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殿門被推開,裹挾着雪粒的寒風猛地捲入,燭火一陣狂跳。甘林和兩個健壯內監幾乎是半拖半架着鄧修翼,踏在冰涼堅硬的青金磚地上。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清晰。皇帝坐在御案後,身影在明暗搖曳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森然。
鄧修翼被輕輕放在離御案前丈許的青金磚上。他穿着一件半舊的青灰色道袍,寬大得有些空蕩,更襯得人形銷骨立,面色是久病不見天日的灰敗,嘴脣乾裂毫無血色。
他閉着眼,呼吸微弱,似乎連跪坐的力氣都沒有,全靠身後內監的支撐才勉強維持着一個蜷縮的姿態。唯有髮髻上斜簪着一支通體素淨的竹簪,竹節分明,打磨得溫潤,成了這病骨之上唯一一點清冷的光澤。
“跪……行禮……”甘林低聲急促地提醒,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架着鄧修翼的內監手上略略用力,輔佐着鄧修翼行覲見大禮。
鄧修翼的身體卻猛然一顫,像是被劇痛驚醒。他咬緊牙關,鬢角沁出密密的細汗,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配合着內監的攙扶,上半身也向前深深伏下,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青金磚上。完成之後,他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壓抑不住的嗆咳從喉嚨深處悶悶地擠出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殘葉。
御案後,紹緒帝高坐着,目光沉沉地落在伏地的身影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連一絲波動也無。他就這樣沉默地看着,看着鄧修翼在痛苦中完成這象徵臣服的禮節。沒有叫起,沒有斥責,只有一片死寂。這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地壓在殿內每個人的心頭。
甘林等人不敢動,更不敢扶。
“哼。”一聲極輕的冷哼從皇帝鼻腔裏逸出,打破了死寂。他緩緩站起身,繞過厚重的御案,玄色龍袍的下襬拂過光潔的地面,無聲無息。他一步步走到鄧修翼身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住地上蜷縮的人。
他依舊沒說話,目光卻銳利如鉤,死死釘在鄧修翼髮髻間那支溫潤的竹簪上。他認得這東西,紹緒五年鄧修翼自己刻的舊物。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都這般境地了,還要留着這點清高自許的念想?他還以爲自己是隆裕四十年進京趕春闈的意氣風發江西舉子嗎?
皇帝伸出手,動作帶着不容置疑,更帶着不容抗拒的威壓。他沒有碰鄧修翼的臉,也沒有扶他,而是直接探向他髮髻。冰涼的、帶着薄繭的手指,碰到了那支溫潤的竹簪。
鄧修翼似乎有所覺,極輕微地蹙了下眉,眼睫顫動了一下,卻終究沒有力氣睜開,伏在地上的身體又痙攣了一下,發出一聲更壓抑的悶哼。
紹緒帝的手指毫不遲疑地攥住簪身,猛地一用力,將那支竹簪拔了出來!
動作乾脆,甚至帶着一絲殘忍的利落。
失去了束縛,鄧修翼半長的頭髮瞬間散落下來,凌亂地披覆在肩頭和蒼白的臉頰旁,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角,其中夾雜着幾絲刺目的銀白,更添了十分的狼狽與脆弱。那支被拔下的竹簪,靜靜躺在皇帝冰冷的手心裏。
皇帝垂眸,看着掌心那根牙白的細竹,又看看地上散發狼狽、咳得蜷縮成一團的鄧修翼,眼神複雜得如同幽潭深水。那簪子握在手裏,輕飄飄的,卻像烙鐵一樣燙着他的掌心。
這是鄧修翼的傲骨,是他藏在這閹奴皮囊下那點不肯折的文人清癯,是他此刻病骨支離卻依然固執保留的一點“自我”。
而他,天子,親手把它拔了,把這層勉強維持的體面撕碎了。
他隨意地將這支竹簪扔在了地上。
“蔘湯。”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冰棱碎裂,他轉身,避開了鄧修翼幾步之遠。他、鄧修翼和那隻竹簪,三點構成了一個三角之形。
甘林渾身一抖,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過去端起旁邊案幾上溫着的蔘湯。
“灌。”皇帝只吐出一個字。
甘林跪在鄧修翼身側,顫抖着手,先將鄧修翼從地上扶起,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後小心翼翼地去扶他的頭。鄧修翼被這動作牽扯,發出一聲極壓抑的悶哼,終於費力地掀開了一點眼皮,目光渙散,毫無焦距。
蔘湯的碗沿剛碰到乾裂的脣,鄧修翼喉頭便是一陣劇烈的痙攣,猛地側頭嗆咳起來。湯汁混着暗紅的血沫,從他嘴角湧出,順着下頜滴落,迅速洇溼了青灰色的前襟,像一朵迅速腐敗的污濁之花。
“廢物!”皇帝眼中戾氣暴漲,猛地俯身,一把揮開甘林。他親自伸出左手,五指如鐵鉗般狠狠扣住了鄧修翼的下頜骨!力道之大,瞬間在皮膚上留下深紅的指印。他強迫鄧修翼仰起頭,被迫張開嘴。
右手則奪過甘林手中的蔘湯碗,不由分說,帶着一股狠絕的力道,將碗沿死死抵在鄧修翼脣齒間,滾燙的湯汁粗暴地灌了進去!
