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俞和屈一同坐在角落。
小黑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出現了,鹿俞闕把它抱在懷裏,看着遠處圍聚的天山高徒,語聲隱隱約約傳來,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旁邊就是瀚海鷹的屍體,廝殺全消失了,西野顯出它應有的寥廓和安靜,只有風和水淌的清響。
“他們是說......裴少被抓走了嗎?”鹿俞好像分辨出來一些。
“你是瞎子嗎?”屈忻道。
“我不是。”
“那你剛剛沒有看見嗎?”
“我看見了。”
“嗯。”
“哦。”鹿俞有些茫然看着年輕人消失的那邊。
“你受傷沒有。”屈忻道。
“沒。但是它好像受傷了,屈神醫能給它包一包嗎。”
她抬起手上小貓的兩隻爪子,軟軟地垂着,皮毛上還有血跡。
鹿俞闕也不知道裴少俠爲什麼總是帶着這隻小貓,這時候這雙碧色的眸子依然乾淨安靜,不知看着什麼地方,被握住傷處也毫無反應。
屈忻低下頭,問:“我能給你包一包嗎?”
小貓抬眼看了她一下,把爪子抬了起來。
鹿俞闕睜大了眼睛:“它好像聽得懂你的話一樣。”
“當然。”
屈忻打開藥箱,給黑貓清洗了創口,塗上冰涼的藥膏,又用一小卷白綢纏好,然後把爪子放回鹿俞闕手上,盯着它:“看來小公鴨的狀態確實很不好。”
鹿俞闕微怔:“什麼?”
“把它都吸乾了。”屈忻下巴託在膝蓋上。
鹿俞闕沒聽明白,其實兩天以來這位小藥君說得話她大半都聽不懂,這時候她也沒有去想,只又望瞭望那馬把裴液帶走的那個方向。
“屈神醫,你剛剛有沒有看到,有條黑色的螭龍。”
“我也不是瞎子。”
“好漂亮,那個是裴少俠的仙狩嗎。”鹿俞闕望着空處,半個時辰前那神俊天矯的形體就在那裏翻騰,不似人間的鱗甲隱現在星空下,像是搜神記裏的插畫,而且得是名家精繪、賣二兩銀的那個本子。
“我以前聽說裴少俠有一隻仙狩,不過問來問去,都說只是聽說誰誰誰見過。”鹿俞闕道,“誰知道世界上有沒有什麼仙狩啊。”
“麒麟就是仙狩。”屈忻道。
“誰知道是不是真有什麼麒麟啊。”
“我喜歡你的自信。”屈忻平靜道。
“不是嗎?”
“你不是和小公鴨一路孤男寡女過來的嗎,你沒問他?”
鹿俞闕低頭揪着小貓的頸子。
“我問裴液少俠,他說別老打聽他的私事。”
“那你別老打聽他的私事。”屈忻幫腔。
“所以,那個真的是裴液少俠的仙狩啊......真漂亮。”鹿俞闕道,“那屈神醫,你說他平時都把它藏在哪裏呢?那麼大一條。還是說它能隱形,平日就算跟在我們身邊,我們也覺察不出?”
“因爲它能變小。”
“能變小。”鹿俞闕驚訝,“原來是這樣啊......那,難道平時它就藏在裴液少俠袖子裏嗎?纏在裴液少俠胳膊上?好乖哦,好羨慕。”
“你也想纏在他胳膊上?”
“我是羨慕裴液少俠。”
鹿俞闕又望瞭望年輕人消失的方向,曠野上空空蕩蕩的,令她心裏也有些空空。
“但是那樣颳風的時候,袖子上應該有形狀啊......它能變得多小?”
“因爲它能變成別的樣子。”屈忻把針線收回藥箱,合上。
“別的樣子?”鹿俞闕沒太聽懂,她低頭看着膝上小貓,“別的樣子是什麼樣子。”
小貓仰頭看了她一眼,鹿俞闕越發覺得它可愛,於是兩隻手掐着它舉起來:“小貓,你見沒見過那條黑螭啊?你說裴液少都有仙狩了,爲什麼要天天帶着你呢?果然是被你美色所惑吧。”
鹿俞闕兩個拇指揉了揉它的肚皮。
小貓碧眸安靜垂看着她,她仰頭看着這雙美麗不似人間的碧瞳。
"
“哎呀。”她道。
小貓不說話。
鹿俞闕輕輕地把它放回了膝蓋上,目視前方。兩頰一點點地燒紅了起來,像是慢慢長熟的蘋果。
“你也挺可愛。”黑貓冷靜道。
鹿俞感覺自己的大腦凝固了,她開始回想此前一切和這隻小貓共處時的自言自語,裏面實在太多令她想要拔劍自刎的話,幸好這時候有腳步過來了,她抬起頭,是那位【安香】石侍鑾。
她神情略微陰鬱,幾綹髮絲散亂地飄在臉前:“神螭,裴少俠那邊有變數嗎?”
