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液感受到了鹿俞網的視線,但他沒有回頭。
他仰頭等待着,尺笙始終沒見蹤跡,黑貓在不久之後如期抵達了。
裴液這幾天來命薄如紙,小貓狀態也一樣無精打采。它飛掠而來時像一團小小的影子,蹲在枝頭後就沉默地看着兩人。
裴液揉了揉它也有些卷的毛髮,把它小小的身體抱在懷裏撓了撓。
兩者之間不需要什麼言語,即便這一天裏他們也沒有太多交談,只互換必要的信息,心意一致,即便分開也朝一個目的努力。
裴液想,小貓或許不是他的錨點,但它一直住在船上。
“勞你先將鹿姑娘護送回去。”裴液道,“連玉轡看起來動彈不得,這邊暫有骨脈兄妹和南都,我靠劍與蜃境可以周旋。”
“其他燭世教徒呢?”
“我一路上沒見過他們蹤影,推測是籌備那件南都所言之事。”裴液道,“總之我再往深處去探。”
“聶傷衡他們都已下來了。”離得近,小貓聲音就小,一點力氣也不肯多用,“我建議你先與他們會合。
裴液想了想:“那也可以。”
不會合,就是明暗兩條線,但八駿七玉下來就是爲了尋他;會合,就合爲一條明線,自然也有利有弊。
但他和小貓都正虛弱,步步爲營也許更好。
只是在這玄圃鬼蜮之中,未必做出的決定就能奏效。
小貓可以憑藉身形之便先來探路,八駿七玉只稍落後一步,就不知會遭遇什麼意外。
“總之,你先保證鹿姑娘安全。”裴液道,“後面的事等你回來再說。”
小貓點點頭,它就此憑空生長,化爲天矯修美的黑螭。
鹿俞靜靜地立在一旁,望着這神美的生靈。
“也多勞你這兩天來照顧它。”裴液道。
“小貓不喫不喝,哪裏需要我照顧。”鹿俞闕道。
“但它喜歡窩在人懷裏。”裴液看了看她,道,“鹿姑娘你放心好了,我經歷險境甚多,這也不算什麼。何況你還給我帶了劍來——你忘了我怎麼一劍殺了段澹生嗎?”
鹿俞闕想起來,抬起微亮的眼睛看着他,在身上帶劍的時候,男子看起來確實是無往不勝。
她心裏踏實一些,又不禁道:“但,你還能用那一劍嗎?”
“當然。”
鹿俞闕意識到這是一句假話,但裝液少俠要對她說謊,於是她點了點頭。
“那我就在上面清閒地等大家了。”她露出來一個輕鬆的笑,目光轉落在黑螭尖銳的爪上,“這樣,這樣要怎麼走啊,小貓大人拎着我嗎?”
“鹿姑娘也太委屈自己。”裴液笑,“你坐到脖子上,抓緊聚須。”
鹿俞睜大眼睛:“騎着小貓大人?”
“嗯。”
“這,不可以吧————小貓大人?”
小貓大人沒有言語。
“它沒有意見的。”在裴液的催促下,鹿俞闕抱拳深深一禮,才小心地乘上了這傳說中的仙狩。
“天啊,古往今來,乘過仙狩的人也沒有幾個吧。”鹿俞闕道。
“嗯,鹿姑娘是其中之一。”
鹿俞闕不好意思地笑笑:“就不用留我這無名小輩的名字了——對了,裴液少俠你要是有空的話,記得幫我留意一下那隻偶。”
“行。”
裴液擺擺手,螭龍天矯而去。
螭龍在這片鬼蜮世界裏仍然有它的威嚴,諸火護體之下,花木惡獸都造不成什麼傷害,來時不用太久,去時也極快,幾刻鐘的時間之後,鹿俞闕趴在螭龍軟玉般的緊叢裏,再一次感受到了日月之光和寒冷的風。
“我依然送你回蘭珠池。”黑螭道。
“把我放這裏就好了。”鹿俞闕迎着風喊道,“外面的路又沒有什麼,小貓你快回去找裴液少俠吧。”
“裴液是有意無意和你劃開一條線。但並不是嫌你弱小。”黑螭沒有接她的言語,忽然道。