“唔……咳……咕……”鄧修翼被掐得無法呼吸,更無法吞嚥,蔘湯混着血沫從他嘴角、鼻腔裏嗆湧出來,污了皇帝的手和龍袍袖口,滴滴答答落在冰冷的青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朱原吉跪在稍遠處,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他死死低着頭,視線卻無法從那慘烈的一幕移開。他看到鄧修翼被迫仰起的脖頸上繃緊的青筋,看到他因窒息和痛苦而翻起的眼白,看到他嘴角不斷湧出的污血。
一股尖銳的痛楚狠狠攫住了朱原吉的心臟,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脣內側,口腔裏瞬間瀰漫開血腥味,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和眼底的酸澀。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給朕嚥下去!”皇帝的聲音帶着一種瘋狂的偏執,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他猛地將手中盛蔘湯的碗,摜了出去,白瓷碎了一地。
“朕不讓你死,你就得給朕活着!睜開眼!看清楚了!”皇帝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帶着一種近乎猙獰的偏執,每個字都像是砸在凝固的空氣中,“睜開眼!看着朕!”後面的話在喉頭翻滾,卻被他死死嚥了回去,化作更深的戾氣,“你這欺主的賤婢!裝死給誰看?!”
鄧修翼被迫仰着頭,散亂的頭髮貼在汗溼的頰邊,嘴角的血污刺目。他被掐得無法呼吸,只能徒勞地翕張着嘴脣,像一條離水的魚,目光依舊渙散,無法聚焦在皇帝那張盛怒扭曲的臉上。
御書房裏死一般寂靜。只有鄧修翼破碎的喘息和燭火噼啪的輕響。皇帝死死掐着鄧修翼的下頜,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在暴怒和一種更深的、難以言喻的空洞之間激烈撕扯。他看着手下這張毫無生氣、污穢不堪的臉,看着那散亂的頭髮,看着那支被自己隨手扔在地上的、孤零零的竹簪。
半晌,紹緒帝猛地鬆開了手。
鄧修翼像斷線的木偶,軟軟地癱倒下去,伏在青金磚上劇烈地嗆咳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着血沫的腥氣。
“朱原吉,把薊遼戰報念給他聽。”紹緒帝冷冷地道。
朱原吉趕緊把御案上的奏摺捧來,跪在鄧修翼身邊,俯在他耳邊,一字一句念給鄧修翼聽。鄧修翼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破碎不堪的抽氣聲。被強行灌下的蔘湯似乎灼燒着他的五臟六腑,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神智在崩潰的邊緣掙扎。他努力集中注意力,不時的咳嗽,打斷了如同魔咒般的念奏摺的聲音。
“告訴朕,你怎麼看?不許隱瞞!”紹緒帝彷彿恢復了平靜,也恢復了冰冷。
“回陛下……詔永昌伯……輕騎趕赴……山海衛……先遏……咽喉……速詔姜……姜白石……主持……兵部大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硬生生摳出來的。說完最後一個字,他身體猛地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若非皇帝還鉗着他的下頜,整個人就要癱倒在地。
皇帝的手依舊鉗着鄧修翼的下頜,感受着那具身體徹底失去支撐的癱軟。他看着鄧修翼緊閉的雙目和嘴角,還有那散亂黑髮間刺目的幾絲銀白。
半晌,紹緒帝猛地鬆開了手。鄧修翼的身體像一袋破敗的棉絮,無聲地滑落在冰冷的青金磚地上,一動不動。
皇帝直起身,玄色的龍袍袖口沾染着暗紅的血污和湯漬,格外刺目。他背對着地上的人,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裏翻湧着風暴過後的空洞和一種更深沉的疲憊。他盯着朱原吉手上那份薊遼戰報,雪花從門縫鑽入,落在他緊抿的脣邊,瞬間消融。
“擡回司禮監。”皇帝的聲音恢復了波瀾不驚,彷彿剛纔的雷霆暴怒只是一場幻影,“讓太醫守着。”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那冰冷的宣告再次響起,帶着不容置疑的、掌控生死的殘酷:
“他若死了,司禮監所有奴婢,連同今日當值的太醫,全部殉葬。”
甘林、朱原吉等人如蒙大赦,卻又肝膽俱寒,慌忙磕頭領命。朱原吉幾乎是撲過去,和甘林一起,小心翼翼地託起鄧修翼毫無生息的身體,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彷彿捧着一捧即將熄滅的餘燼。他們架着他,退出了御書房。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雪。
殿內只剩下皇帝孤立的背影,地上碎裂的瓷碗,蜿蜒的暗紅血污與藥漬,以及一支靜靜躺在冰冷青金磚上的、素淨的竹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