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自然是憋不住的,何況寒風中他都快失去對肌肉的控制,只好有氣無力地誠懇威脅:“我又沒有真氣,真的要你身上。”
“哪裏溼了,哪裏塞你嘴裏。”
裴液真想知道這人模人樣的高雅女子嘴裏還能說出些什麼話來,他深吸口氣:“隨你怎麼說,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南都停下了步子,低頭看他兩息:“你有喝那麼多水嗎?”
“不知曉,都是南姑孃親自喂的。”
南都停下腳步,將他放在了地上。
裴液虛弱立直,背轉過去,遞上雙手:“煩請解下綁帶。”
這請求裴液本來沒預料得允的,但眼罩外的女子沒有說話,竟然真解開了他綁得緊緊的手腕。
“你若不亂動,也可以不綁你。”南都道。
這種優待令裴液有些意外,關係彷彿也緩和一些,他當然看不見女子的神情,往前走了兩步半,分開腿,手僵硬伸到身前,頓了一息,低聲道:“南姑娘。
南都沒有說話。
"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他道。
“南姑娘,我真誠同你說。”裴液頓了兩息,風雪好像安靜下來,他微啞道,“你若是爲師長、爲葉握寒圖謀,我們都可以談,大家同在江湖,立場不同,卻未必是生死仇敵。但你唯獨萬萬不可爲燭世教做事。邪教禍世之行,
你也許沒有見過......我身上帶着仙君詔圖,此物一旦落入他們手中,恐怕西境傾覆的不只是江湖......即便把我殺了,也不可交與燭世教。”
南都看着他,高風亂雪掀着男子的髮尾,這聲音和身影一樣虛弱,在遼闊的天空下像一張隨時會被拋起的紙。
南都移開目光,冷硬道:“裴少俠同叛徒講什麼大義?”
...”裴液低下頭,微顫的手重新動了起來,活動開發的五指,嘗試解開腰帶,“南姑娘,你若有什麼苦衷,其實,其實我們可以一同想辦法。一路同行,我本來當你是朋友......你、你忽然刺我一刀,我心裏並不好受。但
我還是得說,仙君降世,就真的什麼都沒了。燭世教就是一羣畜生————”
“別說話了。”眼罩外的女子只有輕輕的呼吸,冷聲,“死人一個,話說不完嗎?”
裴液第一次捕捉到她的呼吸。
南都忽然微怔,面前的男子似不堪風雪,又似沒有站穩,向後踉蹌倒來,她心思紛亂,下意識抬手接住了他背——就在這時。
裴液剛剛向前走兩步半,拉開半個身位,此時向後傾倒被接住時,上身就正好到她腰腹。
他就勢翻身遮住自己手臂的動向,探手迅如鷹隼。
南都也許不知道一個身無真氣的人也能有這樣快的出手,意識到的那一刻腰間之劍已經被他捉住。鐵器叮啷一響,風雪中顯得那樣突兀。
裴液握住劍柄,修長微細,入手溫潤,正是【成君劍】,這一刻他目不能視,但腦海中已映出身旁兩人的位置和動向......拔劍。
沒拔出來。
他又猛拔了一下,同時另一手握上去輔助,才意識到這柄劍是什麼狀態。
劍柄與劍鞘之間早已用布層層纏緊,還綁了三個死結。
這是三人之中唯一的一柄劍。
南都寧可自己不用,也不令它有一絲被拔出的機會。
南都靜靜地看着他,裴液在她臂彎裏沉默兩息,鬆開了劍柄:“適才相戲耳。”
南都的呼吸聲又消失了,淡聲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爲裴少俠真要殺我。”
“車裏久承恩澤,裴液豈是恩將仇報之人。”裴液微笑一下。
南都眼睛一眯,鋒利得很。她沒說話,將他撥轉過身,把兩隻胳膊擰在身後,纏緊勒到底,然後打了個死結。裴液咬牙痛嘶。
“這麼有骨氣,叫什麼?”南都冷笑兩聲。
裴液也冷笑:“看來有真恩將仇報之人急了。”
“什麼恩,含不住藥漏我手上嗎?”
