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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遮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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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這樣?”裴液喃喃。

“應當問你自己。”屈忻道,“你究竟碰了什麼?”

“......天上的東西。”裴液沉默一下,“這些東西最終會怎麼樣?”

“如果放任不管,你會死,死掉之後,一成的概率會變成新的東西,九成的概率會消失。”

"......?"

“嗯,它會喫掉你。’

裴液抬不起頭來,但他感到一點冰涼的指尖在自己下腹輕輕戳了戳。

“你說,稟祿?”

“嗯。”屈忻道,“扶他起來看看。”

“這樣扶,頭不會掉嗎?”白畫子思考了一下。

屈忻往這邊看了一眼:“那算了。總之,我們從你身上割下來的東西都是餵給它的。”

裴液視野裏看着白畫子端起淺淺一盒鱗片血肉,走到下面去,幾息後,稟祿傳來被哺餵的快感。

涓涓細流。

“消滅的很乾淨。還會反哺給你的身體。”屈忻道,“實際上你沒全變成這種東西,正是靠它的過濾。把壞掉的血肉吞進去,重新化爲身體的能量,至少目前來看,你變得沒有它喫得快。

"

“我現在還沒有開始處理這個問題。你現在的身體上的創傷有三種來源,一是從外向內,骨肉斷碎,扭曲,是你差點被人捏爛;二是從內往外,裂開,分崩離析,像個水袋強行裝了個池塘進去;三就是這些異變,不停想把你

變成別的什麼東西。”屈忻道,“第一個問題現下修得七七八八了,一會兒處理第二個。最後是第三個。”

“你有辦法嗎?”

“其實沒太好的法子。”屈忻道,“我覺得這種異變的根源不在你的身體上。”

“......是。”裴液闔了下眼睛,“在我的心神裏。”

“我會一些心神的療法。但想來應該對你無用。”下半身修整好了,屈忻擱下刀錘,招來縫針,這些細小的鐵毫毛遊入每一道縫隙,深入,將真氣、藥物、縫線一同帶入少女想抵達的地方。

這其實是少女難得的謙辭了,雖然她本來可能沒這個意思。裴液當然知曉她是會療愈心神的,當年他身懷鶉首都對郭有無計可施,小藥君入宮之後用了幾天便即治好,如今其人已又銜領禁衛執戟,做東宮的衛士,日日坐在階

前看日升花落。

“是。我並不需要梳理。”裴液低聲,“我是被?盯住了。既然這是注視本身帶來的異變,那麼得隔絕這種注視......這些祕辛不宜講給太多人。沒關係,心神的事情我自己可以處理。”

“那要把她滅口嗎。”屈忻看白畫子。

白畫子耷拉的眼難得睜大了一下:“誒?”

“你聽到了不該聽的話。”

“你也聽了。”

“我和裴液的關係不一樣。他是我的病人,我是他的醫生。”屈忻道,“唯一的。”

“我是......我有可能是他的侍女,他是我的主人。我們也很親密。’

“唯十五的。”

“......可是【絕青】只有我一個啊。”白畫子不太自信道,“草木藥石、侍弄花圃之職,沒了我,園子裏都要長雜草的。”

“你看着就是老偷懶的那種,又不會討好他,他不在乎的。”

白畫子耷着眼眉:“那能等我種的花開了再殺嗎。”

“什麼時候開。”

“八月,或者九月吧。”

“孩子都有了。”

裴液忍笑又痛得要命,呻吟:“你們兩個別折磨我了。”

刀針之術顯然還要辛苦這兩位好久,沒用白畫子的手刀,裴液嗅了屈忻遞來的香包,柔軟地暈了過去。

這次他如願來到了自己的心神境中。

紫竹林,湖面,飄雪。異變同樣生在這裏,竹竿上出現了銀色的星紋,湖面倒映着殘留的繁美紋路,整個心神境都仍處在一副搖曳沉醉、崇拜癲狂的氛圍裏。

黑貓已經在這裏等待很久了,黑團上蓋了一層雪毯子。

裴液進來,它依然沒有回頭,望着西庭心所在的那個方向。

裴液立在它身後,停住,一言不發。

望入其中,千裏神國依然是雪之下的荒蕪,風雪如晦,高聳神山之上,三座已被點亮的神殿驅散了風霜,搖搖望入宛如是三粒明珠。

而在這一切之上,高寒無垠的天穹之中,一雙龐大的金眸烙印其上,像是虎豹望入一枚核雕。

幾乎填滿了,眸子邊緣的天空正?出瓷器般的裂紋。

“真是無孔不入,附骨疽。”裴液輕聲。

“當時‘狡”的擔憂是對的。”黑貓道,“觸碰真天,仙君確實可能會攀援而下。

“當時還推測,‘真天’與‘太一真龍仙君’可能俱是一體。”裴液仰望着,“如今看來,似是似非。”

