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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一九章 什麼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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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帝盯着鄧修翼離開的身影,許久沒有說話。

甘林也不敢多話,他去了鄧修翼的書房,素淨地讓人驚心。若說有什麼特別的,除了這半掌高的仕女青玉雕外,只有三支紫檀簪。鄧修翼喜歡雕簪子這事,在皇帝前面是過過明路的,甘林沒有將那三支簪子帶過來,也幸虧他沒有帶過來。而這個仕女玉雕不知道是否逾了宮裏的規矩,所以甘林不得不帶過來。

甘林給皇帝換了盞新的熱茶,只自己忙忙叨叨地照顧着皇帝。

“甘林,你說鄧修翼爲什麼不貪?”紹緒帝悠悠地問。

聽到皇帝的問題,甘林心裏咯噔一下。他知道皇帝多疑,鄧修翼的清廉反而成了“問題”。甘林對鄧修翼有好感,尤其看到他簡樸得過分的書房後,更添幾分同情和敬佩。他不敢爲鄧修翼說太多好話,怕引起皇帝猜忌。

他斟酌着詞句,一邊整理着御案上的奏摺,一邊道:“萬歲爺,奴才愚鈍,不敢妄自揣測鄧掌印的心思。不過……奴婢剛纔去他書房,那真是……素淨地很,連個像樣的擺設都沒有。這和朱公公當年,大不一樣。就那玉雕和幾支他自己雕的木簪子,還都擺在明面兒上。牀頭有個匣子,裏面放着的是當年陛下您賞的銀子,好好的黃緞面蓋着。若真存了私心,總該……總該有點痕跡吧?”

甘林的話點到即止,用“沒痕跡”來側面印證鄧修翼的清白,同時暗示他坦蕩。

“而且……奴婢瞧着那玉雕,確實雕得慈眉善目,有股子溫婉氣。鄧掌印說像他母親……奴婢聽着,心裏也怪酸的。”甘林巧妙地用“孝心”和“酸楚”來軟化皇帝的情緒。

紹緒帝端起甘林新換的熱茶,抿了一口,目光依舊深沉。甘林的話有一定道理,但他作爲帝王,深知人心難測,尤其是司禮監掌印這個位置。

“素淨的很?”紹緒帝重複着甘林的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茶杯邊緣,“紹緒五年,他在隆宗門的住處就素淨地很。如今做了司禮監掌印,就算不貪,俸祿也不少,何至於如此寒酸?那玉雕,燈市口玉肆買的?像他母親?”

甘林心裏叫苦,皇帝果然沒放下!他既不能反駁皇帝,又不能順着說鄧修翼可疑。

“萬歲爺慧眼如炬,奴婢……奴婢眼拙,真看不出這玉的來歷門道。只覺得……只覺得鄧掌印把它放在書架最顯眼處,想必是真心看重。”甘林只能再次強調鄧修翼的“珍視”,暗示其情感價值大於物質價值。

皇帝瞥了甘林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你倒是替他說話。”

甘林嚇得趕緊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覺得他辦事勤勉,對萬歲爺忠心耿耿,此番整理內庫又得罪了不少人,身子骨也一直不好。求陛下給他一個體面。”

紹緒帝沉默片刻,心裏想的是鄧修翼他一個奴婢要什麼體面?

但是,同時紹緒帝又不得不承認,甘林的話觸動了他。鄧修翼確實是他用得順手的,這次整肅內庫也立了大功。若因太過清廉而疑他,傳出去寒了忠臣的心,也顯得他這個皇帝刻薄寡恩。可是一個內宦,留着這麼一個“仕女”玉雕,但他心中的疑慮並未完全消除。而且關於鄧修翼這個人,皇帝心裏一直還纏了兩個疑惑。

“起來吧。”皇帝的聲音緩和了些,“是該給他一個體面,鄧修翼此番有功無過。這玉雕……”紹緒帝本來想讓甘林明日就送回去,但是轉念還是放下不疑心,道:“你先收着吧。傳曹淳來。”

“是。”甘林出了御書房。

一盞茶後,尚寶監掌印曹淳到了御書房,只皇帝和曹淳兩人,甘林亦被停在御書房的廊下。

甘林望着滿天的灰雲,聖心難測。

鄧修翼回到司禮監,整個人就開始打冷戰。身冷之外,真的讓他產生身體反應的,是發自內心的恐懼,他怕因爲他,皇帝查到李雲蘇。因爲他知道,皇帝一定是要查他了。

他仔細回想教坊司外燈市口的玉肆,裏面到底有沒有江南雕工的玉器,他想不起來了。

鄧修翼讓小全子叫孫健前來見他。在等孫健期間,鄧修翼讓陳待問先去擬皇商的章程。

而鄧修翼自己,則驅散了所有人,將放奏摺、文稿的一個大箱子打開。一看之後,他鬆了一口氣。還好是甘林來,這面上一看便知道,沒有被翻過。他沿着箱子的壁,探手下去,一直觸到最低那個物件的表面。這才略略放了心。

