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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七章 提審方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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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元月廿八日丑時,錦衣衛詔獄。

鄧修翼只昏睡了一個多時辰,不知爲何又醒了過來。他睜開眼時,鐵堅正支着額頭在他牀邊坐着,雙目閉着,似在打盹。鄧修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沒有之前那麼燙了。他想支撐起來,可是渾身無力,一撐之下,力不竟全,都倒了下來,驚醒了鐵堅。

“輔卿,你醒了。”

“固之,什麼時辰了?”

“丑時了。”

“胡太醫呢?”

“他在隔壁歇息,說要等你醒來,把過脈,他才放心走。”

“小全子呢?”

“亦在隔壁休息。”

“固之,只你守着我?你今日也忙了一日,當去歇息。”

“你沒醒,我不放心。我一個武人,不打緊。”

“固之,你先將方?之前的刑訊口供給我看一下,此人不好對付。”

“輔卿!”鐵堅按住還想起牀的鄧修翼雙肩,將他死死按在牀上。鄧修翼被他按得生疼,皺了一下眉。鐵堅急忙鬆開了手道:“抱歉!我手沒輕重。”

“無事,固之,來不及了。我卯時之前必要趕回宮,給嚴首輔的邸報用印。”

“輔卿,你的身體……會死的!”鐵堅死死咬住牙道。

“固之,我死不足惜!”

鐵堅不知道怎麼勸鄧修翼,一橫心道:“蘇蘇呢?你死了以後,蘇蘇呢?蘇蘇怎麼辦?”

鄧修翼一下驚呆了,他看着鐵堅,他怎麼會知道“蘇蘇”!

“你自己剛纔昏迷中喊的,不是我故意窺伺!”鐵堅有點心虛。

鄧修翼更加驚懼,原來自己昏迷時候會喊李雲蘇的名字,那安達是不是知道?皇帝會不會知道?

“我不會跟人說的,只是我不知道胡太醫到底是什麼人?他會不會說。”鐵堅看着鄧修翼蒼白、虛弱卻驚懼加深的臉,連忙道。

“你知道蘇蘇是誰?”鄧修翼試探地問。

鐵堅沒有回答,只點了點頭。鄧修翼略略鬆一口氣,鐵堅是忠直端方之人,他承諾不說,便不會說的。

“胡太醫不知道蘇蘇是誰,興許他以爲是我進宮前認識的人。”鄧修翼還是選擇了隱瞞,畢竟干係重大。

“所以,是你放走了她們。”鐵堅還是忍不住問了。

“我害她們姐妹入了教坊司,此事理應我來承擔。”

“你可嘴真硬啊!”鐵堅說的是當時鄧修翼在錦衣衛受刑,就是一句不說。

鄧修翼苦笑一下,“我是報着會被你打死的心,來的這裏。”

鐵堅想起了那夜,鄧修翼拖着鐵鏈穿着單衣一路從燈市口而來,在雪地裏留下了一地的血。

“此後,你和她們便再也沒有了聯繫?”

鄧修翼點了點頭,“她們該天高任鳥飛,若有聯繫,便是將她們困在京城,這與身困教坊司又有何異?”

“然後你就對她相思入骨?”鐵堅又問。

“是我癡心妄想,我本不配,與她無關。”

“就因爲你的歉疚?”鐵堅恨聲漸起。

鄧修翼看向他,道:“不是。因爲她是第一個不把我當奴婢看待的人。是她對我說,我是一個人!固之,你不要恨她。不是她害我如此,是她全了我這個刑餘之人。”

鐵堅恍然,他才明白爲什麼鄧修翼會做之前種種,竟然中間還有這個緣故。恍惚中,鐵堅想起了那個渾身是傷,卻敢仰頭質問陸楣的女孩子;想起了被陸楣打得遍體鱗傷,卻輕蔑笑着對陸楣說,“因爲我們生來高貴”。

鄧修翼看着鐵堅的表情,知道他不會去加害李雲蘇,便放心了。他對鐵堅道:“固之,你扶我起來。即便今夜不提審方?,我也當把卷宗讀完,否則明日面君,無以作答。你我都將危矣。”

鐵堅聽到將會危害到鄧修翼,便只能咬牙去拿卷宗。

卷宗拿來後,鐵堅將鄧修翼扶起,鄧修翼想靠在牆壁上看,鐵堅覺得牆壁太冷,便對鄧修翼道:“你靠我身上看,好歹我身上還暖和點。”

鄧修翼知道自己也無法堅持,於是就靠在了鐵堅的胸前,仔細讀起了卷宗。鐵堅一動不動地讓鄧修翼靠着,只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輕,渾身都只有骨頭了。

