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四月十七日,京郊。
鐵堅經不住沈佑臣再三告求,經李雲蘇同意後,帶着沈佑臣和姜白石到了京郊的莊子上。李雲蘇穿着一身孝服,在靈堂見了素服而來的沈、姜二人。
本來李雲璜也想出來一見,卻被李雲蘇勸住。
“二哥哥,沈、姜二公,素與鄧修翼相得,昔年與吾家英國公府亦有往還。今鄧修翼新喪,二公來吊,或憐其孤,或疚於心,欲藉此稍補。
然居尚書之位者,皆非庸常輩。其行也,觀時審勢,合離取捨,皆隨境遇,未有常準。縱有忠義之徒,亦多順勢而爲。人心幽微,實難測度。
吾爲女子,彼輩或不屑以我爲意,無所用其機巧。兄則不然,身爲男子,又系吾府之望,行止之間,風險暗伏。故凡事當慎,非至最後關頭,切勿輕蹈險地。”
李雲璜聽完,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李雲蘇不知道,她這段話埋下了一顆種子。
之前,李雲璜曾在書房外,聽到裴桓榮對裝世憲說過,要李雲蘇的銀子辦書院卻不肯如李雲蘇的意讓王存留太僕寺卿之位。當時他便在心裏對裴世憲很是不屑,對裴桓榮多有失望。
這次跟着李雲蘇下書院後,李雲蘇當面向李雲璜解釋後,他才解了對錶世憲的心結。如今李雲蘇如此評價朝堂上袞袞諸公,又勾起了李雲璜的這段回憶,故而他不再堅持。
沈佑臣見到李雲蘇時,雙手都是顫抖的。
他的女兒沈五娘和李雲茹年紀相仿,比李雲蘇大兩歲,已經及笄,議了親事,今年下半年將要送嫁。
對比女兒和李雲蘇,李雲蘇的着裝、髮髻、站立姿勢便如松竹,而自己女兒卻如桃梨。
“三小姐嗎?”沈佑臣問。
“沈大人,”李雲蘇向他行了一個禮,客氣並恭敬。
“二小姐呢?她去了哪裏?”沈佑臣不禁問起這個和自己女兒一般大的李雲茹。
“二姐姐不知所蹤。二哥哥和三哥哥亦不知所蹤。大姐姐命喪教坊司。”
李雲蘇淡淡道,說的彷彿不是自己家裏人的事。
沈佑臣被李雲蘇的疏離刺地內心生疼。她沒有責怪,沒有怨懟,可是這種疏離背後亦有一種之前種種就此揭過的淡漠。
姜白石看出了沈佑臣那種被小輩推開的受傷後,又剋制的感情,於是向李雲蘇拱手道:“三小姐,某與拙生兄,前來祭拜輔卿。”
李雲蘇目光轉向姜白石,英國公府家與姜白石打交道不多。雖然姜白石當時已經是兵部侍郎,但是隆裕四十六年前,英國公府和兵部交往更多的還是當時的兵部尚書。
但是,李雲蘇聽鄧修翼在信中說起過姜白石,鄧修翼對此人很是推崇,認爲是大慶朝最好的兵部尚書。
於是李雲蘇亦向姜白石行禮,“謝兩位大人。”她讓開了路,引兩人進了靈堂。
鐵堅知道李雲璜就在這個莊子上,看着李雲蘇當着他的面說謊而面不改色,心裏想,這她和鄧修翼兩人對着外人都是八百個心眼,還真是一對。
然後他轉向看錶世憲,覺得他還有蠻長的路要走。摸了摸鼻子,跟了進去。
來的路上,鐵堅將皇帝要將鄧修翼拋屍荒野的事和沈姜二人都一一告知。所以沈佑臣看到鄧修翼的棺木和靈位時,情難自抑潸然淚下,而姜白石近乎泣不成聲。
有慶一代文人素來講求哀而不傷,爲官更重禮儀。有些時候他們都已經被權勢被自己的社會地位打磨的,彷彿都不會動七情一般。
看到這兩個和自己父親,叔父差不多年紀的人,如此悲慟,李雲蘇強忍着酸澀,卻沒有眼淚。她緊緊咬着自己的嘴脣,反覆在心裏警告自己,不能失態。
裴世憲站在她的對面,看着她咬牙的樣子,心裏焦急之極。
最後,還是鐵堅打破了這個僵局,“兩位大人,節哀!”
此時,沈佑臣才意識道一個嚴重的問題,自己該如何和李雲蘇說慰問的話,是象勸慰家眷一般,勸李雲蘇“節哀順變”?
他以袖口按眼,想了很久,最後只對李雲蘇道:“拜託!”
李雲蘇行着禮道:“謝大人關懷,他泉下有知,定會欣慰。”
見她如此疏離,沈佑臣如鯁在喉。他知道,李雲蘇定然依舊在怨恨河東不曾於鄧修翼有難時,出手相救。
當時他曾去袁府邸勸說,他亦莫可奈何。可是,在他內心深處,有一份深深的歉疚。
而此後,鄧修翼卻不計前嫌。在袁罡自盡後,鄧修翼先是燒了《河東生徒名錄》。還以身入局,解了張肅、王曇望和宋自穆脫困,進而救了太子。
沈佑臣覺得,無論李雲蘇如何責罵自己,看在大家都沒有任何辦法時候,最後替鄧修翼收屍的人是李雲蘇的份上,自己哪怕被李雲蘇責罵,都今天要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三小姐,”沈佑臣還是以長輩的身份,道,“今日來,一則祭拜輔卿;二則亦是有話想對輔卿說。”
“沈大人自便。”李雲蘇知道沈佑臣的話,不是說給鄧修翼聽的,而是說給自己聽的。畢竟如果沈佑臣只想說過鄧修翼聽的話,心中默唸即可。
沈佑臣再一次面向棺木,撩了袍子,跪了下來,“輔卿,我沈佑臣愧對你!我河東士人愧對你!我沈佑臣鄭重一諾。
他日,我定將你畢生所爲,令天下士人盡知!若我有生之年,無法兌現此諾,我死之時當立爲家訓,沈家後人必踐此諾!如違此誓,令我沈佑臣天人共戮!”