鹿俞闕習慣性站起來,把小貓小心抱起放在石上,離開時聽小貓道:“沒,還昏迷着。他也不知曉身在何處,我叫他注意了。”
鹿俞闕沒再去聽,離開到一旁伸展了伸展胳膊。另一邊的天山高徒們開始牽馬上鞍了,本來的馬都在箭雨下傷亡,好在瀚海鷹留下了很多。
瞧這模樣大概最多半刻鐘後就要馳發,且聽剛剛石侍鑾的意思,很可能是要急奔天山,中間不會再歇息。她俯身重新緊了緊腰帶和靴帶,又檢查了一下懷裏的《釋劍無解經》,安放妥當後,走來走去挑了一匹看起來比較好騎
也好看的馬,把自己的乾糧、水和劍都綁了上去。
這時候石鑑和小貓也聊完了,走去了另外的地方,她回頭望了一眼,小貓伏在石頭上,碧眸也正望着她。
鹿俞有些僵硬地走到它面前,臉又開始熱起來,抱拳猛地一躬身:“小貓仙狩大人,失禮了!”
小貓卻只冷靜道:“抱起我來,石頭涼。”
“啊?”
鹿俞闕微怔,將它重新抱起在懷裏,小貓動了動:“這兩日勞你相負,不要再隨便把我放在什麼地方了。”
“......哦。
屈忻這時候還在石頭上坐着,鹿俞闕看向她:“屈神醫,他們好像馬上就要出發了,你不會騎馬的話,和我同乘吧。”
“我只付你一百文。”
“我不要錢。”鹿俞闕笑。
“你真是個好女人。”屈忻站起來,挎起自己的藥箱。
這個時候鹿俞闕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小貓,猶豫一下問道:“小貓大人......裴液少俠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啊?”
“等我們把他救出來的時候。”
“......那我們什麼時候去救他?”
“現下沒人知道他在哪兒,所以不好說。”
鹿俞闕微怔,望着年輕人消失的那個方向,直到屈忻收拾好了行裝,她才忽然道:“那......裴液少俠不會有危險吧?”
小貓仰起頭來,看她。
屈忻轉過頭,也看向她。
“你是瞎子嗎?”屈忻道。
“我不是。”
“那你剛剛沒有看見嗎?”
“我看見了。”
“那他在車上的時候,你一腳都能把他踢死,現在他被那個女人把匕首插進脖子,又扔在馬上帶走了,旁邊還跟着個喫人的大高個兒。”屈忻比劃道,“所以你應該問,裴液少俠還能留條命嗎'。”
鹿俞閱怔怔看着她,腳步立住了:“怎怎麼會?裴液少俠那麼厲害,他......他就算不是故意被抓走的,肯定也有辦法自保的啊。”
“你又弱又笨,我不和你辯論。”屈忻道,“哦,不對,你說得是對的——你還肯不收錢載我的吧?”
鹿俞闕沒有說話,她張了張嘴,有些茫然焦急地望瞭望,又低頭看向小貓,兩行淚忽然莫名消了下來。
這把她自己也嚇了一下,連忙抬袖子抹了抹。
小貓沒有說話,屈平靜地思考了一會兒,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然後觀察着她的反應。但鹿俞闕沒有反應,屈忻有些泄氣。
鹿俞不是看不懂裝液少俠被帶走的那一幕。
她只是習慣看不懂年輕人在做些什麼了。
從一開始認識的時候,直到現在,從一千裏外的大月湖畔,到天山腳下的大西野,劍篤別苑的孤女一直都只是跟在裴液少俠的身後點頭。
不必看懂裝液少俠的打算和想法,不必看懂他的手段和劍術,只要裝液少俠說“你且在這裏等着”、“我把小貓留給你”,她就嗯嗯點頭,然後在原地等着,直到裴液少俠忙完,和她打兩句招呼。
有時候其實連這樣一句交代也沒有,年輕人忽然去做了什麼事情,推進了什麼謀劃,鹿俞闕未必總得到通知的。
或者像前兩天跟段生打完之後,根本來不及顧及她————那天鹿俞闕是心急如焚的,但石在醫室門前說最好不要進去,她就點頭離開了,提心吊膽地等着,又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才大大鬆了口氣,露出了兩天來的第一
個笑容。
鹿俞闕也沒覺得怎樣不習慣,從第一面見到這張乾淨清朗的臉,見到那柄秋葦似的劍,這人就是這樣忙碌神祕又無所不能。
正因喂藥這樣的忙都幫不上,所以連多問一句話的麻煩也不要添。
鹿俞有什麼本事呢,天天纏着人來問去,告訴了你又能怎麼樣?當然天山的高徒們人都很好,不會嫌她煩人,但首先當然是自己不要做煩人的事。
渾身上下只剩一本沒用的劍經,衣服和劍都是拜人家所贈,她也找不到自己可以煩人的資本。
所以剛剛發生了很多事,她都只在一旁看着,等到天山高徒們臉上的肅然凝重散去之後,談笑又放開的時候,纔是她該重新“出現”的時候。
但她沒想到裴液少俠會生死未卜。
在大月湖畔說“我覺着它可能沒想傷害你”的年輕人;在小樹林裏,盛玉色和司鐵松的臉剎止在自己面前,出現在自己身後的年輕人;在謁天城一千八百餘門派之前,單劍挑殺段生,爲她這個無依無靠之人主持公道的年輕
人......好像無所不能的年輕人。
視野裏出現了一點飄動的黃篷,鹿俞闕回過神來,是一張精緻而死氣的白臉逼近過來,是那隻偃偶。
它朝着她的胸口伸出手:“釋劍無解經………………”
這時候鹿俞闕真明白過來裝液少俠確實是不在了,懷裏黑貓抬起眼睛望去,這隻偶的動作又似被什麼繫住,收回了手,立在原地。
鹿俞闕怔怔看了她一會兒,輕聲道:“小貓,咱們去找裴液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