一盞茶的樣子,孫健便從東廠趕到了鄧修翼的書房,看到鄧修翼面色蒼白。

“掌家,您怎麼又病了?”孫健是鄧修翼掌權後得最大利之人,對鄧修翼忠心耿耿。

“不妨事,”鄧修翼擺了擺手,“某於紹緒六年三月廿七日,自燈市口大街購得仕女玉雕一座。今陛下以此玉雕違宮規,需讓某寫一個請罪的摺子。請孫提督替某去一趟燈市口的玉肆,找那個掌櫃查一下當年的賬。這個玉雕是青玉質地,仕女臉微偏閉目。你替某去瞧瞧,這個玉肆中可還有此類江南雕工的擺件。”鄧修翼平靜地對孫健說。

孫健聽罷大怒,“掌家,哪個不長眼的去陛下那裏讒言的?小的替您教訓這個狗奴才!”

“孫健,”鄧修翼掌着茶壺,給孫健倒茶,“雨露雷霆皆是君恩,不管誰說的,如今都是陛下有問。我們做奴婢的,不可因此動怒。追查之事,日後再說。如今陛下讓某在司禮監思過,我出不得宮,你先替我去跑一趟。”

“小的明白!”孫健拿過茶盞,喝了一口,“小的這就去,掌家還有何吩咐?”

鄧修翼只點點頭,道:“去吧,早些回來。”

孫健匆匆而去。

然後鄧修翼又召了御馬監提督馮實,馮實是鄧修翼清洗御馬監時,唯一留下的人。只因爲此人尚且忠厚,貪污不多,於是鄧修翼保了他的命。

一會,馮實匆匆而來,“掌家,您的臉色?怎麼那麼差?”

“馮提督,請坐!”鄧修翼又沏了一盞茶,馮實連道不敢。

“某有點累,適才去御書房,可能吹着冷風了。”鄧修翼道,“請你來,是爲了如今將入年關,宮中進出內宦女官增多,故提醒一句。自今日起,無論誰進出宮闈都當嚴查,這是常規,亦是陛下的旨意。”

“小的明白,定以司禮監下發牙牌爲準,請掌家放心。”

“需日日來報。孫嬪亦近生產,不容疏忽!”

“是。”

鄧修翼不知道皇帝會派誰查自己,但是隻要把好門,無論是誰,他總能提前知道。

送走馮實,鄧修翼又召了朱原吉來。

“師傅,您怎麼了?”朱原吉一臉的擔心。

“原吉,陛下疑我。”鄧修翼對朱原吉便如實相告了。

“陛下?他?”朱原吉不知道怎麼評述,只覺苦澀。

“因我整肅內庫,查貪腐,而自身清廉,陛下疑我另有所圖。”

“師傅,等我上值時,我向陛下陳情。”

“不可。我找你來,便是告訴你,千萬不要有所舉措。陛下讓我在司禮監思過,我便在此思過。若陛下向你問起我,你千萬不能陳情,千萬不能替我辯解,只當你我如陌路。”

朱原吉聽了,立刻跪了下來,“師傅,原吉如何能爲如此狼心狗肺之事!師傅教我學問,引我爲人,如同再生父母!原吉雖鄙薄,仍知何爲教養之恩!”

鄧修翼剛想起身扶起朱原吉,卻一陣頭暈,腳下一軟,竟向前栽倒,朱原吉趕緊扶住了鄧修翼的身子,手觸之下,盡是骨頭。

朱原吉將鄧修翼扶坐在椅子上,自己則跪在鄧修翼前面,仰頭看着他。

鄧修翼平復了一下,道:“原吉,若我身死,我只能將後事託付於你。故你一定要和我撇清,千萬不能衝動。這宮闈之中步步驚心,自保爲上。”朱原吉聽罷,淚水便控制不住了。“原吉,內書堂第一講時,你還記得我曾說的話否?”