聽到沈佑臣發了如此重誓,姜白石正冠,下跪,對着棺木拱手道,“輔卿,我姜白石同誓!”
堂上所有人都驚愕了,李雲蘇則是倒退了半步,然後死死撐住了身體,那一刻她的眼淚才滾落了下來。
她看向鄧修翼的棺木,心裏一直叫他的名字:鄧修翼,你看,還是我說的對吧,你不是一個奴婢,你是一個人,你是一個好好的人。
她哭着,臉上竟還帶着一絲久違的欣慰。
李雲蘇的目光轉向沈佑臣和姜白石,見他們兩人依然長跪不起。她慢慢走了過去,扶起了他們兩人。
沈、姜二人也看到了李雲蘇的眼淚,沈佑臣那一刻才覺得李雲蘇沒有那麼疏離了。
作爲一個長輩,他竟然向雲蘇拱手行禮,“三小姐,某與國公爺亦算深交。英國公府事,某亦歉疚。之前無法言說,實不知與誰言說。如今見到你,如同見到克遠兄。愧矣!”
“沈叔叔,”李雲蘇改了稱呼,這讓沈佑臣很是寬慰,“如今英國公府我當家,父兄之仇,鄧修翼之仇,我必報!不求叔叔能相助,只求叔叔不相阻!”
沈佑臣看着這個十四歲的姑娘,心中喟然,他知道李雲蘇報仇的對象是皇帝,作爲臣子,他此刻不能脫口說任何話,只能用點頭表達心意。
姜白石心中感嘆:“果然虎父無犬女,李威赫赫軍神之名當之無愧!”
而這時他看到了李雲蘇的目光轉向了自己,眼神中毫無畏懼,彷彿在說我能從教坊司逃出來一次,逃出那麼多年,我自然有辦法再逃。
姜白石被她的眼神震驚了,他拱手向李雲蘇行了一個禮,以表達了和沈佑臣一樣的心意。
李雲蘇在收到兩人表達的信息後,纔將眼神放軟,退後一步,再一次行禮道:“後會有期!”
至此,沈佑臣和姜白石才離開,但是鐵堅卻被李雲蘇留了下來。這時,李雲璜也從內間出來了。
“鐵大人,”李雲蘇開口道,“我有一事相商。”
“輔卿叫我固之,三小姐也莫見外,便也叫我固之吧。”
李雲蘇從善如流。她看向李雲璜,對着鐵堅道,“固之兄,我二哥哥想去錦衣衛。此事,我思慮再三,亦無不可,只是不知道是否方便。”
鐵堅轉臉看向李雲璜,只見李雲璜重重點了點頭。鐵堅問:“想在宮中佈局?”
“二姐姐在宮中,如今修翼不在了,我亦不放心。”李雲蘇輕聲道。
“你可知道衛達在金吾衛,一直在玄武門值守?”
“知道,四月十六日我派人去司禮監救鄧修翼未果,便是遇到了他。也幸虧是遇到了他,我的人才能安全回來。”
鐵堅對着李雲蘇嘖嘖稱奇,“你膽子真大!”
李雲蘇微微低頭,心裏卻想的是,可惜還是沒能把他救出來。
“輔卿在宮中的那些徒弟,你還能聯繫上誰?”鐵堅繼續問。
“曹應秋。另外,”李雲蘇看向裴世憲,道,“裴世憲應該可以聯繫上陳待問。
裴世憲點了點頭。
“你可知道孫健?”
“知道,東廠的提督。”
“小全子如今在孫健身邊。”
“那一定是他安排的,小全子認識裴世憲,應該也能認出我來。”
“等過了五月十五日,你回京後,我便安排孫健與你相見。輔卿對他有大恩!”
“可是胡太醫救了他母親之事?”
“噢!”鐵堅一拍腦袋,“我竟忘了,胡太醫是你的人。”
“其實,我最想見朱原吉。”
“安達如今是司禮監掌印,恐怕盯原吉盯得緊。但是陛下又恢復了廠衛聽記,我來想想辦法,能否通過孫健安排。”
“皇帝真是昏了頭!”李雲蘇評價道,“安達這個貪得無厭之徒,居然做了掌印。還要進行廠衛聽記,他是想把所有人都牢牢控住嗎?”
裴世憲聽到鐵堅評價的內宦現在的情況,對李雲蘇道:“蘇蘇,恐怕不能急着見朱原吉。”
李雲蘇點點頭,安達做了司禮監掌印,朱原吉一定會被盯死,時機不成熟情況下,貿然接觸會生事端。
“固之兄,我讓李義在京中和你聯繫。他會帶着林氏商鋪的信物前往。”說着李雲蘇從袖中拿出一塊林氏商鋪的令牌,讓鐵堅細細觀察。
鐵堅看完後,還給李雲蘇道:“好,這樣我不用出城,亦能將京中消息盡數告知你。”
“可若不能知道御書房裏面發生了什麼,還是不能謀全局啊!”李雲蘇感嘆道。
“不急!”裴世憲和李雲璜同時脫口而出道。
李雲蘇看着兩人,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