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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尺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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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當然不在了。

裴液活了十九年,接觸“周”最多的時候是在國子監的課堂上,孔子他老人家說“鬱郁乎文哉!吾從周”,或者背誦《詩經》之時,聽周頌裏對先王們的遙拍馬屁。

除此之外,這個古老的王朝沒有留下太多痕跡。裴液當然也想不到,有朝一日會親眼見到它的天子。

男人道:“這也不答嗎?”

裴液掰着手指:“我在數——周、秦、漢、晉、......老人家,現在是唐了。”

"

姬滿沉默片刻,深吸口氣,再次問道:“你究竟爲何在玄圃之中?”

“被人捉來的。”裴液也不知道他爲何總問這個問題,冷聲道。

姬滿發出一聲似驚似嘲的語調:“嚯。”

裴液麪無表情。

“我再問你,你既然知道【照幽】,那麼埋星之家已經現世了是麼?”姬滿道,“你知不知道,是誰取走了西庭心。”

“......誰取走西庭心,跟你有什麼干係?”裴液挑眉看着他。

“我要找到他。”姬滿仰頭看着筆直衝天的紫竹,輕撫竹竿,“我來此一趟,就是爲了見他。”

裴液心中更驚訝:“你,見他作甚?”

“殺了他。”

“......”裴液心想那和現在也沒什麼區別。

姬滿繼續追問:“你不知道?”

“我懶得告訴你。”

“那就等我佔了這裏,自己翻吧。”姬滿道,“我頗好奇,你戴上【燭微】之後,難道看不明白【燭微】的指引嗎?路都鋪好了,怎麼能偏到這種地方來?”

“這是偏嗎?”裴液道,“羣玉山不正在玄圃之中?”

姬滿嗤笑一聲:“你身無名器,去羣玉山何用?你以爲是個人登上去,就能取得西庭主之位嗎?”

“那照你的指引,應當如何?”

“先抵達【燭微】所指,於彼處習得對應之武技,方可踏上執掌西庭之路。’

“武技?什麼武技?”

“我亦不知。但會有這麼一門的。”

但其實不必他說,裴液亦想到了——當年湖山劍門所傳刀劍篇,正是俱都修得之後,方可取得仙權。

“這是你的手筆嗎?”裴液即刻問道,“你怎麼做到,將武學的習得,與掌握仙權的資格綁在一起?”

即便已過去快兩年,裴液依然沒想通其中的道理。

他自己既修習劍術,亦握有仙權,至今爲止,他沒有參透兩者之間的通路。瞿燭被劍賦這道絕壁攔了四十年,裴液深深知曉其中的苦痛。學不好劍就不能繼承《道虛明實總經》?沒有這樣的道理。

姬滿輕笑:“我也懶得告訴你。”

裴液眯眼,又道:“那我問你另一個關鍵的問題。”

“什麼?”

“你是什麼時候醒過來的?”

“方纔你快死的時候。”姬滿道,“有三處地方會帶來我的甦醒,只是我沒想到睜眼之後會是玄圃——怎麼?”

“沒什麼。”裴液道,“那對你我都好。現在能請你閉下眼嗎?穆天子。”

“爲何?”

“我要痛快地小解。”

姬滿不說話了。

裴液離開心神境,觀察四周後,終於如願卸去身體的負擔:“我倒是頭一次和皇帝說話。”

“皇帝?”姬滿品了品意思,“沒瞧出你的敬畏。”

“這倒不能怪我。”裴液道,“你在心神境裏裝得那樣威武,出來卻是個夾着嗓子說話的眼珠子——穆天子,在你沉睡的四千年裏,有沒有可能被人當成彈珠玩兒過。”

“看來你求死之心很是堅決。”

裴液四面八方地打量着這危機四伏的詭異叢林:“這一路上植物形態越發詭怪,還遇見了大蜂燕子,那麼代表所行的方向就是深處。

“那是‘欽原’。”眼睛道。

“什麼?鳥嗎?”

“嗯,食人的惡鳥,只不過一般沒有這麼大。”

“好。總之,繼續往深處去就是了。”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嗯?”

“一隻蠢鳥就能要了你的命,身負【燭微】都處理不了蜚目。再往裏走,你知道你會遇見什麼嗎?”姬滿道,“身無名器,登上羣玉山又如何?自尋死路。”

“那你之見呢?”

