有關。

他忽然又想起了另外一個地方。

“前輩。”他開口,“你可知,百花谷?還有百花谷裏那位——”

“百花谷……”祭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你去過百花谷?那裏有……”

她的話還沒說完,異變突生!

石殿外狂風大作!

月光被驟然吞噬,烏雲從四面八方瘋狂匯聚,沉沉地壓了下來。

那不是自然的天象,而是一股浩瀚得令人窒息的力量正在降臨。

空氣變得粘稠,每一寸空間都被某種無形的威壓填滿,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南宮安歌臉色驟變,靈力在體內奔湧,試圖抵抗這股壓迫。

祭司驚恐望向高空,口中唸唸有詞,法杖發出耀眼的光芒。

一道聲音從烏雲中傳來,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炸開——

低沉、渾厚而冰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爾等青丘山的後裔,不得與人類爲謀。我……纔是這裏的主人!”

祭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是普通的恐懼,而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戰慄,一種刻在骨子裏的臣服。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尖銳而急促,幾乎是在嘶喊:

“是我的錯,主人!我差點被這人類欺騙了!”

她回頭怒視南宮安歌,“你滾!你立刻滾!”

她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快到南宮安歌來不及反應。

方纔還在談論主母、眼中帶着隱祕期盼的祭司,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心神,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服從。

南宮安歌沒有退。

他抬頭望着那片壓頂的烏雲,證道境的氣息毫無保留地爆發!

靈力化作一道光柱沖天而起,試圖驅散那團翻湧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他必須試一試。

然而——

就在他全力催動靈力的那一刻,異變再生。

一股陰冷的力量從他體內深處驟然覺醒,像是沉睡了千萬年的毒蛇猛然抬頭。

那力量沿着他的經脈蔓延,所過之處,靈力如同被凍結的河流,寸寸凝固。

——索命因果線。

那根從他踏入修行之路就伴隨他的詛咒,那個懸在他頭頂的利劍,在此刻——

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

甦醒了。

南宮安歌的身體僵在原地,靈力被徹底鎖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玩味,一絲冰冷。

“賤人不回來,你倒是先來了……”

南宮安歌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想要掙脫因果線的束縛。

可那力量如同跗骨之蛆,將他牢牢釘在原地。

小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猛地躍起,身軀在半空中暴漲,化作一道白光朝烏雲撲去!

靈犀強大的神魂之力如潮水般湧出,光芒四射,與那道壓迫對抗!

“哼。”

烏雲中傳來一聲冷哼,輕描淡寫,卻如同重錘砸下。

小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飛,轉瞬恢復弱小形態,靈犀的光芒也驟然黯淡。

那聲音繼續響起,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神獸偷偷摸摸派來了?!自己爲何不來?是覺得愧疚嗎?

總是派些傀儡來。”

傀儡!!

這兩個字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了南宮安歌的腦海。

他的身體僵住了。

不是因爲因果線的束縛,而是因爲那句話裏的某個東西,觸碰到了他最深處、最隱祕的恐懼。

他沒有前世。

這是“三生石林”告訴他的。

沒有前世,卻有因果。

因果不是自己的!!

此刻,那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底最深處的黑暗。

——神獸派來了。

小虎和靈犀是被人派來的?被誰?

——自己爲何不出面?

那個“自己”,是誰?

幻境中的那位“少昊大帝”?

——總是派些傀儡來。

傀儡……

南宮安歌的心一點一點冷下去,像是被扔進了冰窟窿裏。

他想起靈犀出現在他身邊的那一天,想起那些莫名其妙的巧合,甚至母親留給自己的玉佩,還有玉佩上的小虎……

想起許多……他永遠也解不開的謎團。

他以爲自己是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選擇。

可如果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呢?

如果他從來就不是“南宮安歌”,而只是某個人的工具、某個人的棋子、某個人的……

傀儡!?

“我沒有前世……”

他喃喃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難道我真是……傀儡嗎?”

話音未落,那股無形的力量驟然收緊。

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更加陰毒的牽引——

索命因果線在他體內瘋狂震顫,像一條被驚醒的毒蛇,拖曳着他的身體,一步一步朝石殿外走去。

速度越來越快——

轉眼便至黑水河下遊深潭前。

“既然來了——”

那道聲音從烏雲中落下,帶着一絲得逞的冷笑,“那就到無盡的黑暗中來吧。”

聲音裏有一種壓抑了千萬年的渴望,像是一隻被困在籠中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血腥味。

“不……”

南宮安歌咬緊牙關,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可那股力量太強大。

因果線將他與某個未知的存在死死綁在一起,此刻那端正在發力,要將他拖入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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