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點眼光都沒有。”南都道,“我想請求你件事。”
裴液瞥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通過仙狩給師妹師弟們傳個信。”南都道,“告訴他們不要再往深處進了,沒有意義。”
裴液收回目光,恍若未聞。
“求你了。”南都咬脣道,“還給你看腿......可以掀起來哦。”
這情態要是三天前的南都做出來,裴液一定驚嚇僵硬,但這時候連厭惡的情緒都淡了。那衣襬上染遍了發黑的血和土。
“不勞。”他道,“你告訴我怎樣找到羣玉山。”
南都瞧見他的神情,咯咯仰頭笑起來,小腿嬰孩兒般踢蹬兩下。收了笑卻又看着他,用一種深邃的、藏着什麼卻又無法言說的眼神。
裴液就煩這種要說不說的:“行不行?”
“現在不行。”南都道。
“我再幫你殺一個紫衣。”裴液道。
“用不着。”
“你能對付了?”
“......都用不着。”南都道。
裴液眯了眯眼,向後仰躺過去,闔上眼睛:“既然如此,我就安心做個囚徒了。”
“你從一開始就該安心做個囚徒。”
裴液沒有接話。
南都轉頭望向前方。這段連玉轡帶來的愉悅像是水上的浮沫,一閃即逝。
八駿七玉其實走不了太深,她熟悉他們在玄圃之中的速度。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石簪雪,她真的會橫衝直撞。
至於燭世教徒......一定得殺乾淨纔行。
而且要儘快。她想。
打草驚蛇,四處捕殺燭世教徒,外御八駿七玉侵入......當然不是她原本的計劃。
但從裝液脫逃開始,事態就如脫繮野馬,驚動八駿七玉、驚動燭世教徒,毋庸多說,仙人臺一定也已注視過來。
計劃本身是緊迫而順暢的。
一共只四五個時辰的時間而已,在所有人都還沒意識到裴液被帶去哪裏的時候,燭世聖儀就會開始在玄圃中進行。
而她只要在此之前爭取一個空間,將兩名能與“他”聯絡的骨裔殺死,之後在聖儀開始時出手......沒有人會有所防備,也不用很長時間。也許一刻鐘,也許兩刻鐘,事情就結束了。
一切應是悄無聲息的。
因爲這本身就是唯一的辦法,或者說只是唯一的可能......如果你冀望逃過“他”的注意。
在事情的前備階段,在那些大人物還沒有把手伸進來的時候,找一個縫隙,做出自己最盡力的嘗試。南都是這樣想的,但裝液逃離了小屋。
像一個自己解開的繩釦,這件事引來了八駿七玉,神裔長久未歸,玄圃擾動,反過來又引起了黑衣紫衣們的動作。
南都看着一個個釦子從自己的掌控中崩脫,其實大腦是空白的。
一想起“先生”,一想起那道身影,恐懼就彷彿要把心臟炸開。
視野裏的每一點黃色都會死她的呼吸,唯有手中的成君劍和老人的同行能帶給她一些力量。
但無論如何,她當然得以極速的行動、果決的手段縫合這一切。
幸運在不在自己這邊呢?南都不知道,思考這個問題都是對精力的浪費。
唯一算是寬慰的是,剛剛的問話應當沒有暴露什麼問題。她感覺自己面對了深淵,但至少證明她還沒有墜下去。
只是這種寬慰也蒙着疑神疑鬼的霧氣。
南都同樣闔上眼睛。
她解開腕上帶子,將傷口袒露在身前。一息、兩息......林間響起微弱的振翅聲。
一片片的蝶與蛾從林中飛了出來,朝着女子聚找而來,紛紛擁擠着在她腕上的血口啜飲。
這一幕應當有更美麗的色調的,仙子在花叢之中,瑰藍碧彩的蝴蝶環繞她飛舞。但現在這一幕由陰暗詭怪的筆觸繪就,細小的觸腳們瘋狂撕扯傷口,大大小小的蜚目們轉來轉去。
南都和每一隻眼睛對視着,把那些吸到血的轟走,以便新的進來。
最後她數了數,大概有一百隻,覺得夠了,才把剩下爭搶的蛾子推開,用布重新纏了起來。