“確實是髒裴某清淨之軀。”裴液冷蔑道,“一條靴子裏的蛇蠍,遲早把你倒出來一腳踩死——”
話沒說完,他嘴裏被塞進厚實的一團,而後頸上小匕被輕輕一敲,冰冷的寒意猛然貫穿了身軀。
難忍的痛苦從頭頸一路竄到腳尖,真玄早被禁絕自不必說,剛剛纔蓄積起的一點力量也被徹底清空,裴液嘴脣緊抿地顫抖着,身體僵直不能動彈。
“草莖上的螞蚱。”南都道。
裴液自然只能沉默,他看着地面,被女子人杆一般拎起,再次迎着風雪朝上掠去。
“她形容得好形象。”黑貓道。
“你給我閉嘴。”裴液真惱火。
又是呼呼的風聲,裴液判斷仍然是在上行。
他闔上眼,回想剛剛在夢中和陌生女人的相見。
西王母所謂“你不會死”,顯然很難令人理解。無論做出預言的人是出於什麼理由,自己的命總只有一條,現下就實實在在地攥在面前這女人手裏。
裴液沒有忘了自己如此匆忙地登上天山是爲了什麼,西境近兩千門派就在謁天城裏等着,劍拔弩張之勢全憑一劍餘威壓下。暗伏之人虎視眈眈,沒有太多的時間留給他。
要解決雪蓮芽之事就得儘快登上天山,尋得瑤池,但現在瑤池之事還沒有頭緒,自己倒先遭捆縛,不知被帶向什麼地方。
他所冀望和推測的,也是【命犬】的判斷,是瑤池之事和承位西庭實屬一體,他可以通過成爲西庭主解決雪蓮之禍。或者至少承位之後,這件事會明晰起來。
但對於承位之事,西王母之夢的態度幾乎近似於“等着就好了”。
只要找到【羣玉山】即可,或者連這件事也不用他做。
那個高石下的女人實在頗有種隨波逐流的味道。
而裴液對“找”這個字眼也有些迷茫之感,天山當然是高大連綿的,雲線之上,世人難近,即便對如今的裝液來說,也是極難窮盡的一方地域。
但“瑤池”和“羣玉山”,總不會是盆景裏的東西。
奚抱牘說過瑤池是萬物之源後,裴液問過石簪雪,女子也只搖頭,說沒人見過真正的瑤池。
那麼也許同樣是在靈境之中?
總之,什麼都不做是不可能的,從小長大,裴液對沒有付出就獲得的東西慣常抱有不適和警惕。即便註定要登上羣玉山,他也得親自去找。
當然首先得脫身。
這次他一直清醒着,約過了一個時辰,風雪的噪聲漸漸降下來了,是一種曠然的高寒澄清了雜音,他感到呼吸艱難且如同置身冰中。
但這種感受也沒有折磨他太久,很快眼罩之外朦朦朧朧地一暗,雪和日那種刺目的白似乎消失了,一種安全的昏暗替代了它。
應當是與此同時周圍溫暖了起來,但其實是在一刻多鐘後纔有所感覺,風雪之聲也幾乎完全消失。裴液由此判斷是進了某個室內。
但進入“室內”之後南都依然在縱掠,女子的輕身姿態想必很好,因爲迎面的風流滑而順暢。裴液自己就沒有這方面的訓練,習練的武技中也沒有身法——或者說他過早地跳過了需要這個的階段,不拿劍的時候風全憑腦門撞
開。
不過裝液對這些氣流主要的感受還是溼潤,不知什麼時候起,他探舌抿了抿脣,乾裂竟然已消失了。
大約兩刻鐘,南都停了下來。
兩息的安靜之後,裴液細住了神經,他聽到了另外兩個人的聲音。
“這就是竊圖之人?”一個含有興趣的男聲,十分年輕,不超過二十歲。
“嗯。”南都的聲音。
男子走近兩步,近乎蹦跳,裴液感受到了打量的視線。
“聽說他是外面那個什麼榜的第一。”男子湊得很近,“真有這麼厲害嗎?”
“當心,別碰他。”南都溫聲道。
男子立刻後退一步,笑道:“二姊出手就是利落,連第一也手到擒來。”
另一個聲音這時開口,是個脆生生的女聲:“尺笙,你退遠些,瞧二姊姊連劍也纏了好幾匝。”
“哦。”男子又後退一步。
“二姊當然厲害,小時候就是家裏第一呢。”女聲自己倒近了些,笑道,“二姊辛苦了。”
南都似乎笑笑:“拿人未必要真功夫。裏面準備得怎樣了?”
