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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四章 太子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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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四月廿七日辰時,居庸關。

暮春的燕山,層巒疊嶂已披上深淺不一的翠色,山花點綴其間,本應是生機盎然的景象。然而,矗立於險隘之上的居庸關城,卻被一種鐵與血的肅殺之氣緊緊包裹。

太子劉玄祈站在巍峨的關之上,身上只着一件杏黃織錦常服,山風帶着暖意與塵土的氣息吹拂着他的衣袂,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抹凝重的陰雲。

他並非初次登臨此地。

腳下這歷經滄桑的雄關,他曾兩次踏足,甚至在此感懷賦詩:

“山缺初逢廣野開,膏腴曾是帝王垓。胡騎十年遍劫灰,耕夫五月荷鋤來。凍骨半埋春雨,烽煙猶鎖戰壘苔。桑柘不知徵人淚,依舊青青映角哀。”

詩中既有對山河形勝的讚歎,也有對戰亂瘡痍的悲憫。

可今日重臨,心境卻截然不同。

極目關外,目光所及之處,再無“廣野開”的壯闊與“荷鋤來”的寧靜。

取而代之的,是如烏雲壓境般連綿不絕的營帳,密密麻麻覆蓋了關前本應蔥鬱的平原。

八萬叛軍精兵!旌旗如林,刀槍如麥,森然的殺氣即使隔着高牆深壑,也彷彿能穿透空氣,沉沉地壓在每一個守關將士的心頭。

戰馬的嘶鳴、金鼓的悶響,甚至隱約的人聲喧囂,都匯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聲浪,不斷衝擊着關牆。

關城之上,守軍將士盔甲鮮明,刀出鞘,箭上弦,眼神警惕地注視着關下,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一絲異動都可能引發雷霆。

太子扶着冰冷的箭垛,指節微微發白。這龐大的軍勢帶來的直觀衝擊,遠超他過往在詩文中對戰事的想象。

一種源自對絕對力量對比的恐懼,不受控制地從心底蔓延開來,讓他感到口乾舌燥,甚至忽略了關內同樣嚴整的守備力量。

“八萬虎狼......代王叔、曾達,竟真敢如此......”他低聲自語,聲音裏帶着難以掩飾的憂慮,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忠勇侯藍繼嶽與其子藍擎蒼。

藍繼嶽今歲剛過五十,一身戎裝,身形微胖,站地挺拔如關前古松,花白的鬚髮眥張,在風中紋絲不亂。

他銳利的目光鷹隼般掃視着關外的敵營佈局,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彷彿歷經沙場淬鍊出的沉靜與冷酷。

藍擎蒼年近而立,待立父親身側,面龐緊繃,眼中燃燒着憤怒的火焰,尤其當目光掠過叛軍大營中那面醒目的“曾”字帥旗時,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畢露,那份被檄文誣陷的憋屈幾乎要破體而出。

居庸關守禦千戶所正千戶杜松,一個四十歲上下、皮膚黝黑,臉上刻着風霜痕跡的精悍漢子,正緊隨在太子身側。

若非太子點名要見他,他哪有機會離開天家如此之近?

聽到太子的聲音裏帶着憂慮,正是表現的好機會,他趕緊上前,指着關外的敵營,聲音沉穩有力,帶着老行伍特有的沙啞:

“殿下勿憂。賊兵雖衆,看似駭人,然居庸天險,豈是浪得虛名?您看。”

他引着太子走到一處視野更開闊的箭樓,“關城依山而建,層層疊疊,易守難攻。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末將已命人加固了所有薄弱點,滾木石、火油金汁、強弓硬弩皆已備足。關內糧草充足,水源無虞。

“賊兵遠來疲憊,頓兵堅城之下,其勢難以持久。只需我等將士同心,嚴守關隘,待其士氣衰竭,再覓良機,必能破之!代王檄文雖兇,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

杜松的話語清晰、篤定,沒有一絲浮誇,只有對關防的絕對了解和成竹在胸的自信。他指着關牆的構造,防禦工事的佈置,守軍輪值的安排,條理分明,如數家珍。

這種專業而沉穩的態度,像一股暖流,漸漸驅散了太子心頭的寒意和恐懼。

太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面色慢慢鬆弛下來,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甚至浮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他拍了拍冰冷的箭垛,讚許道:“好!杜千戶真乃國之幹城!聽君一席話,孤心中塊壘盡消矣!”