蝶蛾們依然圍着瘋狂撕扯布料,南都只好笑着把手臂藏進衣襬裏,然後仰躺下去壓住。
飲到了血的都搖搖晃晃飛走了。它們開始在林中尋找。
裴液腦子裏在想另外的事情。
不必南都“求”,他也早已告訴黑貓,讓石雪她們不要深入尋找了。
在玄圃之門時,黑螭勸他不要再孤身深入,先和八駿七玉會合爲好,裴液聽從了。然而先來的不是石簪雪,不是黑螭,而是尺笙。
尺笙之後是黑衣教徒,教徒之後又是南都......既然有人把他往深處帶,那自然不必考慮另一個選項了。八駿七玉跟在他身後也沒有太多意義。
裴液推測過南都的目的,排除之後覺得只能是爲葉握寒所謀。雖然她並沒怎麼提到過這位池主,葉池主在玄圃之中的存在感也幾乎沒有。
只是見到她和連玉轡的相處,這個想法又有些動搖。連玉轡對她的影響一定是很大的,但她能爲連玉轡做些什麼呢?她自己親口說掌門已經快站不起來了,做不了西庭主。
燭世教有使用連玉轡這副軀殼的目的,是強行使用還是你情我願呢?至少在燭世教看來是前者,因爲連玉轡處無人看守,尺笙對他的態度也沒什麼防備。
那麼可以想象,是連玉轡和南都一同獲得了燭世教的信任,但他們有另外的目的。
南都又要用連玉轡的身體幹什麼呢?
裴液想不太明白這些。
但其實他也不是很糾結他們的目的。
弄不清就弄不清,並不影響什麼,他深入這裏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找到羣玉山。
“西王母之夢”將這件事情描述得很輕鬆,好像他啥也不幹都行,命犬們也在等着他的消息,但裴液目前想不明白這事情輕鬆在哪兒。
分明是孤身投入龍潭虎穴,什麼異人怪事都能碰到,還要承受瘋女人的騷擾。這地方唯一沒有的就是羣玉山的蹤跡。
但現在算是稍微熬出頭來,南都會和燭世教不死不休,裴液可以短暫地做個漁翁。
無論他們誰想要登上西庭主之位,總要找出羣玉山的蹤跡。
但裝液也有自己必須面對的沉重危機。
他合起眼睛時,就已經沉入了自己的心神境中。
姬滿已經走得很深了。
紫竹林可以令一個人永遠走不出去,但穆天子似乎不在其中,他在濃霧中一步步走到了這詔圖世界的中心。
蒼色的遙遠山脈,破碎的天穹,自九天垂下的、生滿鱗片的長鬚。
中央是一枚明透的珠子,映照着另一個世界的邊際線。
姬滿就立在這裏,裝出現攔住了他。
“這是什麼?”姬滿道。
“西庭心。”裴液如實答道。
姬滿沉默地看着他。
“你是西庭傳人?”
“看起來是。”
裴液看着這具雄武的身軀慢慢靜下去,連呼吸也變冷,像是慢慢變成一塊蒼涼的石頭。
裴液看不懂男人在想什麼,他當然不會自負到認爲僅憑短短幾個時辰的相處,姬滿就不願意與他爲敵——他一直在推動着《蠶龍變經》。
“真是可笑。”他蒼然道。
“什麼可笑。”
“什麼都很可笑。”姬滿怔怔道,“我尤其可笑。”
裴液看着這個男人,悲慼之感侵染着這片心神境,裴液難免有所感受。
這個周代的雄主,戰無不勝的天子,被下代帝王放逐到西境的男人,他跨越了四千年來到這裏,穿着早已朽破的戎革,帶着早已鏽蝕的弓與劍,來到這個完全不屬於他的世界。
承位西庭的野心,竟有這樣熾烈嗎?
但爲何他這時候不興奮得如癡如狂呢?蠶龍變之術裴液到現在還無以解決,他取走自己的身體,【西庭心】與【白水】簡直得來全不費工夫,而自己離羣玉山已經很近了。
他離西庭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遙,因何流下兩行淚來?
穆王立着,許久不說話。
在玄圃的林子中,生有蜚目的蛾蝶是奪命的鬼魂。
黑衣們正在朝着聖壇匯聚。魯祭官死了,神裔叛教的消息正在彼此之間瘋狂流傳,另外兩位大祭官的命令是返回守衛聖壇。
神裔爲什麼會叛教呢?
