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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周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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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篝火映照着夜空,人們在火前載歌載舞。

東方遠道而來的車隊向這個部落分享了他們的許多技術與器物,如何畜牧、如何築造、如何烹飪,乃至歷史和詩歌。赤族的耕種簡直粗陋,周帶來的匠人們在田地被很多人圍着詢問。

赤族也向周的車隊分享了他們優越的冶煉,在周大部分的土地上,青銅仍然是最常見的金屬,赤族給他們的地圖上填上了許多處鐵礦的位置,並分享給他們更泛用的提高火焰溫度的方法。

地是曠野,天是穹廬,藍色的天幕和銀色的星星像是要壓下來。

姬滿依然一個人提着劍遠離人羣,漫步到溪邊。他的心情不錯,兩方比對過祖先的記載之後,發現赤族很可能是曾經西岐治下,向西遷徙的一支,他們傳唱下來的詩歌裏描繪的都是西岐的山與水。

這令他想起了書中那些周的先王,所謂“篳路藍縷”,這支部族幾乎像他們的影子。

當年先王們在商的暴政下不堪支撐,治下之民得不到庇護,四方流離,後來先王們起兵奮起,建立了周。如今自己平定四海,修整天下,又找到了這些當年的流離之民,將他們重新納回周的羽翼之下。

姬滿喜歡這個故事,但他沒令史官記錄。他也挺喜歡這片土地,王朝境內沒有這樣清曠的原野和雪山,北邊也許足夠遼闊,但冷得嚴酷。

他在小溪邊上立了一會兒,赤烏飛奔了過來。

“你怎麼不去跳舞?”赤烏肌膚上淌着汗,笑道。

“天子只在祭祀時跳舞。”

“......周也祭祀嗎?”赤烏笑容收斂了。

“怎麼了?”

“我不喜歡祭祀。”

“爲什麼?”其實姬滿知道爲什麼,宗室的孩子們也是這樣,大都不喜歡繁複又漫長的祭祖,只能一動不動地立在大人旁邊,看那些看不懂的舞蹈和儀式。

“因爲會殺人。”赤烏在溪邊坐了下去,用腳挑着水裏的白蓮。

姬滿頭轉了過來,盯住了他:“你說什麼?”

“祭祀要殺人啊。我的一個朋友聽說就被殺了。”

“你們人祭?”

“什麼.......不是,我們族裏沒有,父親不讓。但是我有聽說。”赤烏道,“我聽說有的族會那樣,我小時候在木族有個朋友,後來再託人打聽,他們說他被祭掉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個木族在哪裏?”

“已經沒了,三年前被神山上下來的厄獸喫完了。”

姬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頭頂:“以後這裏不會有人祭了。”

赤烏仰起頭來看着他。

“那是商的流毒。”

“商?”

“東方的上一個王朝,用邪淫的祭祀獲得力量,控制治下臣民的心神和血肉。”姬滿道,“不過他們已經滅亡二百年了。在周的天下,你要祭祖,用牛羊之類的牲畜,我的臣子會把具體的禮制教給你們的。”

“唔。”赤烏很感興趣,“這個好,那祭祀完了,牛羊可以喫嗎?”

姬滿笑:“要烹熟供奉。但若食物貧乏,可以只供一兩塊肉,剩下的可以喫。”

“那好,那好。”赤烏仰頭瞧着他,半晌不說話。

“怎麼了?”

“唉,沒事。”赤烏帶着一種暢想的神色,但顯然少年的眼瞳只見過天穹大地、厄獸牛羊,想象不出城牆和朝堂。

“你怎麼不坐下?”他道。

姬滿低下頭,少年就坐在河邊的草上,不避泥污。天子坐不席地,即便出徵的時候,親衛也會帶着一張席子,而回到鎬京之後,他已經太久沒有弄髒他的衣袍了。

但迎着少年的目光,姬滿還是前走兩步,也在河邊坐下。水和草清新的淺腥環繞了他,溪流在很近的地方潺潺作響。

“白天殺大蛇的那一招是你的武技嗎?看起來真厲害。”赤烏道。

“不是。”

“那是狩術?”

“也不是。”姬滿道,“什麼也不是。”

“什麼也不是?那你就是踩了一腳啊?”

“是的。”

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玩兒,赤烏哈哈大笑。

“你爲什麼老是一個人走得很遠。”赤烏嘴角餘着笑,“咱們剛見面時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一個人自在些。”

“你不是天子嗎?別人不都是你的手下,你跟手下一起也不自在?”

“天子不可隨性而爲。”姬滿道,“那是暴虐之君,不是仁德之君。君臣民各安其位,天下方可安穩。”

“......可是河氏那時候說你征討犬戎,殺了很多人啊。”赤烏歪着頭看他,“那時候他們說你打北邊、打南邊,又來打西邊,是個殺人無算的魔王。”

“因爲天子的意志必須播撒四海。”姬滿道,“就像如果我不把南疆殺一遍,他們的人祭就無人遏制,商鬼就源源不斷;不把北疆打一遍,戎人就得寸進尺,劫掠我的諸侯;東海徐偃王不服從我,因此我殺了他。”

“......唔。”赤烏似懂非懂。

“因爲我是天子,所以整個天下必須我說了算。”姬滿道。

“我好像明白了。”赤烏道,“你們給我們種子和器物,給我們講祭祀的法制,那也是你的意志咯?”

