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劍勢”。
這是五行之水的力量——
水行之勢。
腳下是萬里大江,水行之力無窮無盡——衛老只需讓江水“站”在身後。
南宮安歌的呼吸,變得艱難。
不是靈力被壓制——是他的身體在承受水行之勢的重壓。
空氣變得潮溼黏稠,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水。這不是精神幻覺,是真實的水靈力在擠壓他的肺腑。
隨着衛老的每一步落下,水行之勢都在加重。
不是他在施壓——是水勢本身在匯聚增強。
不能再等!
南宮安歌從小舟上躍起,倍感沉重,腳踏桅杆,借力再起。
琸雲劍上的金光與雷鳴劍上的紫電在晨霧中交相輝映,兩道光芒刺破霧靄,在江面上拉出長長的光痕。
衛老停下腳步。
他站在江面上,看着南宮安歌朝他撲來,像看着一隻撲火的飛蛾。
然而,南宮安歌的身影在空中詭異的一轉,朝着旁邊一艘戰船掠去。
“聲東擊西,滅他戰船!”小虎興奮起來,“小主睿智!”
衛老眉目微蹙,隨手一揮。
一道幽藍的水靈力從潛淵劍上無聲湧出,隔空數十丈,後發先至,劈在南宮安歌前方的水面上。
江水被靈力炸開,一道數丈寬的水痕橫亙在前,水痕兩側浪濤翻湧,無形威壓撲面而來,逼得南宮安歌不得不變向。
衛老的第二劍緊隨而至。水靈力化作一道半月形的藍光,橫掃千軍。
南宮安歌雙劍交叉,硬接這一擊——沒有金鐵交鳴的脆響,只有靈力碰撞的沉悶轟鳴。
他被震飛數十丈,落在一艘戰船的桅杆上。
未及喘息,衛老的第三劍已至。水靈力如潮,一波接一波,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南宮安歌明白不可正面交鋒,將靈狐仙蹤催至極限。
他藉助桅杆、帆索與船舷騰挪,於船間跳躍,身影在桅杆間閃動,每次轉向皆留殘影。
衛老被迫追擊,化作殘影緊隨,因顧忌傷及旁物,出手與力道更添幾分收斂。
可南宮安歌的意圖,不只是周旋。
他的劍,一直在“做事”。
每一次從戰船之間穿過,他的劍鋒都會“不經意”地掃過桅杆、帆索或船舷。琸雲劍的金光斬斷帆索,雷鳴劍的紫電劈裂船舷。
咔嚓——又一根桅杆被金光攔腰斬斷,帆布轟然落下,砸在甲板上,士兵們四散奔逃。
轟隆——又一艘戰船的船舷被紫電劈開一道裂縫,江水灌入,船身開始傾斜。
與此同時——
他的眼睛一直在“看”。
不是看衛老的人——
是看水行之勢的流轉規律。
看江水的流向,看浪濤的起伏,看水靈力的波動。
他一直在找——
找衛老借來的水行之勢中,可能存在的,哪怕最細微的破綻。
一個證道境要打敗立道境,唯一的可能,就是在對方借來的天地五行之勢中找到一道縫隙。
然後——鑽進去。
因爲五行之勢,有生有克,有流轉,就不可能絕對圓融。
衛老借的是水行之勢,而水行之勢的特點,是“順”——順流而下,順勢而爲,不逆不爭。
順,就沒有縫隙。
那如果……逆呢?
逆水行舟,纔有破綻。
但讓他無力的是——
五行之中,金生水。
他的庚金靈力,不但不能剋制衛老的水系功法,反而在每一次碰撞中,都被對方的水勢借力。
他的金光越盛,水紋吞噬得越快;他的鋒芒越銳,水靈力消磨得越徹底。
像把一把好劍扔進江裏,劍再鋒利,也砍不斷水。
這種感覺,像溺水。
你越掙扎,水越緊。你越用力,越覺得自己的力量在流失,流向對方。
幾十招下來,他的每一劍都在被“生”——
他的金,在餵養衛老的水。
至於雷鳴劍上的紫電——
那一絲雷霆之力,若與證道境水系強者對戰,也許是出其不意的殺手鐧,可在立道境的衛老面前,形同兒戲。
每一次紫電擊中水幕,只是泛起一圈漣漪,便被吞噬。
南宮安歌心知肚明,卻依然每一次出劍都帶上雷電,不是爲了殺傷,是爲了讓衛老多分出一絲精力去化解。
衛老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是因爲南宮安歌太強——是因爲他太“狡詐”了。
這個年輕人不與他正面硬撼,而是藉着船隊周旋。
他在利用北雍的船隊做盾牌,利用衛老的顧忌做護甲。
更麻煩的是——他在毀船。
衛老掃了一眼四周。已經有七八艘戰船損失慘重,桅杆斷裂、船舷破損、帆布撕裂。雖然還沒有沉沒,但已經失去了戰鬥力。
殿主要活的。
這四個字像一道無形的鎖鏈,鎖住了他的手腕。
他每一劍都只能出七分力——不是靈力上的七分,是借水勢上的七分。
他不能全力引動水行之力,因爲全力之下,南宮安歌會直接被水勢壓死。
而南宮安歌,顯然已經算準了這一點。
更令他氣惱的是——
這小子在水行之勢的威壓下,速度依然很快,更是能在空中詭異轉折數次,難以追擊。
衛老心中升起一絲煩躁。
不能再這樣了。