黑衣們驚疑不定,“叛教”這個詞太悖逆、太不可思議,他們幾乎難以與神裔聯繫在一起,每一個收到消息的人都要再震愕地確認兩遍。
但大多數人到最後也沒有看到神裔,沒有親眼確認這條消息,沒能把心中的不解和怒火傾瀉出去。
蛾子們落在黑衣的身上。
然後土螻和欽原就會撲上去。
有些教徒尚未發現身體的虛弱而沉重是從何而來,就已被撕咬成血淋淋的幾塊。
有些教徒發現了它們,但剛將其爲兩半,就驚怒了林中的蜚目——爲了搜捕竊圖之人,大部分人都走得太深了。
從前他們能夠小心地在這片仙人的園圃中穿梭,正有賴南神裔的教導,如今其人叛教,這片林子頓時就成爲吞噬性命的深淵。
沒有人能爬上來,死於鳥獸之口,死於花木之毒,或者在蜚目的注視下枯萎病死,身體長滿水泡一樣的眼睛。
在聖壇之東三裏外的林中,南都截住了第二名紫衣。
裴液坐在蛇頭上看着,大部分心神還沉在紫竹林裏,沒拔劍也沒動。
這個時間把握得剛剛好。
正如南都判斷,魯適爲人謹慎,在得到神裔叛教的消息後,將之傳回聖壇,調了一名紫衣前去援助。而最後一名則必須留守聖壇。
但這名紫衣尚未抵達之時,魯適就已死在了裴液劍下。他在魯適死亡之處沒有找到屍體,感覺不好,才向教徒們傳信,令所有人往聖壇匯合。
南都顯然很清楚他會怎樣回來。
在這片林子裏她更像是幽靈,低聲道:“周祭官,早歸聖軀。”
這名叫周衍的紫衣顯得更加冷酷:“留守的朱祭官就在三裏之外,神裔覺得,我撐不過二十招嗎?”
“朱祭官已經先歸聖軀了。”南都輕聲道,“魯祭官親手送的他。”
“......”周衍瞳子燒起暴怒的火焰,“罪裔神,你知道你的下場嗎?!"
南都臉色蒼白:“就不勞周祭官操心了。”
兩道猙獰威武的軀體從她背後走來,裴液第一次真正見到了堯天武。
應當說,即便同是謁闕所化之妖鬼,樣貌也是大有不同的,魯適瞧起來更靈便一些,堯天武則威猛粗獷許多,而且脖子確實長了一截,不好看,像生瘤的老樹根。
這種詭異的血法裝液不是第一次見到了,但看他們在女子的意志下同攻一人還是難免鎖眉
之前遇到的衣家瞳脈和兩名骨脈都沒有這種能力,她看起來像能把任意一人殺死化爲霜鬼。
在江湖上,這是足夠掀起腥風血雨,屠派滅宗的妖魔之力。
周衍沒能在兩名霜鬼的進攻下太久,他被堯天武貫穿身體鎖在樹上,然後被魯適拔掉了腦袋。
裴液殺人從不這樣醃臢,他闔上了眼。
南都倒不嫌髒污,甚至連眼也沒眨,但她手確實在抖,那是出於另外一種緊張。
三名祭官皆死,“他”降臨的通道應當關閉了。
她躍下長蛇,有些踉蹌地來到這具屍體旁,重新將它拼合起來,然後再次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不待它完全地轉化爲一隻新的霜鬼,南都已躍上長蛇,穿過樹,帶着裴液來到了聖壇建造的地方。
裴液望去,確實是一片堪稱宏偉的工程。
一片遼闊的空曠,何止一二裏地。清晰繁密的怪異紋樣遍鋪地面,外圍拴着安靜趴伏的各色兇獸,除此之外什麼也無,只中央一座十分之高、十分之大的祭壇。
即便廝殺,他們也沒有毀壞陣圖,一襲破碎的紫衣躺在祭壇上,黑紅的血流成了一灘。應當就是那位朱祭官。
連玉轡就低頭坐在祭壇之上,依然虛弱得像一截枯木,一動不動。
南都帶着裝液掠上來。
她全然沒有祭祀的端重,幾乎一步未走臺階,全是飛騰上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