讀了半個時辰,鄧修翼漸漸捋出了點思路,鐵堅的問法不對,哪有這樣直來直去的。鄧修翼輕輕一嘆,對鐵堅道:“乘勝追擊吧,趁我現在還記得。否則等過一日,我還得重新看。”

鐵堅低頭看着懷裏的鄧修翼,沒有說話。鄧修翼仰頭看着他道:“只需半個時辰,我定拿下他。固之,我已有主意。”

鐵堅嘆了一口氣道:“罷了,只能聽你的。”

於是鐵堅將鄧修翼扶起,想給他拿黑鬥篷。鄧修翼搖了搖頭說:“我便穿掌印的衣服。”

鐵堅給他拿來司禮監掌印的衣服。鄧修翼穿上,紮上腰帶。他對鐵堅道:“你將秦業死時,那柄寶劍拿來。”

鐵堅不解,但還是照做了。

然後鐵堅揹着鄧修翼去了甲字號大牢。

……

方?從草堆中驚醒,他一身單衣,傷痕累累,團在草堆中。開門一刻,他立刻坐正,理着頭髮上的草絮,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

獄卒很快搬來了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一個書吏坐在桌子後,中間那把椅子空在那裏。

方?看着那把椅子,又望瞭望高高牢牆上的窗戶,他想看一下月亮,可惜什麼都看不到。

一會,鄧修翼和鐵堅從牢房外進來,鄧修翼坐在了椅子上,鐵堅在站在鄧修翼邊上。

方?仔細去看,發現是司禮監的太監,他一隻眼睛腫着,看不清楚來人是誰。但是他知道,是個太監,輕蔑地發出了一聲“哼”。

“方大人”,鄧修翼溫和地叫了他一聲。

“來的是哪位公公?”方?倨傲地問。

“鄧修翼。”

“呵,掌印大人深夜造訪,真是令這牢房蓬蓽生輝。”

“可惜這個牢房中的人,卻如爛污,不堪入目。”鄧修翼道。

“你一個閹豎!哪配論人?”

“方大人有所不知,當年我父親鄧慎,便也是被關在了這個甲字號。我父親爲先太子辯誣,最後死在了這個甲字號。想這甲字號關過多少錚錚鐵骨,若方大人仔細去看,應當在右側的牆上,仍能看到我父親當年觸牆而死的血跡。但,像方大人這種亂臣賊子,還真是第一人,不是爛污,又是什麼?”

“你!”方?氣急,“血口噴人!我乃兩榜進士,堂堂御史,你污衊我爲亂臣賊子,可敢面君?”

“面君?方大人說的君是哪個君?是今上?還是仁宗皇帝?還是憲宗皇帝?還是,你的代王?”

鄧修翼此話一出,不僅方?呆住了,連鐵堅都呆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鄧修翼爲什麼要這麼說?但是他撐着,不去看鄧修翼。因爲進來前,鄧修翼對他說,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驚訝。

方?呆住的是,鄧修翼爲什麼知道代王?難道良國公府事發了?還是鄧修翼在詐他?

不對,鐵堅此前的刑訊從來沒有問過代王的事,問的都是他付昭見面的事,還有問紹緒四年宣化之戰的事。方?看向鐵堅,只看到鐵堅面無表情。

“方大人從元月十六日進得這個詔獄,如今已經十日過去。山中日月長,人間已百年。恐怕方大人不知道吧?”說着鄧修翼向鐵堅伸出了手,鐵堅會意,將秦業的寶劍遞給了鄧修翼。

可惜寶劍太沉,鄧修翼一下子差點沒拿住,他順勢將寶劍下沉,直到沉到無法再沉,他纔拿住。鄧修翼暗暗使勁,才又將寶劍拿起,面向方?,問:“方大人可認得這個?”

離開太遠,方?只看到是一柄劍,他看不清楚。鄧修翼將寶劍交還給鐵堅,“請鐵大人,拿過去給方大人好好看看,是不是認得這柄劍。”

鐵堅又接過劍,提着向方?走去,此刻鄧修翼心裏想,自己的身體實在太弱了,連劍都提不出來了,自己怕是要油盡燈枯了吧。

等走近了方?才認出這把劍,不由張口道:“國公爺的劍!”

“呵,方大人還是識貨的,這是秦業這個反賊的劍。如今秦業已經伏誅了!”

方?滿眼驚懼。

“秦烈死在了飛狐陘!被我騰驤衛,亂箭射穿!此刻屍體應該已經到了京郊!明日便可進城,陛下下旨在正陽門前曝屍七日!”