“......”鹿俞怔住。
“他心裏覺得和他扯上關係不是好的事情。以前他有過這種經驗。”黑螭道。
“....唔
黑螭的言語總是冷靜又簡短,就此結束,但鹿俞闕感受到了開導和安慰。
她望着清蕩的高空,越發覺得自己像一枚不幸被扯落枝頭,但又幸運地一直被風託舉在高空,不曾墜地的葉子。
然後黑螭忽然停了下來,風似乎也止息了。
長長的山道上,一位女子的孤影正朝羣玉閣之後走去。
朱衣玄裳,正冠緊帶,左腰之玉、右腰之劍,俱佩戴齊整,和她整個人行走的姿態一樣端正。
她同樣停下了步子,仰起脖頸,望着天上的黑螭。
大約兩息,她收回目光,繼續向下走去。
鹿俞闕感到涼透的身體中,溫熱的血慢慢重新開始流動。
“…….……那,那是誰?”她低聲道。
“【帝閽劍子】,周無纓。”黑螭注視了她的背影兩息,轉頭相背而去,“聶傷衡和楊翊風說去尋她,看來情況未必有利。”
南都在林中飛速穿行。
已經整整一刻沒有任何表情,將匕首刺入裝液脖頸的前一秒,她都沒有這樣繃緊神經。
她當然沒有預料到裴液的脫逃。
她也想不到他是如何做到,他已經絕對枯竭,兩天的貼身照護,她很清楚男子的身體狀況,在那種狀況下還能夠用出半式心劍破周碣與齊知染之死局,已經是天下劍者難以企及的上限。
若是他離開格子時誰也不帶————他理應誰也不帶的,那種境況中不應寄付太多信任————南都得手絕不會那樣容易。
但他選擇帶上了她,南都其實沒有想到。於是她得手了。這令她很長一段時間裏不願意去看他。
但拋開這些不論,在那枚小匕插入脖頸之後,無論如何他都不該再有反抗的能力。
一個修者失去超凡之力後,就是一個普通人,於裝液則是一個虛弱瀕死的普通人,這樣一個人是不可能掙脫綁縛的。
尺笙也絕對會聽話,沒有人比燭世教內長大的龍裔更服從命令了。
她說了不要接近,不要言語,尺笙就一定不會給他任何機會。
如果他有什麼底牌,在馬背,在雪山上,在這一路許多時候他都可以施爲,何必要忍到這種時候。
......除非他是有意的。
在一切的意外狀況中,裴液失去掌控是排在最前面的一個,因爲他是一切得以啓動的基石。
而更重要的是此時沒有多少時間留給她了。
她已經殺死了長笛,另一邊在等她將人帶來,一旦稍慢,教徒們就容易發現不對。
但她不得不在那時殺死長笛,因爲一旦和尺笙會面,她無法同時對付兩個。
每一環她都在心裏揣摩了無數遍的.....但連續的行動在裝液這一環斷裂了。
必須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將這一環撥回正軌,她沒有富餘的時間,她做的不是一件允許富餘的事情。
化蛇之前,沒有多少東西敢靠近,玄圃的淺層南都早已來去自如......但忽然心絃輕輕撥動了一下。
一線逼喉的鋒銳刺痛了她,千鈞一髮之間南都拔劍、傾身、格撥,清脆交擊地一響,兩道身影就此飄然分開。
在沒看見容顏之前,南都就知道自己遇到了誰。
《玉女劍》裏的【瑤臺信步】,只有她用起來帶有鬼魅般的鋒利,十二歲一起對練時南都就牢牢記住了。
女子垂頭落回樹枝之上,雲發散亂,明眸帶影,衣襬髒皺染着污濁,手中【安香】泛着令人發寒的薄光。
“簪雪......”
“你還敢………………你還配,”石簪雪輕聲又冰冷道,“用【成君】劍?”