“師傅,原吉記得,原吉終生不忘。”

“那便好。留得種子,便可待新。待問、應秋那裏亦是如此!於此宮闈內,我最不放心的,便是你們三人。”

朱原吉咬了一下嘴脣,道:“宮闈之外,師傅牽掛之事,原吉拼了命,也會替師傅完成。”

鄧修翼怔怔看着朱原吉,他一直知道原吉是聰明的,沒想到他竟如此聰明,“之外事,便隨他去吧。宮內生存不易。”

朱原吉不說話,搖了搖頭。鄧修翼摸着他的頭,嘆了一口氣。朱原吉伏在他的膝蓋上,哭了起來。

鄧修翼看他哭得傷心,道:“現下我身體不適,你替我去太醫院請胡太醫來。若有人問你爲何眼紅,只說我病重咳血便是。”

朱原吉立刻擦乾眼淚,向鄧修翼拱手,跑着便出了門去。

在朱原吉出門的那一刻,鄧修翼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沾了衣襟。

一盞茶後,胡太醫匆匆而來。

“我的天爺,你怎麼了?兩個時辰前,看你尚好,怎麼一下子又吐血了?”

鄧修翼示意朱原吉和小全子都去門外把着,等屋中無人後,從懷裏掏出了那個繡絲全斷,邊角破損的香囊,交到胡太醫手中。

“陛下疑我,今日命甘林搜房,將玉雕取走了。”鄧修翼道。胡太醫回頭,果然看到書架上沒有那尊仕女玉雕。

“此物是三小姐所贈,如今留不得了。請胡兄代爲保管。”此時胡太醫才知道,原來每次鄧修翼生病吐血時候,緊緊攥的破香囊居然是李雲蘇贈送的。他趕緊將香囊揣入懷中,握着鄧修翼的手,全是冰冷。

“我到了生死存亡之際,有些話對胡兄言,胡兄莫打斷我。”

這時胡太醫也收起了平時玩笑的姿態,只認真聽着。

“玉雕亦是三小姐所贈。我託言形似先慈,陛下定是因爲玉雕仕女乃年輕女子而生疑,現令我在司禮監思過。你我此後當減少往來,胡兄可請陳院使或周院判前來視病,只說某病入膏肓,症狀繁難需會診,以洗嫌疑。另請胡兄速將消息傳給李義,皇商事當成,司禮監處會派陳待問監理。還請胡兄告知裴世憲,請河東攪動朝局,令陛下轉移注意力,我或可脫險。如三小姐方便,請脅迫曾達彈劾秦烈大同兵備事,陛下樂見其成。二小姐生產當在二月,無論如何我都要撐過二月等她平安生下孩子。故請胡兄涉險傳話。”

鄧修翼一口氣講了許多話,又起了咳嗽,血沫和着氣息而出。胡太醫剛要轉身給他拿水,鄧修翼一把拉住,“如今我命懸一線,千萬不能告訴三小姐!”

胡太醫恨恨跺腳,直把他拖到牀上,邊解他的外衣,邊道,“胡說什麼渾話!”然後從醫箱中,取出一套金針,對着鄧修翼道,“我雖年輕,也算師出名門。若不是爲了報恩,誰會來這種鬼地方,遇到你這種渾人!”

說着他將金針淬火,“你先好好躺着!別再說話!”針抵脘腹正中,當胸劍聯合與臍心連線之中點,恰是胃氣匯聚之募穴,胡太醫一針便紮了下去。

金針入穴時,鄧修翼劇痛蜷縮,卻死咬着嘴脣,不發一聲。

胡太醫施針快近完畢時,孫健回來了。小全子來通稟,鄧修翼讓孫健進來。孫健進屋便看見鄧修翼躺在牀上,幾處穴道插着金針。他看了一眼胡太醫,不知道當不當講,只聽鄧修翼問:“如何?”

“回掌家,那個玉肆於今年六月便關門了,如今鋪子封着。左右都言老闆回揚州老家了。”

鄧修翼聽完孫健的回話,心裏鬆了一口氣。鋪子關着,就不好查。老闆又回揚州老家,則是南方人,那怎麼都能圓回來。這時胡太醫捻了一下針,道“莫放鬆。”

於是鄧修翼又緊繃着身子,對孫健道:“知道了,你替我盯着,看看這兩人還有誰會去那個鋪子,便知道誰在背後嚼舌根了。”

“是,請掌家放心,小的一定不輕饒他。”

“不要輕舉妄動!”鄧修翼又關照了一句。

“小的明白!”

“你辛苦了,先回吧。”這時胡太醫突然拔了針,鄧修翼一聲痛哼,將孫健的話堵在了嘴裏。

孫健看着鄧修翼身上仍有的金針,又看着他緊皺的眉頭,道:“掌家保重!小的明日再來看您!”孫健行完禮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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