“不可能!”

鄧修翼輕輕一笑,對鐵堅道:“勞煩鐵大人給咱家倒杯溫水。”鐵堅趕快到門口招呼錦衣衛去倒溫水。

“你胡說!你是來動搖我的心的!”方?道。

“我需要動搖你的心嗎?你以爲你爲什麼會被抓,是因爲紹緒四年嗎?那隻是一個由頭而已。抓你,就是爲了讓秦烈着急行動。陛下聖明,周知萬物。你以爲陛下不知道你們想等遼東戰報來了以後,最好等知道衛定方死了以後,再動手嗎?你以爲陛下不知道你們要將姜白石拉下馬嗎?”

鄧修翼只覺得眼前發黑,“請鐵大人給方御史看看付昭的口供。”鄧修翼道,趁着鐵堅走過去時,鄧修翼閉了一下眼睛,讓自己定定神。

鐵堅便將付昭口供中關於和秦烈交往的部分,秦烈要他拖延遼東糧餉的部分給方?看了,還給方?看了付昭的畫押。隱掉的是第一頁,口供記錄的時間和地點等信息。方?看得頭皮發麻,付昭將與秦烈交往之事盡數都供認了。

“還有,你以爲我不知道秦烈兩次在我去浣衣局的路上想要射殺我嗎?”鄧修翼又道。

方?更加驚恐,如此隱祕的事情,居然鄧修翼都知道。

“我再告訴你,去歲十月初九日,我奉陛下口諭去良國公府。秦業親口對我說,小兒無狀。甚至我還可以告訴,紹緒三年南苑秋?,我胸口替陛下擋的白羽箭,便是秦家所爲。你以爲我都不知道嗎?”

方?簡直要跳了起來,原來他們所有的謀劃,皇帝都知道,而且知道的那麼詳細?

“方大人,既然我知道的,陛下不知道嗎?”鄧修翼悠悠地說,接過鐵堅遞來的溫水,喝了一口。

其實他這是渴得很,很想一口喝完,但是他不能這樣做,他只淺淺喝了一口,彷彿自己還有很多很多時間可以來和方?耗一般。

“秦家所謂的謀劃,陛下盡知。秦烈有什麼理由可以逃到大同?將其射殺在飛狐陘,實在是陛下仁慈,還想勸降!”

“他仁慈?”這時方?突然回神了,既然皇帝都知道,那自己還有什麼要隱瞞的?

此前多日他之所以不鬆口,便想着能被放出去,追隨良國公府擁立代王,獲得從龍之功。既然皇帝都知道,皇帝怎麼可能不動手?他本來就是一個刻薄寡恩,無情無義的人。方?此時也不想隱藏什麼了,他就想惡毒地羞辱鄧修翼。

“他仁慈,所以他殺了齊王?他仁慈,所以他構陷太子?鄧修翼,你真可笑,在你父親被害死的房間裏面,說兇手仁慈?哈哈哈”方?仰天長笑。

方?的反手,打得鐵堅徹底懵掉了,連書吏都抬頭看鐵堅,用目光詢問,該不該記。

而鐵堅這時候看向鄧修翼的眼神更加複雜,因爲鐵堅相信這時方?說的話,是可信的。方?根本沒有否認他對皇帝的蔑視,便是可信之處。鐵堅此刻唯一擔心的是,鄧修翼是否受得住這個打擊。

鄧修翼面色蒼白,看着方?道:“即便如此又如何?”這句話更是把鐵堅的從懵推到了驚駭,鄧修翼知道?他居然是知道的!

“先父所求,是國泰民安!無論何人爲君,只要國泰民安,先父便會含笑九泉!你以爲你說這些,便能摧毀我嗎?我告訴你!先母自盡前對我道,‘不可怨懟!雨露雷霆,皆是君恩’!像你這種亂臣賊子,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忠君!”

鄧修翼呵斥着方?,但是袖下之手,卻攥到難以言說的緊,指甲全然掐進了手掌心中,甚至已經破了皮!心中的痛根本無法向人言說!

鄧修翼生怕自己承受不住,他略略閉目,然後才睜開繼續道:“陛下自紹緒四年來,屢破北狄,去歲開馬市,狄酋來歸,北邊安靖。我大慶建國近百年,哪位皇帝可以做到?睜開你的眼睛,看看天下百姓!

紹緒四年,你將左右兩路伏兵告訴北狄,又把北狄兵從宣化北門放走,任襄城伯戰死宣化。那一戰死了多少兵士?你們將東夷引來,在遼東引發戰火,又要死多少百姓?你們要謀逆,可曾想過天下蒼生?!”

