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是姬滿到過最美的地方,也是真正的仙境,姬滿在這裏知曉了很多世界的規則。
在神山的頂上,姬滿很喜歡跟少女坐在一起,少女也很喜歡同他坐在一起,兩個人常常並肩在崖邊,在萬丈的高空望着雲上雲下。
少女有三隻青色的鳥兒,樣子美麗,歌聲悅耳,無論姬滿去到哪裏,它們都能飛到他身邊;神山上還有許多靈性充足的瑞獸,有的靈智幾乎與人無異。在少女的傾向下,它們都對姬滿十分親和。
蜃龍一次小憩就是十個晝夜,姬滿到來的第三天醒來了,眼睛睜開時果然像是一枚日輪。
這條龍的性情十分溫和,少女帶着他給它的角清理覆雪,然後刨下一些漂亮的角質來做桌椅。龍只伏在山間緩緩眨着眼睛。
在無牆之城中,自周遠來的隊伍也頗受歡迎,城中修者雖多,但也並非全無凡人,他們一小部分是遷移上來,更多的則是前代修者留下的後代。對這些人來說,烹飪、紡織、耕種等等都是珍貴的技術。
按照開脈的概率來說,即便來到這座城的都是修者,凡人的比例也會越來越高,但實際的情況卻不是這樣,凡人在這座龐大的城裏雖然數量龐大,但仍只佔很小一部分。
居住七天之後,姬滿知曉了原因。
神山從古至今,沒有爲人們的聚居提供任何保障,一直以來,它有一座瑤池,澆灌着一座玄圃。
人們爲了瑤池之蓮攀登上來,吞服,咀嚼其中的真意,不斷獲得更強的武學境界,並持之以恆地逼近瑤池之蓮的源頭,相信有一天能夠抵達。
玄圃環繞在無牆之城之外,覆蓋了整個六百裏的山脈。
那是一座充滿神祕和危險的園圃,裏面有祥瑞之生靈,也有詭惡之生靈,奇珍異草、惡沼毒一樣不缺,有的異獸弱小無比,也有的強大得難以想象。
修者們從中攫取生存和修行的一切。
大量的修者葬身血口,但也有相當部分的修者捕殺了一些異獸,他們用它們的骨肉臟器煉製丹藥、修行祕法。
一開始姬滿以爲這些骨肉是修行祕法的不二之物,之後才意識到這些嫁接、融血等等的祕法只是另一種有別於丹藥和生食的,吸收這些骨肉的法門。
“凡人之身,生而有凡塵之障。服食異獸之精,身體隨之變遷,塵障愈薄,而後可以更敏銳、更深入地感知神蓮之真意。”山道上下棋的豹頭娓娓講道。
這是姬滿頭一次聽說。在周,確實有的人可以從武蓮中有所體悟,有的人則不能;而有所體悟的人中,有的人能夠悟得更深妙的武學,有的人亦不能。他不知道吞食異獸血肉,可以提升這種資質。
“然而你們這裏無國無城,似乎也沒有太多爭鬥。追求更強的武學是爲了什麼呢?”姬滿道。
“有了更強的劍,才能在玄圃之中走得更深,才能遇見、捕殺更強的異獸。”豹頭道,“方能進一步削減凡塵之障。”
“你們吞食異獸,是爲了更深地體悟武蓮;而體悟武蓮,又是爲了能吞食更強的異獸......如此循環提升資質?”
