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第一次用她的血聯絡她。
南都爲自己精心築起的外殼裂開了。
好幾年了,那個聲音再沒有響起在身旁,曇在天的一切彷彿一場遙遠的噩夢,恐怖得近乎荒誕。南都有時想自己可能就是一個山下的孤兒,只是發了癔症,才幻想出那麼一段離奇的記憶。
但當然這纔是幻想。
她恐懼“他”的聲音本身,更恐懼“他”用她的血說話。
“他”的要求很簡單,令連玉轡歸化神教,因爲他是本代鎮守玄圃之人。法子有兩種,使用容納燭世之意的心珀,那是瞳脈龍裔提供,或者用蘊含“他”意志的血。它們都可以慢慢腐化他的心志。
南都選擇了前者。
她怎樣做出這個艱難的抉擇呢?按照要求,去謀害那個將她帶上天山的男人;抑或拒絕,死去,或者被揭穿燭世龍脈的身份......她不敢想象被簪雪、被師弟師妹們知道那些過去的場景。
但她還是做出決斷了。
她臉色蒼白、渾身是汗地來到連玉轡身前,告知了他所有的一切。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做這件事的目的,不知道那是噩夢的開端。
但很快這個目的清晰地顯露出來了。
“他”說,西庭就要重新立成,藉此機會,我們要使仙君降世。
在哪裏。她聽見自己呆怔問道。
就在天山。“他”說。
後來南都又聽說,有人拿到了西庭心。
石簪雪回來開心地和她講,是個鄉野少年,人很真誠樸實,她已經和他初步交上朋友了。石雪還興致勃勃地問她心目中的西庭主是什麼樣子。
南都心目中沒有西庭主。
她也不希望有西庭主。
天山的大家都可以在一個傳說的謊言中活着,代代相傳,沒有問題。大家相信穆天子的威名,相信他的正義,相信西王母,相信她的善良,那都很好,因爲他們是那樣的人,所以相信那樣的故事。
但穆天子不是天山的救世主。他是西庭的篡位者,正是他封鎖住圃,厲與五殘沒能在西庭崩解時散落人間,纔在其中變成了妖神。
西王母同樣不是天山的救世主。西庭沒有感情,它冷酷地遵循它固有的趨勢,羣玉山的律令下發天地,新西庭要立成,舊玄圃就必定要完成四千年前沒有完成的崩解。
沒有人會在意守衛了玄圃幾千年的天山。
天山只是一廂情願。
南都要如何面對將要到來的一切呢?
燭世教盯上了這裏,“先生”強大得就如頭頂之昊天,他注視着此地,仙君若降世,天山焉有留存?
天山沒有選擇了燭世教,燭世教選擇了天山。
天山又如何能向仙人臺求助呢?神京的麒麟虎視眈眈,李緘重立仙庭的志向從未掩飾。他們必定要立成西庭,瑤池和玄圃只是必要的代價。
在這些意志的腳步之下,天山只是一枚將被碾碎的鳥蛋。
這些事情她也無人傾訴。
她沒辦法同石雪去說,她會和她一樣痛苦,但是她堅強得多,也殘酷得多......她會依然追隨裴液的腳步的。
甚至她一開始也不敢同連玉轡說,他也許會大義凜然地犧牲天山,做出和石簪雪一樣的選擇。
但幸好他沒有。
七年的時間,他已經枯瘦如鬼,再沒有當年的英朗,他啞聲道:“天山固然願爲玄圃而死,可瑤池、玄圃之威,分明是要席捲整個西境。萬衆何辜。”
於是,那不是他們的謀劃,也不是他們的選擇。那隻是唯一的一條路。
假作皈依燭世,取得龍心,再從龍心取得封印玄圃的辦法。於此同時,西庭心必須消失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這一切,當然只有她能去做。
後面,燭世教一步一步地深入玄圃,她必須做好協助和僞裝,“他”似乎每一刻都在注視着她;前面,神京裴液已然抵達,八駿七玉依然信賴地對她笑着,她想着在一個越來越近的未來,她要背叛這些笑容。
許多天來,她看起來外表無異,但在每一個幻覺中,她都看到自己在痛哭和崩潰。走在兩邊的夾縫裏,面對霧茫茫的前途,並不知道自己和天山哪個更先毀滅。
但她當然必須冷硬,絕對不能倒下。
在將小匕刺進裝液脖頸的時候,南都意識到,那個精緻的外殼徹底碎掉了。
十年來她精心編織,愛惜憧憬,許多次地妄想。
但她不能欺騙自己,天山七玉之成君會做出暗通款曲、謀害俠士的事情。
她得是燭世教的神裔,這樣的人,纔會恩將仇報,把匕首刺進義士的脖頸。
但其實她感覺最輕鬆、最鮮活的一段時日,反而是和裴液相處的這短短兩天。
他給她極深的憤怒和惡意,把劍捅進她的咽喉......都沒關係,小時候她就已經習慣了。
相反,她不用再面對被戳破的恐懼,面對那種飄在空中,沒有着落的慌亂。
因爲她在他面前已經失去了扮演的資格,背叛是徹底地、明晃晃地,無論如何他也不可能再看得起她,他知道面具下的她陰狠、卑劣、鄙俗......因爲那就是她的來處。
和人從言語到肢體上互相攻擊是件使人氣憤的事情,但氣憤比恐懼好,也比無處不在的窒息好,可以令人短暫地忘記許多事情。
