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七年,七月十八日,三立書院
裴世憲跪在祖父裴桓榮面前。
“孫兒不孝!”裴世憲只這麼一句話。
“你竟然放棄春闈,你到底在想什麼?”
“孫兒不是放棄,而是腳腕受傷,實在無法從開封趕赴京城。”
“你爲何去開封?”
“李雲蘇在開封有難,孫兒不得不去。”
“我只問你,你到底是爲了裴家而去,還是因爲你爲了兒女私情而去?”裴桓榮一語便道破了裴世憲的心思。
裴世憲毫無猶豫,直接回答:“李氏與裴家有合作,當是時,李雲蘇、李義、李信、李仁都在開封,若孫兒不去,李氏覆亡,則合作盡毀。”
“你不知道馬?他們的本事?還用你一個書生前去?”
“祖父!孫兒到時,除李雲蘇外,其他幾人都在。當是李雲蘇已經失蹤十日,他們毫無頭緒。若非孫兒前往,李雲蘇必死。最爲關鍵的是,若李雲蘇死了,李氏力量都會投奔李雲?。如此,即便祖父手上有李雲璜,又有何用?”
裴桓榮沒有說話。
“李雲?不同李雲蘇,一個是英國公府三房,一個是英國公府二房。和祖父合作的是二房。李雲?雖也身負殺父大恨,但他不一定會支持李雲璜。更何況如今李雲茹還在。李雲?儘可以收攏李威舊部,爲其所用,不管李雲璜。再加上,李威舊部若無李雲蘇統領,恐怕也會樹倒猢猻散。所以,孫兒此行,不虧。”
“可光陰荏苒,如此又要等三年”,裴桓榮嘆了一口氣。
此時裴世憲知道,自己過關了,但仍懇切道:“祖父放心,孫兒下科必中。”
“你的文章,我沒有什麼不放心,只是怕朝局變動。”
裴世憲至此不語,因爲怕言多必失。
裴桓榮又問:“如今李雲蘇在哪裏?”
“北狄。”
“兩國正在交戰,她如何回來?”
“孫兒不知,只知七月初九日,她讓孫兒返回大慶,與祖父協商書院之事。”
裴桓榮微微俯身,壓低聲音問:“王存事,你未透露吧?”
“孫兒讀完信箋,便燒了。”
“世憲,你辛苦了。這是我擬的湖廣和四川三立山長人選,你拿去籌謀吧。”說着,裴桓榮直起身子,從書案上拿起一摞信箋,遞給裴世憲。
裴世憲雙手接下,然後告退。
出門外,便撞上了在門口的李雲璜,裴世憲心中一跳,他不知道李雲璜來了多久,是否聽到了他和祖父的談話。但是他面不改色,笑着向李雲璜道:“雲璜,多日不見了。”
李雲璜垂下眼眸,對裴世憲拱手:“則序兄辛苦。”然後便錯身進了裴桓榮的書房。
裴世憲看着他的背影,他沒有問任何一句關於李雲蘇的話,他應該是聽到了,裴世憲心裏嘆了一口氣。
裴世憲並未在三立滯留,亦不想向李雲璜解釋。因爲兩國交戰之事,他隱隱覺得自己應該去京城,至少他非常清楚李雲蘇的籌謀,如果有機會見到鄧修翼,他會比任何人任何信箋更清楚地讓鄧修翼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他要去京城等機會。
次日,他便趕赴京城。他到京城時,已經是八月初三日了。
……
紹緒七年,七月十九日,曾達和秦燾的戰報同時到了御書房。
首輔嚴泰、次輔袁罡、兵部尚書姜白石、忠勇侯藍繼嶽、五軍都督府左都督丁世曄還有司禮監掌印鄧修翼都在御書房,他們先聽了紹緒帝的一頓脾氣。
“張弼可恨!明明北狄二十萬大軍,竟報十二萬,他的這些斥候都是無用之人!”
衆人皆默默。
“姜白石,如今該怎麼辦?”
“回陛下,請陛下下旨永昌伯從薊鎮出擊北狄。”姜白石道,鄧修翼看了姜白石一眼,然後又垂下了眼眸。
“從薊鎮過去,需要多少天?能調多少兵?現在衛定方在哪裏?”