“先離開這裏。依【燭微】所指,去仙藏所埋之處。”

“你是說【穆王仙藏】?”裴液道,“那裏面有什麼?”

“到了自然知曉。”

“穆天子生前指使,應該沒人敢違背。怎麼也會這種話術。”

“......那倒也未必。”姬滿道。

裴液笑笑:“你以爲我往回走,就不是自尋死路了嗎?”

“嗯?”

“往前是九死一生,往後就是萬劫不復。哪怕就在這裏藏着,也有你這老東西慢慢奪走我的一切。”裴液冷笑,“我來這兒就是爲了登上羣玉山的。憑什麼聽你指使。”

姬滿聲音冷而低:“那自隨你。”

心神境裏的侵蝕加快了。

裴液朝着深處一步步走去,姬滿帶來的好處是,他學會用【燭微】來分辨視野中的一切了,而不只針對於人。

由此得以暫時安全地在叢林中穿行,固然還是時不時中招於新鮮的生物,但在麒麟火和仙狩之血的濯洗下俱無大礙。

裴液心裏琢磨着這個眼睛裏的男人。

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穆天子姬滿,不像那種編織陰謀的人。

他醒來便即說話,不觀察,也不僞裝,驕傲、霸道,三五句話,就對他的心神境發起了掠奪。頗合當年明姑娘跟他談起這位天子時所說:“穆天子,是一位偉力歸於自身的君王。《劍家溯古》中說他信己輕物”,周時器道頗

興,但這位君王身邊法器屈指可數。傳說中他擁有一柄名劍,卻問偃師能否去金鐵,將神力歸入己身。”

這當然是因爲沒把他放在眼裏,但也說明他眼裏有自己要做的事。

裴液可以合理地推測,這個事情就是重新登上西庭主之位。老骨頭不肯就死,非要在幾千年後借屍還魂。

那麼按照其人的態度,他奪得自己的身體後,應該就會按照【燭微】的指使,前往【穆王仙藏】。

這倒是和天山一直以來的傳說合拍——【穆王仙藏】是取得西庭主之位的鑰匙。

但湖山劍門的【埋星家】和【穆王仙藏】一樣,不都是他親手埋下的嗎?

【埋星冢】早已被打開了,裏面存放着《道虛明實總經》、【照幽】和【西庭心】。一枚完整的仙權【降】,加上【西庭心】,已經足以承位西庭了。【穆王仙藏】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裴液不肯告訴他【星冢】裏的寶物已在自己身上,也就無從得知他那【穆王仙藏】裏還放着什麼。

至少,應當有他那把名劍?會是哪一柄呢?

不再有對話產生,同一身體裏的兩個意識似乎各懷心思......但很快這種冷戰必須結束了。

一道迅疾的、令人膽寒的風聲從身後飛掠而來。

裴液回頭,不是惡鳥欽原了,因爲這道身影手裏就握着欽原的毒刺。

尺笙。

他半邊身子淋着三種不同顏色血,沾染着羽和毛髮,不知來自於什麼怪物,左手握着拔自欽原的毒刺,右手之物更令人心悚,乃是一根森然的白骨——從他自己的掌心生長出來。

這個年輕的男子有着極敏銳的、獸一般的五感,裴液不只能看見他眼睛飛快地掃動,還能看見他鼻頭的翕動,耳朵的微抖。

但也就在這一眼之間,這男子也看見他了。

這男子臉上露出驚喜的、孩子一般的笑,彷彿找到了丟失的心愛玩具,大聲道:“原來你在這兒!還以爲要被二姊和長笛責罵了!”

裴液看見他一點也不驚喜,而且心直直沉下去,他自覺一路上已經足夠小心地不留下痕跡。

再無二話,裴液轉身就朝林子更濃密處衝去。

“你跑不了的!”尺笙在後面大喊道,“快快束手就擒吧!”

裴液聽他說話單純,試着喊道:“我出來小解而已,一會兒便回去。你別追了!”

尺笙愣了一下,繼而大笑:“你是不是傻啊!”