林中寂寂,南都臉色蒼白,她低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裴液在哪兒?”石雪聲音沒有起伏。
南都沉默:“都,都有誰下來了?溯明、雲升他們未入玄門,在這裏撐不住的......羣非始終適應不了,你也不要讓她——”
石簪雪猛地抬劍前指,其勁之大在空中爆開一聲尖銳的蜂鳴,宛如斬斷了女子的言語。她盯着她,眼中全是冰冷的怒火:“你敢再提一個名字,我就剁碎你的舌頭。”
南都怔怔望着她,兩脣漸漸無色。
她知道她爲什麼能這麼快追上來,她一定是沒有等待別人。
八駿七玉裏最熟悉玄圃的人,一直都是她們兩個。
她瞭解這些妖魔一樣的生物,她每下來一趟,總是拖到最後纔回去,然後將一路遇到的這些東西畫進冊中,整理清楚,並且總會完整地抄錄一份給她。交給她時,還會一頁頁不厭其煩地給她講述它們的特性和危險。
她不知道她並不需要。
“我再問一遍,裴液在哪兒?”石簪雪漠聲道。
“我不知道。”南都低下頭,有些顫抖地握緊了【成君】的劍柄,真氣將肌束穩定下來,“雪,你不是我的對手......讓開吧,我沒有時間了。”
石簪雪如白鴻帶劍,一掠而來。
“叮”的一聲金鐵交擊。力道之大,攻勢之兇,幾乎已不是劍鬥,而是拼刀。
一展開就是連綿不絕,劍影紛亂,沒有雜亂的真玄,兩個主體的軌跡相同的御使令數十丈真玄凝放爲相同的形狀。
直來直往的《玉女劍》,沒有虛招與試探,南都很熟悉石簪雪在一切天山劍術上的造詣,就像石雪也很熟悉她的一切劍術一樣。
這樣的對抗有無數次了,用木劍、用鐵劍,在武場,在小院,在雪中,在花下......但從來沒有這樣暴烈,要殺氣滿溢地決出生死。
石簪雪是七玉的骨與志,南都是七玉的血與肉。其實很多人都能意識到,隱隱之間,正是她們兩個撐起了整個七玉。
石雪總是連續幾夜睡在典閣裏,要麼就下山追索那些穆王仙藏的線索,整個人就像一柄堅韌不拔的劍,不斷打磨和矯正八駿七玉的方向。但劍總是帶着鋒芒,也不會回顧身後,縱然瞧着是八面玲瓏,內裏其實能將人割得鮮
血淋漓。
南都是天山上難得的春風,她能夠維繫八駿七玉之間的關係,也能維繫石簪雪和他們之間的關係,她把每件事都處理得很得體,也把每個人都照顧得很好。
在十四歲之前,兩人是形影不離的密友,一同喫飯、練劍、讀書、睡覺......取得七玉古劍之後,因爲事務漸多,兩人不再如小時候一般形影不離,講話也漸少。
七玉聚在一堂說笑的時候,兩人都不大湊在一起,往往石簪雪在其中託腮打趣,南都溫柔安靜地立在一旁看着。因爲七玉已是互託生死的“大家庭”,這樣的大家庭裏不合適再有更親密的“小家庭”。
但關係從未疏遠。
她們只是更忙碌,更默契,更心照不宣。而在一些特殊的時候,這種久的信任就脫殼而出......比如探索玄圃,比如照護裴液。
在一件不確定的事上,最令石簪雪放心的不是嬴越天,也不是姬九英,總是南都。反之亦然。
此時石簪雪冰冷的眼眸逼視着南都,每一次熟悉的拆招之後,這雙眼睛的痛苦就增添一分。
她一劍用出去,就知道南都會怎麼防,南都果然也那樣防。這門劍她們一式式地對練過,坐在一起一招招地分享過。
南都望着這雙痛苦的眸子,心神恍惚,漸漸不知道自己手上在用什麼招式。
忽然“叮鐺”一聲金鐵震響,冰冷的【安香】破開了【成君】的防線,南都身心一驚,一劍已經冰冷地貫入她的胸口,這一劍殘酷冷血,毫不留力,帶着一股大力將她向後釘在了樹上。
石簪雪抵劍按在她的胸前,真玄暴戾地衝入這具身體。
南都一下痛苦地咳出血來。
“《玉女劍》本來就是我教你的。和以前一樣,你造詣比我精深,但還是勝不過我。你第一次用劍我就說過,你好像沒有劍心。”石簪雪低着頭,聲音和劍一樣冰冷。
“簪、簪雪......”
“十年來,深入玄圃,承名古劍,八駿七玉把性命和尊嚴都寄託給了西庭之主......你怎麼敢......”石簪雪噎了一下,“你也分明知道,我爲此付出了多少的......”
石簪雪抬起一張蒼白無色的、冰冷的臉,淚從兩頰流下來:“你怎麼........怎麼敢......這樣背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