“永昌伯應該已經到薊鎮了,從北道經獨石口,雖需穿越風河谷,但水草充足,過去約六至七天,從西道過居庸關,山路險峻,過去約九天。可調兵力約兩萬。”姜白石又道。
皇帝沒有說話,因爲他覺得時間太長,兵力太少。
“還有其他選擇否?”
“從京營調兵。”姜白石道。
姜白石之所以沒有先說京營,便是因爲皇帝已經貢獻了四萬騰驤衛騎兵了,他怕再說京營皇帝會不滿意。其次,而來紹緒四年襄城伯帶去的兵中,就有京營的,那一戰損失了六萬兵馬,其中一半多是京營的。如今京營已經沒有三十萬兵馬了,只有二十五萬餘,又帶走了四萬,所以只有二十萬餘。第三,丁世曄也在御書房,姜白石不想和他發生衝突。
“可調多少人?”皇帝又問。
姜白石沒有直接說話,但是丁世曄也不說話,所以姜白石只能硬着頭皮說:“京營額定三十萬兵馬,如今已經走了四萬。”
“那還是可以調的。”皇帝說。
“陛下,”果然丁世曄出來說話了,“紹緒四年,襄城伯宣化抗狄,便是京營兵馬。自紹緒四年起,需兵部勾補軍戶,招募民壯。而三年間僅勾補軍戶八千,招募民壯五千。再加上此次御馬監陳掌印已奉旨,帶走了四萬騰驤衛,如今只有二十萬了。”
皇帝沉默了。
“陛下,可從山西鎮調兵五千,”袁罡道。
“首輔以爲如何?”皇帝問嚴泰。
“回陛下,微臣以爲大同當出兵。”嚴泰提了一個新的思路,“既然大同北部已經發現北狄五萬兵馬,又不攻打大同,何不出擊?大同有兵十三萬,即便不能全殲,也可阻擾北狄合師,緩解宣化壓力。”鄧修翼又看了嚴泰一眼。
“忠勇侯以爲何如?”
“微臣願爲陛下領兵抗狄。”
皇帝看了藍繼嶽一眼,他還是一如既往沒有主見。
“你們先退下吧”,皇帝道。
於是各重臣告退。
“說吧,”皇帝對着鄧修翼說。
“回陛下,奴婢以爲首輔所言極是。大同北部已經發現有北狄兵馬,來回逡巡,既不攻打大同,又無其他作爲。意圖何來?糧草何以爲繼?”鄧修翼道。
皇帝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體,微微坐直了一點。
“還有,奴婢一直有一個疑問,北狄到底有多少兵馬?”
“你說說,你以爲有多少兵馬?”
“奴婢查閱隆裕朝奏報,北狄數次犯邊,每次兵力約在十萬上下。紹緒四年是北狄兵馬最多的一次,陳兵十八萬。被我大慶迎頭痛擊,精銳死六萬,傷更多。如今過去三年,何來二十五萬兵力?竟是隆裕朝翻倍?”
鄧修翼說到這裏,停了一下。後面的話,要皇帝自己去想,自己不能說出口。
皇帝也沒說話,鄧修翼不知道皇帝是在思考,還是用沉默逼他說出口。
於是他道:“再者,宣化總兵力十五萬。即便宣化城被圍,城中有兵五萬不得動彈,仍有十萬兵力,分佈東、西、南三路。緣何鎮北侯奏中說他可以調兵力,僅懷來一萬,騰驤一萬?另外九萬兵力去哪裏了?騰驤另三萬駐守懷來。可騰驤衛本是騎兵,守城何用?此皆奴婢百思不得其解之處。奴婢不通兵事,故還請聖裁!”
“緣何姜白石不說?是其亦不通?還是另有緣故?”
“姜尚書久掌兵部,當不是不通。”
“那是何緣故?”
“陛下,騰驤衛直屬陛下,陳掌印奉旨而去。大同現總兵爲秦烈,亦是五軍都督府右都督。而宣化到底發生了什麼,鎮北侯語焉不詳,姜尚書確有爲難之處。”
“這是忠心用事?”紹緒帝聲音高了起來。
“陛下,不如只招姜尚書單奏,亦可看看原委。”
“宣!”
