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五年,六月廿八日。
一早太子的船便從茱萸灣走了,同時一匹快馬八百裏加急,帶着太子的兩封奏摺飛奔京城。
是日卯時,揚州知府杜昭楠和兩淮鹽運使顧儀望便知道了在茱萸灣發生的事情。四個私鹽販子已經逃脫,兩人長舒了一口氣。但是現場有火銃,曾令蘭死了的事,又讓兩人暗暗叫苦。兩人合計了一下,快速向京城寫了奏摺,同時給漕運總督發去了消息。
午時四刻,馬?到了淮安,立刻催促李雲蘇離開淮安。李雲蘇他們早已經做好了準備,兩刻鐘後,一羣人出了淮安城,向西奔歸德府而去。是夜,他們進入桃源縣。
馬?派人出去?望,便向李雲蘇報告了茱萸灣發生的事情。
聽說太子被刺殺,裴世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馬?表示應該無事,曾達也不是喫素的。火銃雖猛,一擊不中,再要發亦難。
李雲蘇聽說藍擎蒼看到了馬?,便想到皇帝一定會拿這個做文章,便問李義估計錦衣衛處會有多少他們的畫像。
李義回憶一下表示,當時李義、李信、李仁出京時,都被錦衣衛盯梢過,其他人暫時不顯,估計不會有。所以,至少錦衣衛處很可能有他們三人的畫像。當藍擎蒼回京後,錦衣衛處可能便會有馬?的畫像,然後全國追捕。
現在李義和李仁在身邊,李信在開封。淮安設度支總所事,要延宕時日。當下最重要的是保證安全。他們要在全國抓捕文書下來前,藏匿起來。
“藍擎蒼從揚州回北京,最快也需要十二日,約在七月十日左右抵達。”馬?做了估算。
“那太子如果發急章,何時能到?”
“八百裏加急,最快三日,最慢五日便可到京。”
“那便是七月二日。再從京發出來,到七月十五日,黃河以北應該都會知曉。我們當快馬加鞭,日夜不歇趕往開封。”
“若能七月十日前到開封,則更好。”
“明日可以到鳳陽府。採蘼和挽菱先留鳳陽,我們一路不歇趕往開封。”
“小姐,這樣你太辛苦了。”
“無妨,逃命要緊”,李雲蘇笑了一笑。“山東事,請李仁時時關注,如果能將注意力都吸引到山東,則二姐在京郊,我在開封都會安全。”
“明白!”李仁抱拳。
“裴世兄,可當自行離去,我安排人護送世兄。”李雲蘇笑着對裴世憲說。
“我陪着你,有事也好有個照應。”裴世憲也笑着對李雲蘇說。
“一路辛苦,我是去逃命,世兄大可不必。”
“逃命,我也陪着你。我也不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裴世憲依然笑着道。
六月廿九日,李雲蘇一行從桃源縣出發,一路疾行。雲蘇畢竟年幼,很難控馬疾行,裴世憲便讓她坐在他後面,李雲蘇抱着裴世憲的腰,他一路帶着她跑,那一刻他們緊緊貼在了一起。
終於在七月十一日晚進了開封城,那時各城池尚未掛出畫像,還未盤查往來人等。
七月初二日,未時,太子的急奏經錦衣衛直接到了御案前。在內書堂的鄧修翼被緊急召到御前,鄧修翼到後不久,鐵堅也進宮了。
“看看吧,”皇帝將太子的急奏扔給了鐵堅。
鐵堅仔細讀來,可惜他是一個武人,這奏章是楊卓代筆,文詞典雅,鐵堅竟有的不甚理解。只是大致知道太子遇刺了。
鐵堅帶着三分瞭然,三分迷茫,三分等待,和一分驚訝看向皇帝。
紹緒帝一看鐵堅的表情便知道他沒有完全理解他爲什麼要他看奏章的意思,便指示鐵堅將奏章遞給鄧修翼,讓鄧修翼也讀一遍。
鄧修翼讀完大喫一驚,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攔河、誘兵、火攻、撞船、鑿船、誘太子出艙、射旗官、火銃行刺、連弩防守、四散而逃、分兵救人、射殺曾令蘭,若不是鄧修翼知道李雲蘇手上根本沒有火銃,也不可能調千人,他都敢相信這絕對是李雲蘇和馬?的手筆,
這一氣行雲流水絕對是行軍打仗的高手。
“跟他解釋一下。”皇帝讓鄧修翼跟鐵堅解釋一下這個奏摺到底說了什麼。於是鄧修翼便一句一句解釋起來,聽罷鐵堅的表情終於符合了皇帝的要求。
“這若非李逆殘部,又有誰人可爲!”皇帝對此事一錘定音。
鄧修翼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但仍擋不住那種震驚,他震驚於皇帝的栽贓嫁禍。
根據鄧修翼知道的信息,此刻李雲蘇人在淮安,揚州事與她毫無關係。
皇帝當天下人都是傻子嗎?
“陛下,”鐵堅開口道:“抄檢英國公府時,未見火銃,所有家丁都是持齊眉棍,連刀槍都無啊。”
“歷年征戰,誰知道他沒有藏匿火銃呢?”