“並不是提升資質,而是更加靠近。”豹頭道,“仙意’高渺,難以言說,向它接近的感受,爲世間之至妙。居住在這裏的人,終生都是爲了求仙。”
“有人成功過嗎?”姬滿問道。
豹頭驚訝:“豈不近在眼前?周天子登上神山,至少應當見到了白水神君吧。”
所以凡人註定難以在這裏生存。
求仙的修者們不需要城牆,玄圃環繞在外,因此對於這裏的凡人們來說,保命和獲食都十分艱險。
對於已經“神化”的修者來說,他們的後代也會帶有淺淡的異徵,從而在修行之路上快人一步,但這並不是絕對的,如果沒有新的補充,三代之後也會重墜凡俗。
所以一切都是圍繞着瑤池和玄圃構成。
人會繁衍,六百裏園圃之中的異獸也會繁衍,其中弱小的、友善的被其他異獸和修者一同輕易獵殺,具備掠食性的那些就日復一日地向下擴散覓食。
這些求仙修士們共同的認識是,近百十年以來,武蓮中的真意愈發豐厚,水系之中更容易見到,而與此同時,玄圃中的異獸也越來越多,密集得驚人。
姬滿跟少女的提議施行得很快,神山上的鳥兒們向着無牆之城,向着四方傳去音訊,給凡俗之人,給原野上的部族們分發武蓮。
西境之民們從來沒有接收過這種訊息,他們顯然將其視爲仙神的旨意,每個部族都派出使者前來神山朝聖。
但關於各部之間彼此教授武技的設想有些難以施行。少女嘗試向西境傳播這種訊息,但是收穫了大量的疑慮。
翻遍古籍,神山沒有向西境傳下過任何訊息,如今一反常態地連下兩條,第二條的內容還頗爲詭異。
這裏面的阻力確實很多。
首先這件事本身就遭受到很大的牴觸,沒人願意從他人口中學習武技,每個人都更願意吞服武蓮以獲得屬於自己的真意。其次部族之間多有隔閡,武技是一族的立足之本,沒有信任的基礎,誰也不肯輕易交出。
何況自古以來,西境的修者們沒有做過編纂武學圖籍的事,編纂之人不知道怎樣做,閱讀之人讀得也疑神疑鬼。
這條訊息的“人”味兒太重,不像神山千年以來的態度,很多人開始想到那支遠道而來的周的隊伍。
這些反應並不出乎姬滿的預料,周的境內曾經也有許多的部族,四方之民都不一樣,但最終他們都統合在鎬京之下。
“這樣能行嗎?”少女道。
“能行。周比西境大多了。”姬滿道,“你發出那個訊息就夠了,這件事我們會去推進的。”
姬滿確實對這種抵抗沒有什麼妙計,這本身需要時間和耐心去一點點解決。但一路而來,周的隊伍在許多部族都取得了友誼和好感,他的衛士、工匠和文官們跟許多族首都保持着聯繫。
根深蒂固的傳統不能通過一個訊息改變,它需要全面而細緻的推進,姬滿讓自己帶來的人去做這件事,往
儘管這很艱難,但一定會有成效,最後的結果也不會有什麼偏差。因爲趨勢是確定的,即便千年以來文化不同,但大家都是人,當人們發現彼此聯合能夠活下來更多人,變得更強大的時候,西境也就會慢慢得到改變。正如西
境之民們同樣可以認識到耕種和建築的好處。
這樣美麗的地方,姬滿希望看到他們最終撐起自己的淨土,抵禦住這些獸。
幫助西境之民更充分地利用瑤池中央的那朵武蓮,這件事稱得上順暢。
然後姬滿開始注意玄圃的事情。
到了這裏他才知道,正如瑤池是天下武學的源頭,玄圃原來也是天下異獸的源頭。
對於這個龐然之物的處理既簡單又困難。它沒有武蓮那樣無形之中瀰漫天下的特性,它只是一座園圃,但這座園圃實在太大了。
“我們要想辦法限制厄獸們離開園圃。”黃昏,坐在蜃龍之角上,姬滿沉思許久之後道,“只靠部族自己變強是不夠的,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能修行。”
“......這個不行,姬滿。”少女怔了怔,似乎是第一次拒絕他。
“爲什麼?”姬滿偏頭。
“玄圃是不能封起來的,它得散入天下。”少女道。
“唔......爲什麼?”
“這是西庭的趨勢。”少女道,“我也有我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