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州刺史許友年四十,於他所處的位置來說,這是個年輕的數字。庭州是西隴有數的大州,謁天城是西境列位前幾的大城,他三年前來到這裏,在仕途上可謂通順光明。在整個西隴官場上,也是不出十指的人物。
五月以來,西境江湖動盪,天山葉握寒飛臨謁天城,留下一句“六月初一西境會盟”後不知去向,自此謁天城就成了四方江湖矚目之處,大小門派盤踞之地。
許友自此再沒出過府衙。沒有辦法,仙人臺在西邊就只三瓜倆棗,江湖上的事情憑駐軍和捕快解決不了。江湖門派要做什麼事,也不會和他這個刺史商議,門派來了,就把城讓給他們。
現在他從公房小跑出來,連衣裳也來不及整理——或者是故意亂着————就慌忙迎上前來。
“恩君!何以忽然蒞臨!倉促迎駕,衣冠不整......怠慢……………”
李神意立在車邊:“我來取看天山八百裏輿圖。
“哦,是!子松,庫中鑰匙何在......”
"
“且不忙,許刺史。”李神意淡笑,“你忘驗看我的調取文書了。”
“哦!是!”許友撫額以嘆,“一見恩君,喜不自勝。輿圖鎖在庫中,恩君可有文書?”
李神意將手中小卷遞給他,斂了笑意,淡聲道:“麟神詔命,御筆親書,東宮、仙人臺、西隴府衙聯辦。即日起,天山六州八百裏,李神意說一不二,西隴、少隴全境,俱聽調遣。許刺史要盡力配合。現在,去拿圖吧。”
言罷他越過僵住的許友,扶劍朝房中而去。
玄圃,祭臺之上。
天色昏暗陰沉,像是要下雨。
沒有人跡,沒有城池,沒有江湖,只有惡獸與怪林。祭臺造得越高,越能看見更多的壓抑,霧障彷彿永遠也望不到邊際。
裴液和連玉轡相對坐着,兩人的瞳孔都失去了神採,宛如雕像。心珀之鏡中兩種顏色激盪着,紫色的是竹子,白色的是雪花。
南都升起一種奇怪的想法,覺得他們可能一直都是兩具不會動的木偶,前面的打鬥交談,全是偶線下的操控,如今操弄偶線的那雙手來了,他們就失去了活動的意義,被丟在了一邊。
祭臺上的一切顯得安靜而秩序井然,紫衣霜鬼靜立在祭壇之側,彷彿成了屍體,也依然將一切奉獻給最崇高的信仰。惡獸化作的霜鬼們一隻只走上來,接連化爲連玉轡爪下的養料。
南都癱坐在地上,恐懼地看着。這應是她計劃中的一幕,但她沒想它是在“他”的意志下進行。
要不了多久,仙君的軀殼就會備好,“他”會從裴液的心神裏取出西庭心,喚起羣玉山......一切都完了。
然而本就如此。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只要“他”所到達的地方,一切事物都遵循“他”的意志。
包括她的血。
正因她的血。
南都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如今她的身體全然失去力氣,和“魯適”“堯天武”的聯繫也不見蹤影,它們全聽從了另一道更高的意志。
她失去了對一切的掌控。因爲掌控這一切的權力本就來自於“他”。
被封印的玄圃是一個密閉的世界,她以爲這是一個機會,也只能將它當做一個機會。
然而即便毀掉了祭臺,殺死了兩名骨脈、三名祭官......“他”還是通過她身體裏的血降臨了。只一縷意志,就重新接掌了祭臺的所有,就如同拿起一樣趁手的工具般輕易。
這個事實說出來令人恐懼、絕望、作嘔。
——因爲她身體裏的血,竟然,果然完全聽從“他”的命令。
她本來就是他掌控玄圃的工具,只是短暫地有過自己工作的自由,如今只是被重新握在手裏。
從生在這個世上開始,她就從沒有逃脫過“他”的牢籠。
即便來到了天山,即便結識了老師,即便學了那麼多劍,認識了那麼多人,好像已經活在了正常的世界.......但其實從來沒有。
她生來就有的血,就是她不可更改的命。
無論怎樣掙扎,無論怎樣嘗試,無論做出多少努力。
只要被發現,只要“他”投下目光,她就失去了一切力氣。那些血禁錮住她的身體,又從她身體裏流出去,爲“他”言語,爲“他”驅使,如今目之所見的一切,都像她用血掌控妥當,再親手交在“他”的手裏。
她確實軟弱無力,工具怎麼能違逆主人呢?她也當然恐懼,孩子怎麼能不畏懼父親呢?
“太久不見了,小姝。濁世污濁了你的信仰。”聲音在她身旁溫緩道,“你殺死魯適的時候,我已經在提醒你了。你從前那樣敏銳,現在卻自欺欺人,一意孤行。”
南都癱坐,背低頭,長髮掩着她蒼白的臉。
由於恐懼,她開始顫抖,淚水一行行地從臉上滾落下來。
“沒有人和你站在一起吧,小姝。”那團血彷彿看着她,“曇在天的大家有崇愛的仙君,八駿七玉也有他們相信的英雄......你做了所有人都討厭的事,每個人都厭惡你。”
“你從心底憎惡曇在天,我知道的,打小就是。正因如此,我纔將你放出去。”
“仙人臺欽定的西庭主想必也可笑得很。他竟想不到玄圃、瑤池的崩解和重塑正是立成新西庭的基礎。萬武之源不握在西庭主手中,厲與五殘不散向人世,西庭主憑什麼掌控世間呢?”血團輕嘆道,“西庭的成就是對四分之
一世界的統治,統治永遠是強硬的,它的肢觸當然要深深紮根於現世。”
“但你能做什麼呢?小妹。你當然舉目無親,因爲唯一無可阻擋的就是世界的變化,每個人都只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你卻想阻止它。”血團道,“你走了一條可憐可厭的路,把自己毀掉了。爲了什麼呢?”
南都害怕地哭出了聲,她抽泣着。肩膀抖顫得像將要凍死的蝴蝶。
“他”這時候彷彿意識到什麼了,因爲對那些血的掌控正在慢慢變得薄弱......有另一個源頭將其爭搶了過去。
“......你在做什麼,小妹?”“他”問道。
南都哭着搖搖頭。她失控般的恐懼正來源於此,來源於已經被“貓”按在爪下之後,仍然做着反抗的事情。
她無力地抬起一隻胳膊,慢慢朝着天上舉起,袖子滑落,露出了七八顆四下轉動的蜚目。
“小妹?”“他”重複道,聲音沉了下來。
“我怎樣都無所謂.....”她嗓音虛啞,泣不成聲,“可是,可是......你們不能傷害他們啊......”
舉起的手握住了拳。在淚眼朦朧中,她瞧見了連玉轡的背影,那白衣似乎和小時候一樣乾淨,像是高高的雲,和薄薄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