他忽然變招。
不再追着南宮安歌打,而是劍勢一沉,潛淵劍插入江水。
不是刺進去——是“沉”進去。
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劍身上的藍光在一瞬間暗了下去,然後——
轟隆隆——
江水翻湧。
整片江面開始旋轉。
從衛老腳下開始,一個巨大的漩渦緩緩成形,向四周擴散。
這是水行之勢的極致運用——
順。
衛老不再用劍氣追着打,而是直接改變了江水的流向。他順着水的本性,讓它旋轉。
“順”到了極致,就成了“困”。
漩渦籠罩方圓數十丈,三艘最近的戰船被捲入其中。船身在漩渦中打着轉,向中心靠攏,甲板傾斜,士兵們驚叫着滑落水中。
剛剛落在一艘戰船上的南宮安歌,只覺腳下一斜——
船在轉,人在滑。
漩渦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拖着他向中心滑去。
不是船在動,是整片江水都在旋轉,他腳下的船,只是隨波逐流的一片落葉。
他咬牙穩住身形,雙劍插進船舷,木屑飛濺,劍身在船板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
可船本身也在旋轉滑移,他釘住的不過是漂在水上的一塊木板——
船走,他走;船沉,他沉。
他的努力,只是徒勞。
心電急轉——
他沒有再試圖擺脫。
這是衛老借來的水行之勢,方圓數十丈都在漩渦的籠罩之下,他逃不出去。
與其被水勢被動拉扯,不如——
順勢而爲!
他鬆開了插在船舷上的雙劍。
身體順着漩渦的水流方向,加速滑行。不是被拖拽,是主動借力。
他在漩渦的邊緣劃出一道弧線,越滑越快,越滑越近——
直奔漩渦中心的衛老而去。
這不是莽撞。
是他想到的唯一的破局之法。
衛老的水行之勢圓融無漏,他找不到縫隙。那就逼衛老變招。
逼他從“順”轉爲其他——
水行之勢,只有在變招的瞬間,纔會出現縫隙。
因爲水可以順,但人不可能永遠順。人變招,水勢就會出現短暫的凝滯。
衛老站在漩渦中心,冷冷地看着他:“你的步法確實精妙。可你的靈力能撐多久?”
南宮安歌沒有回答。
雙劍交飛,朝衛老斬去。
衛老隨手一揮——兩道水龍從漩渦中騰起,裹住了雙劍。
不是格擋,是“順”。水龍順着琸雲劍和雷鳴劍的去勢,只是將它們帶偏消解。
南宮安歌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像一座小山。
他的雙臂在顫抖,骨頭髮出一陣咯吱聲,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他的劍鋒,連衛老的衣袍都沒碰到。
再來!
沒什麼懸念,他一次次被震飛出去。
更絕望的是——金生水。
他的庚金靈力每一次碰撞,都在爲衛老的水勢添柴加火。
他越拼命,水勢越盛。像溺水的人越掙扎,水越往嘴裏灌。
這不是戰鬥,是消耗。是用自己的命,去養對方的勢。
他懸在半空——
雙劍懸在身前,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感覺到肺被大山壓着。
衛老說得對。
他撐不了多久。
證道境與立道境的差距,不是技巧能彌補的。
他的每一次攻擊都要消耗大量靈力,而衛老只需要站在那裏,借江水之力就能與他周旋。
可這還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
這幾十招之內,他看了,找了。
他把衛老借來的水行之勢翻來覆去地看了無數遍。
可他抓不住破綻。
不是沒有破綻。
是那些破綻太小、太快。
像水面的漣漪,出現一瞬就消失了。他能看見,卻抓不住。
立道境借天地五行之勢,太圓融了。尤其是在這江面之上,水行之勢與衛老幾乎融爲一體。
鄂渚城頭,柳清的手在發抖。
“他撐不住的……”
旁邊有人低聲說,帶着驚恐,“那是……立道境啊!”
柳清沒有回答。
她的嘴脣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吱響。
旁邊那個老卒放下了酒壺,望着江面,嘴脣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攥緊了酒壺,指節發白。
江心,漩渦中。
南宮安歌抬起頭,望着頭頂那片被漩渦攪碎的天空。
靈力見了底。身體到了極限。找不到破綻。逃不出去。
這就是絕境。
自己的時間不到一年。如果今天束手就擒,那就什麼都不用談了。
可怎麼贏?
境界不夠,那就……拿命來湊!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