“是的。”姬滿瞧他,“這個可以反抗嗎?你還不是我的臣民。也夠不到《呂刑》的條文。

赤烏笑,搖頭:“我不!我挺喜歡的。”

姬滿笑笑。

赤烏忽然道:“那你離開那個什麼‘鎬京,走這麼遠來我們這裏,也是因爲自在些嗎?”

“......那倒不是,我自己想來。”

“那你還是挺自在的嘛,想來就可以走這麼遠。”赤烏道,“我也可想看看別處的模樣,這裏只有牛羊跟厄獸。可是但凡敢自己走出十裏,父親就得把我屁股抽爛————你父親從小管你很鬆嗎?”

“我很早就沒有父親。”

“唔。”赤烏抿了下嘴,“......對不住。”

姬滿聽過很多次“告罪”,倒是頭一次聽“對不住”,也覺得有些新鮮,他抬抬手指,示意沒什麼。

“那你很小就開始做天子了?”

“大概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吧。”

“……..……真厲害。我還幹什麼都不行。”赤烏怔了怔,又道,“那,那誰教你呢?”

“先王在時也不會親自教授。禮官、史官、祭司、工匠、武師......很多人一齊教我。”

“......聽着有點兒奇怪。

“奇怪什麼?”

“他們不都是你的下屬嗎?那他們教你的時候,難道也恭恭敬敬的?”

“自然。”

赤烏奇異地看着他:“那,怎麼教啊?你要是貪玩兒,他們怎麼管教你?肯定不敢抽你屁股吧?”

"

姬滿還沒有回答,赤烏又想到一節:“那,那你喜愛的女孩兒呢?難道也對你恭恭敬敬的?”

“自然”

“......王母娘娘啊。”

“什麼?”

“沒什麼,我感嘆一下。”赤烏道,“那,那幾個舞跳得很好的姐姐,她們都是你的妻子嗎?”

“是我的侍女。”

“侍女?”

“天子若要納妃立後,須先六禮。”姬滿道,“我有一後二妃。”

“唔......聽不懂。”赤烏仰頭憂鬱地看着星空,“唉。”

“你有喜歡的女孩兒?”

“......嗯。”赤烏黑亮的眼睛看他一眼,“我本來想請教你一下,現在看來你這種人肯定什麼也不懂。”

“…………”姬滿沉默一下,“你不是剛剛刺瞎了大蛇的一隻眼麼?應受勇武之嘉。莫非沒有出個風頭?”

赤烏擺擺手,示意他別說了。

姬滿確實不懂,也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只是關心一下少年的憂愁。大概他自小缺少這樣一個平等自然的友人,他並沒有覺出年齡上的鴻溝。他看着面前溪流裏搖曳的白蓮:“我的七萃之士比你的所有族人都厲害,你知道

爲什麼嗎?”

“爲什麼?”

“在周,一個修者可以學很多門武技。”姬滿道。

“......”赤烏沉默了,驚愕地看着他,“你們的武技,不是從神蓮中來嗎?”

“當然是。”姬滿道,“但我們會把武技編寫記錄下來,發給不同的人學。”

“………………那怎麼行?在肚子裏流動,才能使劍發揮出力量,除了自己明白,別人怎麼學會?”赤烏怔怔,“而且,而且這太不敬了吧。”

“不敬什麼?”姬滿將兩隻手向後拉去,仰在空中,這是個不知多久沒做過的放鬆姿勢,“用文字和繪圖記錄下來,然後會的人去教不會的人。雖然不如吞食武蓮來得快,但只要多些耐心,一年、兩年,五年十年......總是可以

學會的。只要學會了,就有用處。”

赤烏微張着嘴看着他,第一次聽到這樣新奇的論調。

“所以,我提議你們也可以和其他部族交換武技。但你的父親看起來很抗拒。”姬滿摘下溪中的一朵白蓮,蓮瓣乾淨柔嫩,他將其吞進嘴裏,“你們從武蓮中得到的武技是什麼?”

“羽劍。”赤烏低頭看自己的腰間之劍,“我們叫它“羽劍’,因爲像鳥兒一樣。”

“同種血脈的人總是會從武蓮中得到同一種武技,所以赤族的人只會用羽劍。但如果你們會用更多的劍術,互相配合,其實憑自己也可以殺死那條大蛇。”姬滿道,“周有非常多的人,其中也有非常多的修者,因此我們觀察

到,即便同種血脈之人從武蓮中領會了同一種武技,他們用起來也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在年輕時吞食雪蓮領悟武技之後,終其一生會對其有更深的見解,領悟,乃至編創。”姬滿道,“這些東西貴於黃金。如果能夠將其傳給下一代的年輕人,年輕人終其一生,就又可以有所創造。如此積累

下去,我們可以得到比武中好得多的武技。而且若有朝一日水裏不再生長武蓮,我們也不會失去武技。”

赤烏怔怔愣愣,下意識裏又忍不住緩緩點頭。

“若有機會,你可以試着說服你的父親。”姬滿淡聲,“若沒有機會,等你做了首領,記得試一試,或者如果你也猶疑,你的兒子一定也會順應這個做法的。我已經寫在《舞命》裏了。”

“但是,”赤烏撓撓頭,苦惱道,“這和我們變強的法子不一樣啊。”

“什麼?”

“就是從這裏往西,一個人一直走一直走,就可以抵達傳說中的神山。攀上高及萬丈的神山,就可以抵達瑤池,在那裏,就可以覲見我們的神,王母。”赤烏道,“真正登上去的人很少。但這一路上,我們會越來越接

近‘水’的源頭,如果能吞下那裏生長的蓮花,我們的羽劍就可以變得更厲害。”

姬滿靜了片刻:“那神山在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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