仙君和人間的通路,裴液一直記得很清楚。

仙君???詔圖??鶉首?裴液??人間。

繼承西庭心之後,詔圖被西庭心遏制,變爲,仙君??西庭心??詔圖??鶉首?裴液??人間。

而如今裴液是未理詔圖,打開西庭心,引下“真天”,那邊如今構建的通路應是:真天??鶉首?裴液。

唯賴有鶉首的隔膜,真天沒有全然將他這副凡軀撕碎,縱然心神境受其衝蕩,似乎留下了清除不去的刻印。

這條通路中本不應有仙君,但如今出現了仙君的蹤影,同樣被鶉首隔住。

那麼一定是這條通路上端的問題,真天與仙君存在某種未知的緊密關係。

裴液靜靜思考着。

首先的可能,真天在仙君的掌控之下,譬如仙君爲主、真天爲副,再或者兩者完全一體,被排除了。

因爲他是向真天打開自己,若依此種可能,仙君早已佔據了他的一切,只如崆峒那次般,留他在心神境中以鶉首藏身。

所以,要麼仙君在真天之中,要麼仙君在真天之下。

所以它才能藉此通路,攀援下來,但由於裴液和真天之間的鏈接只是一次狹窄的注視,所以它不能突破,也不能擴大這條通路,只能籍此做到這樣的逼近和有限的侵染。

但西庭心同樣在阻攔他......

真天的力量正是藉由西庭心取得,而隨之而下的仙君卻不能順理成章地通過西庭心......

幸好,狡一年來對他的訓練是卓有成效的,裴液並沒有新增什麼心神境的手段,但他在這個領域確實成熟了很多。將鶉首推入到西庭心與紫竹林之上,禦敵於外,就是最大的成果之一,也是他敢?望真天的最大底氣。

不過若再來一次......

裴液深吸口氣:“那就開始修吧。”

黑貓輕嘆口氣:“開始吧。”

伐竹,將那些枝葉上的星紋一點點剃掉;,編成筏子,渡水,打撈那些星光般的藻類;將刻有心簡的竹子伐成枝條,背入西庭之中,升上高高的天空,來到金眸的眼眶,將這些堅韌的竹條一個個釘在裂縫之上,潑點水再拍一

拍,像是修補瓷器的老師傅......

旁邊巨大無垠的金瞳像一輪大日,漠然映出他敲打的身影。

但裝液知曉這不是仙君真的眼睛,或者說他有沒有“真的眼睛”這種概念都在兩說,又或者?可以有千億雙眼睛......總之這是被?注視的象徵,是一種威脅的具象。

心神境裏所有的東西,都是和他相關的具象。

中心的湖是他的情與思,淺處的風波是情緒,深處的幽暗很多他自己也弄不太清;周圍的深林草木是經歷和記憶,樹是一般和男人有關,花是一般和女人有關,生長得都很漂亮;至於游魚、虎豹、蒼鷹,是他某些成形的道德

或意志,洞庭的《心潭養蛟法》,修養的就是此類心念………………

“你的最大內患不在別處,就在心神境之中。身如旅舍,心神境就是你的牀。”狡說,“豈能對自己的牀一知半解呢?”

於是白天練劍,夜眠時就和黑貓在心神境中遊曳忙碌,如今他確實漸漸熟悉了這方廣闊的世界,知曉了很多東西的來由和用法,也沒有什麼地方不敢去了。

不知花了心神境裏的多久,裴液將這片廣闊的世界完成了初步的打掃和修修補補,看起來整齊了許多,仙君金瞳旁邊佈滿了細小的竹條,像是兩片綠色的雀斑。

“先就這樣吧。”裴液拍了拍手。

“還能如何呢。”黑貓舔了舔爪。

他睜開眼,似乎依然很深,身體上的敲打好像終於終止了。

他試着抬起頭來??頭沒有斷??往下看了看,白畫子在他身上敷藥縫合,觸目驚心的痕跡簡直令他像一具拼起來的屍體。

這時候他感覺到臉皮的牽扯,怔了一下仰頭,看見屈忻提着的針線和冷淡的雙眼。

“能別一醒了就亂動嗎?”

裴液這才意識到她正在給他縫頭,然後他即刻升起一種悚然,難以想象自己這張臉變成了什麼樣子......一面鏡子已經遞在他臉前。

......竟然完好如初。

“骨肉都拼好,頭髮也給你接上了。手腳小臂也是一樣,等穿上衣服就看不出來。”屈忻道,“因爲心機女說不能露出破綻。”

“......厲害,屈神醫。”

“嗯。

“那你,”裴液仰頭看着她貼近的臉,有種虛弱而疲憊的舒適,“有沒有那種,就是,稍微改一改,別人一看還是我,但是莫名覺得英俊了的法子?順便的我是說。”

屈忻針頭頓了一下:“稍微動幾處不受注意的細節?”

“嗯嗯。”

她垂眸繼續縫:“你的問題不在細節上。”

“......”裴液合上眼,不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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