“都已妥當了!這些東西都不是我的對手!”男子道,目光又落在裴液身上,“要剖開他嗎?”
“不必。關這裏就好,先帶我去看看吧。”南都頓了一下,溫聲,“先生有傳新吩咐嗎?”
另外兩個聲音安靜了,同時恭敬道:“未聆下示。”
南都的聲音沒再響起,似乎點點頭,裴液感到自己又被拎着走動了幾步,然後放在了地上。
地面平整,堅硬,是石頭的觸感。
“尺笙,你留在這裏看守。不要接觸,不要言語,不許任何東西靠近。”南都道,“過幾個時辰我們回來。”
“是!”
然後一片陰影朝着眼罩壓過來,裴液先嗅到熟悉的氣息,是南都俯下了身。這次聲音是在他臉咫尺之近響起了,只三個字:“別出去。”
幾道腳步走遠了,裴液摒起呼吸辨認,還是在其中聽到了遠去的“堯天武”的腳步,心中暗歎一聲。
然後剩下男子輕快而容易辨認的腳步,裴液本以爲是要湊過來,然而這道腳步竟極規矩地筆直遠離,直到“咔噠”一聲落鎖響起。
眼罩之外不再有光透入,周圍也一片安靜。
裴液嘗試調動四肢,但果然紋絲不動,他嘗試向後仰去,很仁慈的,竟有堵牆可以倚。
這裏就是南都要把自己帶到的地方嗎?
剛剛的談話不多,但其實可以有所推斷:這裏大概確實是燭世教的某個駐地,只不知曉已離天山多遠;這裏人手不少,而且他們在推動某種計劃,自己似乎也是這計劃的一部分。
他闔眸有半個時辰,五感之中除了細細的風流沒有任何東西,那名叫‘尺笙'的看守也沒有絲毫響動。
裴液如願墜入淺夢,朦朧的夢境幕布上,一片精美輕盈青羽從空中緩緩飄落而下,落在了他的手上。
【命犬】們的宴會上,可通過西王母之夢傳遞的事物沒有多少,每人手中不過就那麼一兩件,幸運的是它們太強,以至於往往都能起到作用。
掌心青羽之上,兩句金字細筆,是難得一見的勝遇文字。
【朔雁傳書絕,湘篁染多】
裴液將這片羽毛化入掌心之中,沒有使用它。
即便全身的真氣都被耗盡,封鎖,幸有一個部位是一直存有真氣的,或者說,它本來就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左瞳。
就脫身來說,是用不到這片鋒利的羽毛的,但後面總要用到。
裴液從牆上直起身來,睜開了眼罩下的左眼。
大約太陽剛剛西移的時候,繞過了一座高及百尺的沖天之巖,形狀細長,顏色下棕上白,大概就是傳說中的“指天門劍”,這時候鹿俞第一次望見了天山派的樓宇,從更高的山後探出一方泛着銅光的檐角來。
真是澄澈萬里,滌盪無塵。風是很大的,但畫面上顯不出它的存在,一切可被吹起的東西,都在幾個千年前就已吹盡了,只有高空被撕成條狀的淡雲還有所昭示。
馬早已解在山腰的迎客樓了,鹿俞緊跟着天山高徒們上行,山簇擁成顏色灰藍的海,平鋪在兩邊腳下,一望無垠。
住在這種地方的人簡直不可能心胸狹小,鹿俞闕想。
但一路上也沒人和她分享所見的感受,剩下十個人裏有九個都是在這裏長大,剩下的一個是屈小神醫。
倒也不是說屈小神醫壞話吧,只是她這個人確實沒有賞景的能力。
黑貓從懷裏探出頭來——鹿俞闕把它包在襖裏面————碧色的眼睛望向前面。
“快到了,小貓大人。”鹿俞闕道。
但黑貓沒有應答,鹿俞闕順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見最前面的楊扶停下了腳步。
而在他前面,三四十位天山弟子靜默立在山道之上,中間爲他們留開了一條路。一位年三十餘的男人立在中間,腰間佩劍,眼睛很深,神情肅重。
楊扶馭還沒說話,身前一路沉默的石仙子開口了,聲音堅定、微啞:“聶師兄,南都劫西庭心而去,不知所蹤。即刻調令六池弟子,環天山搜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