“你個愚忠的閹人!即便國公爺死了,世子死了,我代王依然可以登基!看看你的聖明陛下的衛所,看看你們的馬?除了騰驤衛,還有什麼兵力可以一戰!等代王登基,便可還天下太平!”方?的怒火整個被鄧修翼激起了。

“代王拿什麼登基?秦燾?秦烈死了!秦燾有勇無謀!代王拿什麼登基?兵馬?給你十萬夠不夠?我大慶和北狄議和了,馬市開了。南邊的絲綢盡運張家口。以你們山西彈丸之地,和我大慶富庶江南抗衡?

陛下一聲令下,和順王的北狄二十萬兵馬自北而下,我大慶騰驤衛自東而出,你拿什麼抗衡?代王拿什麼登基?陛下之位有仁宗詔書傳位。你代王永遠是寇!是反賊!”

“憲宗皇帝有詔書!仁宗皇帝死後當兄終弟及!”方?雙手握拳,全身繃緊得對鄧修翼吼!這時,鐵堅知道爲什麼秦業死時的遺言,叫了憲宗皇帝、仁宗皇帝兩位皇帝,原來就是爲了代王造反的大義,提前造勢。

而鄧修翼明白了,代王造反的底氣就是,上一任代王是隆裕帝的弟弟,興許憲宗皇帝真有這一詔書,所以纔會讓方?這樣的讀書人認爲自己佔着大義!

於是鄧修翼笑了,道:“老代王死了!現在的代王憑什麼佔這個皇位?憑老代王沒有熬過仁宗皇帝嗎?還是憑老代王守土有責?方?,虧你還是一個讀書人!整個隆裕朝,抗狄的是仁宗,是英國公府!跟代王又有什麼關係,跟良國公府又有什麼關係?你竟不知道天下爲公,公器自當有德者居之?若憲宗皇帝還在,當以仁宗皇帝爲榮,以老代王爲恥!”

“你胡說!”

“就憑你,紹緒四年放走北狄兵馬,就不配爲憲宗之臣!”鄧修翼輕輕吐出了致命一擊。

“難道,你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隆裕四十六年,在黑石堡之戰中的北狄兵馬,就是代王放進來,爲了斬殺齊王的嗎?那一仗,爲了保住齊王,老英國公戰死沙場,李威腿跛,我大慶少一軍神!這便是你擁立的代王?一個出賣國家利益,只爲自己私心的人!”

“啊?”這一擊,纔是真的將方?所有信念都擊潰的根本。方?一下整個人都木了。

“方?,你的罪很明白,你也知道你死罪難逃。我今日來不是來定你的罪的,而是給你一個恕罪的機會。讓那些還盲目擁立代王的人,不要捲入戰火。畢竟此刻代王剛剛舉事,若你能將紹緒四年你受到指使,放走北狄人之事詳細寫下來,將良國公府和代王府的籌謀寫下來,可讓天下士子不再盲從。

方?,我記得你是隆裕三十六的進士吧,那一科,是裴桓榮裴老爲座師的一科。你要追隨代王事,可曾向你的座師說過?你猜,若你說了,裴桓老,當做何言?”

方?突然被鄧修翼提到了自己的老師,他鼻子一酸。本來他隆裕三十六中了進士,入翰林院,三年後散館可以有一個很好的仕途。結果先太子事發,裴桓榮憤然辭職,前任首輔賈休挾機報復,他便一直在御史的位置上蹉跎。

後來他投靠了嚴泰,得到了一些機會。但是畢竟他是河東人氏,嚴泰用他,卻不全然放心他。直到他在偶然的機會認識了秦烈,一來二去,和秦烈過往越來越密,秦烈許諾若追隨於他,共保代王,則將來定讓他任首輔。

如今他已經四十多歲的人,他太渴望能夠有施展抱負的機會了,漸漸忘了自己的老師裴桓榮當年對他說過的話: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今日被鄧修翼提到老師,方?哭了。

“方?,山西戰火起,三立書院無存!裴桓老已經七十高齡,你可忍心?”這是鄧修翼對方?講的最後一句話,因爲方?已經哭得不能自抑。鄧修翼知道這場攻心爲上的審訊,可以收尾了。

鄧修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鐵堅扶了他一把。鄧修翼走過書吏前,拿過那一摞審訊記錄,對鐵堅說:“先給我看一下。”然後緊緊攥手裏,離開了甲字號。

鐵堅示意書吏將白紙和筆給方?,然後追着鄧修翼出來。當他出來時,看見鄧修翼跪坐在地,胸前全是鮮血!

“鄧修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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