裴液心想你才傻,但他這時候說話都算泄氣,體內已實在沒有多少力量可供取用。裴液回看一眼,見其人追得緊,抿了抿脣,摸出衣下小匕叩在手中。

掠過一株粗壯高樹時他輕盈一轉,藉以擋住了男子的視野。

“就這麼一下,你能跑到哪兒去!”尺笙筆直飛掠而來,眨眼便向右繞開此樹——但裝液的臉忽然迎面而來。

他沒有藉機逃離,而是就伏在此樹之後。

棕瞳一霎染爲赤金,直直照入尺笙眼中,【大矯詔】飛入其心神境中。

“既見仙君,雲胡不拜?”

尺笙一如遭雷擊,裴液擦身而過,小匕寒光一閃,既快且準,筆直地刺入他咽喉之中。

少年若去做刺客,即便沒有修爲,也一定是最頂尖的一批。但可惜這不是一個肉體凡胎的世界,那匕首分明刺入了正確的位置,卻只聞“叮”的一聲。

金鐵交擊。

這種聲音簡直令裝液泛起一身雞皮,疑回皇宮池下,和那紫袍的大太監對......但他沒時間做更多的分析了,刺痛令尺笙猛地驚醒,兔起鶻落般一刺,右手骨刃已經貫入裝液胸膛。

這一下精準地刺入了心臟,在獸類本能般的搏殺中,裴液頭一次感覺棋逢對手。

但這不是公平的對,因爲裝液是懷抱心思而來——他死死握住這枚骨刃,任由其割得鮮血淋漓,丹田之中的【稟祿】已經飛快向上生長,如同瘋狂的餓狼,手中和心臟的骨刃即刻開始融化。

尺笙瞳孔驟縮,左手飛快探出另一柄骨刃,一下斬斷了半邊右手。

裴液就勢墜下,半空中在樹上一蹬,如鳥投林,再次向前而逃。久違的新力湧入,爲這具身體帶來了新的驅動,是在當年面對衣南岱時取得的經驗,裴液現在知曉這尺笙是什麼人了。

尺笙似乎不覺得痛,只又驚又喜地望着裝液消失的地方:“你、你這是什麼招數!你也是仙君聖徒嗎?那我們不用打的!”

與此同時,其右手被斬斷的部分飛快地重新生長,但沒有血肉,只長出了白森森的、半隻尖銳的骨手出來。

他立在樹枝上遙遙望着,這時候一隻欽原嗅到血氣,從空中俯衝而來。

尺笙視線也沒挪,抬手就掐住了它的脖頸,撕開其喉嚨,在掙扎紛飛的羽毛裏把嘴湊上去,吸吮着滾燙的熱血。

這個過程中他一直看着裝液消失之處,但到最後也沒有聲音回答他,終於他落寞地嘆了口氣:“那我只好切掉你的腿了。”

扔下這半死不活的鳥,再次矯捷地追了上去。

裴液頭也不回。

他拼命榨取着身體裏的肌力與真玄,剛得哺養的稟祿意猶未盡地揮舞着,但裝液確實沒有更多的東西來餵它了,他寄希望於能在短時間內甩開這人並藏好,但其實他還沒弄懂爲什麼他能在這片叢林中追覓到他。

左眼這時說話了:“注意地上,看還有沒有蜚目可供一用。且不要再往西了,那邊應當有河流,會攔住你的。”

“有河流?!”

“嗯,裏面不知有什麼東西——你聽不懂人話嗎?”

裴液一言不發,直奔西邊而去,同時抬手,空中水滴朝着他的手凝結起來。

尺笙的速度快得令人驚心,不多時身後已再次響起那種特有的飛掠之聲,終於千鈞一髮之時,裴液望見了林外那條長長的、扭動着怪異黑影的河流。

但只要確實是水就好了。

裴液將手中一大團水投入其中,緊接着飛身躍入。

主敕造的靈境在水中飛快漫延,兩息之間已可供容身。

裴液蜷縮進來,最後一眼正見尺笙重重砸落在岸邊,望着河裏露出既驚且惱的神色。

“這信息救命。”裴液舒了口氣道,“你對的地形很熟嗎?”

沒有應答。

“嗯?”

依然是沉默。

“穆天子?”

“你所用的,是龍之靈境麼?”姬滿輕聲道。

這聲音很低,彷彿某種沉重的惘然和哀傷被無意觸開個小口子,流露出微小的絲縷。裴液微微一怔。

“啊,是。”他應道。

“嗯。”姬滿也沒有更多的言語了,他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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