但本來,下意識裏,她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的。成君的慣性畢竟還留在身上。
直到和石簪雪會面。
背叛八駿七玉,與燭世教爲伍,“南都”一定被他們痛恨、鄙棄,再也不可能原諒她了。
但此前這只是一個存在於頭腦裏的一個遙遠事實。
她甚至不用面對它,因爲在那之前她就可以死去。
但石簪雪痛怒的雙眼徹底貫穿了她,將這個事實赤裸裸地擺在了眼前。
是的,就算那理想是假的,大家也願意爲之去死。無論出於什麼理由,她背叛了八駿七玉的誓約。
那一刻她真切的意識到,從石簪雪厭惡、憤怒、痛苦的眼神中意識到......再也無法挽回了。
她所在意的一切......都徹底離她遠去了。
正如現在,她又回到了玄圃。
和曇在天一樣,一切都醜陋得那樣親切。
雨真的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南都癱坐在地,害怕地、軟弱地哭着,但是舉起的手一直沒有放下。
它緊握着,像是攥着某種來自天上的訊息。
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
“他”對血的掌控在飛速削弱,是被另一個更污濁、更近,更霸道的源頭奪取。
南都手臂上再次擠出來兩顆黑黃的瞳子。
她的血,就是她的命。
要怎樣,才能逃脫你命運的主宰呢?
她寧肯,將它用污水全部洗上一遍。
林中一切的花木鳥獸,無不在蜚目的感染之中。她不斷地向它們注入自己的血,由此漸和它們的本體建立了聯繫。
自從懂得使用自己的血以來,這是她最大膽的一次嘗試。
但也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他”對血的操控漸漸衰減至無,實際上是另一個強烈的源頭擠佔了和那邊意志的聯繫。
鐵林霧障之盡頭,某種沉重的、敲在人心口的鼓聲響了起來。
然後是一個龐然的、天幕般的陰影。
狀如牛而白首,一目蛇尾。也許尚能隱隱之中,辨識出山海古經對它的記載。
但它幾乎是肉瘤、花木、陰影霧氣的結合體了。尖銳的角猶如彎刀,尾巴上生着蛇頭,一隻巨大的獨目鑲嵌在上面,黃如圓月,黑如九幽。但除此之外的身體,都被濃重的霧氣遮蔽着,血肉和花木偶爾探出些尖頭。
蜚。
它不知活了多久了,連意識都彷彿融進血肉了,變得混沌麻木。它就這樣碾着樹林,來到了祭壇之前,巨大的空間正是爲其所留。
渾濁的雨彷彿正是由它帶來,一之間,在南都的意志下,繁複的陣式發揮了它原本的作用,上千條血練飛騰而起,一要深深刺入“蜚”的身體,捆住它的腳與尾,彷彿一張從內到外,全然禁錮的大網。
“蜚”一霎嘶吼起來,彷彿混沌的意志被驚醒,但一直以來它賴以寄生的血肉正一個個成爲它最牢固的枷鎖。血的影響下,霜鬼化已經開始在它身上發生。
南都渾身顫抖着,即便藉助陣術、藉助整片叢林爲武器,要用血拴住這樣的妖神還是超出極限。
但她確實是燭世教最好的血裔,仙君的威嚴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即便存活千年的妖神,依然在一寸一寸地化爲龍肉。
與此同時,反向的污染同樣深重,令人悚然的眼睛同樣在她身上一隻一隻睜開。
她依然流着眼淚,麻木地看着這具身體,彷彿不是看着自己。
“老師......饗食備好了......”她淚眼朦朧地望向連玉轡。
這纔是龍心的用途,除了二百多隻惡獸外,它還可以吞下一隻四千年的蜚。
他們完全繼承燭世教的計劃,只是最後,這副軀殼內沒有仙君的意志。
連玉轡會駕馭着它,像以往每一年那樣,坐在玄圃之門前,死去也沒關係,瘋掉也沒關係。將西庭心投在深處誰也不知道的地方,然後無進無出。
一副天樓之軀,一隻“蜚”。
不用穆天子的門,不用西王母的施捨,他們一樣可以封住玄圃。
濁雨在風中越下越大,也許也會爲“蜚”的死去而悲泣,這些液體顯然腐蝕着肌膚......但沒關係了。
失控的眼睛像水泡一樣在四肢浮凸、破裂,這醜陋的景象和玄圃正配。膚色白得透明,身體輕得像一張紙,她抽泣着,倚靠在火臺下,慢慢闔上眼睛。
生來是爲什麼呢?活着又是爲什麼?她很想念穿着小裙子的石簪雪,想念大家依賴地圍在她身邊,老師在人羣裏哈哈大笑,每一個季節彷彿都是春天。
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邁入那溫暖明媚的春光,但可以從旁凝望和憧憬,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南都身體裏就是流着骯髒的血啊。
但她也想戴上一朵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