他轉向藍繼嶽,語氣變得熱切而親近,帶着劫後餘生般的感慨:“藍侯,居庸關有杜千戶,孤身邊有你們父子,實乃天佑!若非藍家忠勇,孤在揚州茱萸灣那一夜,恐怕……………”

藍繼嶽微微躬身,姿態恭謹:“殿下言重了。護衛天家,乃臣等本分。

太子卻用力擺了擺手,聲音略有點顫抖:“藍侯不必過謙!紹緒五年在揚州那生死關頭,”

太子目光灼灼看向藍擎蒼,“若非藍將軍洞察先機,星夜兼程趕至,識破曾達父子包藏禍心,並當機立斷,誅殺了意圖不軌的曾令蘭那奸賊,孤焉有今日在此觀敵陣之機?殺得好!殺得大快人心!那曾令蘭,狼子野心,

與其父合謀欲行大逆!藍將軍臨危不懼,力斬奸佞,實乃擎天保駕之功!”

太子這番話情真意切,充滿了對藍家,尤其是對藍擎蒼“護駕”和“除奸”的感激。然而,這話聽在藍擎蒼耳中,卻如同針扎一般。他猛地抬頭,臉色瞬間漲紅,嘴脣翕動,急欲分辨:“殿下!末將當時......”

“當時藍將軍力挽狂瀾,”太子完全沉浸在自己構建的“忠奸分明”的陳述之中,對藍擎蒼的異樣毫無所覺,甚至還以爲這是藍擎蒼的自謙。

他自顧自地繼續讚揚,“孤如今回想起來,真是後怕不已。藍將軍,孤謝你大功!”

說着,竟鄭重地向藍擎蒼拱手,以補上三年來未曾道出口的謝。

藍擎蒼哪裏敢受!他驚得幾乎要跳開,側身避讓,額頭青筋爆出,汗如豆大滲出,急得聲音都有些發額:

“殿下折煞末將!末將萬萬不敢當此!曾令蘭他......當時情勢......”他幾乎要將“不是我殺的”衝口而出,但喉嚨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

那深埋的、奉旨誅殺儲君的祕密,是比眼前這黑鍋更致命的枷鎖。

他只能艱澀地辯解:“末將趕到時,曾令蘭他......現場混亂,情由複雜,實非殿下所想那般簡單......”

太子聞言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藍擎蒼:“藍將軍此言何意?情況再複雜,你殺了曾令蘭那逆賊,總是事實吧?此乃大功,不必自謙!若非你果斷出手,那夜後果不堪設想!”

他以爲藍擎蒼是出於謙遜或者顧忌曾達的勢力才含糊其辭,反而更加認定藍擎蒼是忠直可靠之臣。

藍擎蒼胸口劇烈起伏,還要掙扎着解釋:“殿下!末將的意思是......”

“擎蒼!”藍繼嶽低沉而威嚴的聲音適時響起,如同磐石壓下躁動的波瀾。

他看似隨意地抬手,一隻佈滿老繭、沉穩有力的大手重重按在了藍擎蒼緊握刀柄的小臂上,那力道透過冰冷的甲葉,傳遞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和一絲安撫。

藍繼嶽銳利的目光掃過兒子,帶着無聲的警告,隨即轉向太子,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恭謹與沉穩:

“殿下明察秋毫。犬子當日所爲,皆是分內之事,一切皆以殿下安危爲念。些許微勞,不足殿下掛懷。殿下此刻的信任與嘉勉,便是對藍家最大的恩榮。目下叛軍壓境,當務之急乃是同心戮力,固守雄關,彼此大敵!”

太子被藍繼嶽一番有理有節,顧全大局的話說得心悅誠服,連連點頭:“藍侯老成謀國,所言極是!是孤一時情切了。有藍家父子與孤同心,有杜千戶這等良將守關,何愁叛軍不破!”