“陛下,這茱萸灣動兵上千,李逆何來如此之數?”鐵堅心裏想的是,如果李威真有這些兵和武器,還能輪到陸楣殺了英國公府幾百口人?
“你怎知他沒有偷偷藏兵?”
“陛下,如此之數調動,漕運總督也當偵知!”鐵堅又辯駁了一句。
“秋?李威行刺朕,中秋李武行刺朕,如今行刺太子,不是李逆餘黨,還有誰?朕問你,從上元到今日,李氏兩個賤婢,你抓到了嗎?從紹緒四年二月初一,到今日,李雲璜、李雲?,你抓到了嗎?”皇帝怒目向着鐵堅。
“臣失職,請陛下降罪。”鐵堅低下了頭。
“錦衣衛有多少李逆餘黨人像?”
“有李義、李信、李仁三人。”
“這三人是何人?”
“李威四大部將。”
“還有一個呢?”
“李忠於二月初一夜已經伏法。”
“以將爲僕,好的很。着繪此三人並李氏李雲璜、李雲?、李雲茹、李雲蘇形貌,頒行天下諸州府縣邑、水陸驛站,遍張榜示。仰各地官府軍民人等一體周知,有識得此犯者,即捕送官府,或通風報信經查屬實者,賞銀一千兩。敢有隱匿容留者,依律連坐。務使兇犯無所逃匿,鹹遵毋怠。”
“臣……遵旨!”鐵堅垂頭,然後告退。
鄧修翼看着鐵堅離開的身影,心中思慮萬千。
首先他非常肯定,這個事情絕對不是李雲蘇做的。李雲蘇沒有殺太子的動機,他自己按照李雲蘇的指令費心費力終於讓太子遷了宮,李雲蘇爲什麼要殺太子?
李雲蘇也沒有殺太子的實力,她不僅沒有那麼多人,也沒有火銃。
奏摺中提到四個私鹽販子被救走,鑿船這樣的事情,若非諳識水性的水鬼,誰能爲?
所以這攻擊太子的千人中,定然有當地的人。
問題的關鍵是,當地爲什麼有人要殺太子?難道太子真查出什麼了?所以有人要滅口嗎?
不對,鄧修翼想起太子從揚州發出的第二封奏摺裏面明明說揚州府的地和人都沒有問題,他要去蘇州再看看。
難道是兩淮鹽運使夥同漕運總監爲私鹽販賣事,要滅太子口嗎?
也不對,如果是這個原因,可以調兵力更多,便一舉拿下,不會讓太子有機會逃脫。更何況,他們只要把人救出來,然後因無人證,抵賴就行了。
爲什麼要殺太子呢?
鄧修翼突然想到五月時,鐵堅報過忠勇侯府有人出京城南往。
鄧修翼突然明白了真相了,不是別人,而正是這個坐在這裏的,太子的親生父親想要殺太子。
他不僅想殺太子,他還想嫁禍李威!
如果鐵堅立刻執行了皇帝的命令,那麼對於李雲蘇來說,無疑斷了左膀右臂,那蘇蘇又怎麼能自由自在行走天下?
一想到此,鄧修翼心急如焚。
“鄧修翼!”皇帝已經第二次叫他名字,把鄧修翼從一個激靈中,叫回了魂。
“陛下”,鄧修翼躬身。
“想什麼呢?朕叫了你兩次。”
“臣在想鐵大人。”
“嗯?”
“鐵大人似仍有疑。”鄧修翼說中了皇帝的心事。
“他不敢不做。”
“陛下,盡心無疑去做,和不盡心去做,結果不同。”
“那怎麼辦?”
“若陛下信奴婢,使奴婢往說鐵大人可也。”說着,鄧修翼便跪了下來。
紹緒帝看了看鄧修翼,“去吧”。
“定不負陛下。”鄧修翼便告退去追鐵堅。
鄧修翼追上鐵堅時,鐵堅正在西華門出宮。
“鐵大人!”鄧修翼高呼,小步快走。
“輔卿兄,可是陛下改了主意?”鐵堅看到鄧修翼追來,臉上帶着欣喜。鄧修翼玩味着鐵堅的欣喜。
“固之兄,陛下讓我與你同回錦衣衛。”鄧修翼走到鐵堅身邊,低聲說。
“噢。”鐵堅的表情從欣喜變成了喪氣。“你我騎馬回錦衣衛?”
“亦可。”
於是兩人便走到了拴馬處,上了兩匹馬,慢慢走向錦衣衛,一路無語。
鄧修翼心裏盤算,如何才能將在錦衣衛處的李義、李信、李仁的人像毀掉?
放火燒掉?
還是帶出?
鐵堅顯然是不相信的,有沒有可能說服鐵堅?
鄧修翼想到鐵堅曾經跟他說過,他只是想給皇帝當好差。鄧修翼打消了說服鐵堅的想法。
無論如何,一定先要拖住鐵堅,能晚一分便是一分,主意拿定鄧修翼很是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