於是姜白石便單獨進了御書房。
“姜白石,如今只你一人,你便暢所欲言。”皇帝道。
姜白石抬頭看了皇帝一眼,目光迴轉時,瞥過了鄧修翼,只見鄧修翼面無表情,只是垂目躬身立着。他知道一定是各位重臣走後,皇帝問了鄧修翼一些話,所以才把他又召了進來。他想起之前便是奏對後,皇帝才同意陳保帶着騰驤衛四萬兵馬去了宣化,於是他決定賭一把鄧修翼會幫自己。
“回陛下,臣疑宣化、大同奏報北狄兵馬數目有誤。自隆裕朝至今,北狄哪來二十五萬兵力?而兩鎮虛報之目的一來爲邀戰功,一來爲拖延。北狄此來當是劫掠糧草過冬。劫掠過後,必當北返。兩鎮當是爲了拖延戰時,以請求增兵,逼中樞四方調兵。譬如若從薊鎮調兵,十日後到。若從京營調,則五日後到。恐此時北狄已經揚長而去矣。”說着姜白石跪下道:“陛下,尤其大同,既已發現有北狄兵馬逡巡,不戰不攔,臣實不明爲何如此?伏祈陛下諒臣懇切之心,邊將驕悍,勳貴畏葸。”說着,姜白石竟老淚縱橫起來。
皇帝並不叫他起身,而是追問,“如今沒人,你便說當如何辦?不要有顧忌。”
“請陛下命大同出擊!”姜白石膝行半步,指尖點向御案上的輿圖,“大同奏報言,北狄西路五萬在大同北境逡巡,其營地必沿蒼頭河谷分佈。此河谷寬二百裏,秋草豐茂卻無險可守。大同若出威遠堡,經玉林衛西進,焚燬河穀草場,北狄馬無食必退!大同現有兵十三萬,然採涼山防線可留三萬固守,臣請調五萬精銳出塞,沿途堡寨如得勝堡、鎮羌堡均可爲後援,絕無空虛之患!”
皇帝手指敲擊着輿圖上的懷來城:“你說陳保與曾達合兵,則懷來空虛。懷來與保安州相隔三十裏,如何呼應?”
“陛下明鑑!”姜白石叩首道,“懷來控洋河河谷,保安州扼桑乾河源,兩城如鐵鉗鎖北狄南下之路。臣已算定:陳保率騰驤衛騎兵三千守懷來,另七千於城外嬀水河畔紮營,另外兩萬騰驤衛騎兵交付曾達;曾達率宣府兵一萬駐保安州,分五千扼守土木堡糧道。此三地形成三角,北狄若攻其一,另兩軍可沿河谷馳救!”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曾達手中若控兩萬五千騰驤精銳,則可對圍宣化之北狄兵馬實行騷擾,使其無暇西顧。進則可攻打北狄兵馬,退則可守深井堡等諸多堡城免受劫掠。”
“居庸關如何佈防?”皇帝的目光移向那道蜿蜒的山脈。
“臣請京營一萬步軍進駐居庸關!”姜白石指向輿圖上兩山夾峙的隘口,“此關四重關門皆嵌於太行、燕山交匯處,最窄處僅五丈,兩側山峯海拔千丈。臣已令工部將佛郎機炮六十門置於東西兩山,北狄若攻關,必成甕中之鱉!”他又指向東北方向,“永昌伯從薊鎮出兵,三日內可抵永寧城??此城背靠燕山,前臨嬀水河,控制四海冶堡至居庸關的通道,可斷北狄東路補給。”
御書房內,皇帝用指叩着桌面,似在盤算,姜白石的聲音陡然沉重:“陛下,北狄此來只爲搶收洋河河谷夏糧。若大同焚燬蒼頭河穀草場,宣化扼守桑乾、洋河要隘,居庸關截斷其南侵之路,不出十日,北狄必因馬瘦糧絕北返!”他猛地以頭觸地,“臣三策皆賴地利:威遠堡燒荒斷其馬食,懷保合兵鎖其咽喉,居庸陳炮阻其歸路,此乃以地理制遊牧之法!臣非不忠心用事,只是此三策皆需乾綱獨斷也。”
皇帝盯着輿圖上蜿蜒的長城線,良久,指尖重重按在大同鎮位置:“準奏。令大同總兵秦烈三日內出威遠堡,沿蒼頭河谷燒荒三十裏;傳陳保,騰驤衛騎兵不得死守懷來,須派遊騎襲擾北狄糧道;永昌伯衛定方從薊鎮出兵,抵達永寧城;京營即刻開赴居庸關,違令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