他再次望向關外,眼中的憂懼已徹底被一種被“忠臣”環繞的安心和必勝的信心所取代。

又仔細詢問了杜鬆一些防務細節,叮囑再三,太子纔在侍衛的簇擁下,步履輕鬆地走下關城。

太子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石階之下,關城上只剩下呼嘯的山風和遠處叛軍營地的隱約喧囂。藍擎蒼緊繃的身軀並未放鬆,他緩緩鬆開緊握刀柄的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他沒有立刻看向父親,目光依舊投向關外連綿的敵帳,只是下頜線繃得極緊,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壓抑着翻湧的煩躁。他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彷彿只是自言自語:

“這黑鍋......背得實在窩囊。”

藍繼嶽並未立刻回應。他踱步到太子方纔憑欄的位置,雙手找在身後,目光幽深地掃過關隘上下,最終落回兒子僵直的背影上。

山風拂動他花白的鬢角,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磐石般的沉靜和洞悉一切的深邃。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平緩得近乎冷漠的語調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風聲:“窩囊?擎蒼,你眼裏只看得見一個曾令蘭?”

藍擎蒼側過頭,眼神銳利地迎向父親:“父親!太子他………………”

“太子信你。”藍繼嶽截斷他的話,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卻帶着幹鈞之力,“他視你爲恩人,爲砥柱。這份'信',此刻比十萬雄兵更重。”

他向前半步,與兒子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關外,但焦點卻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千軍萬馬,落在更幽暗的深處。

“陛下交予你我的是什麼?是'事'。”他刻意模糊了“弒”字,只用了一個重音強調的“事”字,冰冷的目光斜睨了藍擎蒼一眼,“此事需近身,需時機,需萬無一失。而‘近身’與“時機”,從何而來?”

藍繼嶽微微抬頭,似乎在面對上蒼,沉聲道,“甚至此事,還需能全身而退。擎蒼啊,你可明白?”

藍擎蒼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父親的潛臺詞。他並非愚鈍,只是被這口從天而降的黑鍋堵得心氣不順。

此刻父親一點,他立刻看清了其中關竅。太子的信任,是他們執行那致命任務最完美的通行證!任何辯解,任何試圖澄清“曾令蘭非我所殺”的行爲,都是在親手撕毀這張通行證,將自己暴露在太子的警惕之下,將整個任務置

於險境!

藍繼嶽沒有等兒子回答,他微微眯起眼,聲音壓得更低,如同寒冰摩擦:

“一個死人的名頭,掛在你頭上又如何?曾達要潑髒水,太子要送恩情,都由他們去。你只需記住,這份恩情,是你我手中最利的刃,最堅的盾。它能讓你走到離太子最近的地方,近到他毫無防備。”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陡然帶上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忍下這點‘窩囊”,換一個能成事’的良機,這買賣,值不值?”

藍擎蒼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歸於死寂般的沉默。父親不是在講道理,而是在陳述一個冰冷殘酷的事實和最優的選擇。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躁動已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冷靜。他緩緩點頭,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兒子………………明白了。”

藍擎蒼此刻心裏想的便是父親所說的“全身而退”。

殺人不難,難的是,殺人於無形,殺人後還能全省而退。

藍擎蒼又深吸了一口氣。

藍繼嶽看着兒子轉變的眼神,知道他已經完全領會並接受了這冰冷的現實,一絲幾不可察的滿意掠過他眼底深處。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厚重的手掌沉沉地落在藍擎蒼的肩甲上,那力道既是無聲的肯定,也是沉重的囑託。

隨即,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關外連綿的敵營,彷彿剛纔那番決定生死的對話從未發生。

藍擎蒼也重新望向關外。

暮春的風帶着暖意吹過,捲起戰旗獵獵作響。關外八萬叛軍的殺氣依舊迫人,但此刻,藍擎蒼心中翻騰的卻是另一股更隱祕,更致命的寒流。

太子那張帶着信任與感激的臉龐在腦海中閃過,與父親冰冷的話語交織在一起。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學心。

這“救命恩人”的身份,如今成了套向獵物脖頸的致命繩索,而他自己,既是執繩者,也被這沉重的僞裝勒得喘不過氣。

戰場上的明槍易躲,這權力漩渦中的暗箭與僞裝,纔是真正的殺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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