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廿二日,盛京。
昨日王恭廠的爆炸,造成了京城一萬九千餘間房屋倒塌,數千人死亡,傷者更是萬計,刑部尚書張肅更應雙臂盡斷而致仕,大理寺少卿遇難。
巳時,紹緒帝在午門外,杖斃了兵仗局大使王矩,錦衣衛行刑,安達監刑。
第一杖下去,安達便聽到了王矩腰骨斷裂的聲音。那一杖,安達只覺得不是打在了王矩的身上,而是打在了他的身上,整個行刑過程,安達的腿都是抖的。
行刑結束後,鐵堅路過安達的身邊,只聞到一股尿騷與刺鼻香味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朝野上下,都在等紹緒帝關於此事的上諭或者罪己詔,卻始終沒有等到。
兵仗局的差事直接被御馬監領走了,火藥廠也被遷到了御馬監外西新廠房。
工部緊急徵發山東臨清的磚進京,爲皇帝修乾清宮以及紫禁城內的其他宮殿,總計八十萬塊。臨清年產青金磚只有五十萬塊,是年夏日,臨清工匠都頂着烈日,下着火窯,只爲完成皇宮的任務。
順天府徵發三千民役,進宮爲皇帝重修紫禁城,首當其衝的便是乾清宮、交泰殿和坤寧宮。
因爲皇帝沒有上諭、沒有罪己詔,盛京城內老百姓關於王恭廠到底爲何會爆炸的議論四起。
崇文門內的石板路上,碎瓦礫被車輪碾得咯吱作響。幾個挑夫蹲在倒塌的酒肆屋檐下,腰間草繩捆着的粗布衣裳沾滿白灰。其中一人突然將菸袋鍋往石墩上一磕:“昨夜我婆娘說,她看見前門角樓冒火,像百八十隻螢火蟲
聚在一塊兒。”
“你婆娘眼花了吧?”另一個挑夫往地上啐了口濃痰,“我聽東城老周說,火神廟的廟祝親眼瞧見火神爺抬腳要出殿,他死死抱住大腿纔沒讓神佛降災。”
“放屁!”賣油郎王二突然插進來,油簍子在肩頭晃得叮噹響,“工部衙門的人說了,王恭廠存了上萬斤火藥,定是匠人偷懶沒封好引信。”
他壓低聲音,“聽說炸死的三十多個火藥匠,個個焦得像黑炭,只剩個叫吳二的躲在茅廁裏活命。”
人羣中突然有人冷笑:“吳二?我表弟在刑部當差,說那吳二被提審時滿嘴胡話,什麼‘飆風裹着大火”藥壇自己炸開。你當火藥是竈膛裏的柴火?”說話的是個穿半舊青衫的書生,腰間掛着斷了穗子的玉佩,“若真是火藥爆
炸,怎會連石獅子都飛到順成門外?”
他指了指街角歪斜的石獅底座,“我朝火藥能炸飛五千斤重物?怕不是神仙擲的骰子。”
“雲來居”茶館二樓,竹簾被穿堂風掀起一角,露出臨街的斷牆殘垣。六個茶客圍坐在裂了縫的八仙桌旁,茶碗裏的茉莉香片浮沉着灰燼。
“依在下之見,此乃地震前兆。”說話的是個留山羊鬍的老學究,手指在桌面畫着圈,“《詩經》有雲‘燁燁震電,不寧不令,地震前常有地鳴、火光。”他從袖中掏出皺巴巴的邸報,“五月初五夜裏,通州、密雲皆有地動,王
恭廠恰在震中。”
“先生此言差矣。”對面的年輕人突然開口,他是個剛中舉的秀才,青布直裰洗得發白,“地震怎會只西南一隅?真如寺距王恭廠不過半裏,爲何樑柱未折?”他敲了敲茶碗,“學生前日去現場看過,爆炸中心的大坑深達數
丈,周圍樹木盡皆倒向外側。此乃火藥爆炸之象。”
“火藥?”老學究冷笑,“爆炸時‘煙雲如靈芝,此乃隕石墜落之兆。漢成帝綏和二年,有星隕於東郡,亦現此狀。”
“隕石?”秀才嗤笑一聲,“隕石落地當有大坑,可王恭廠周圍並無焦土。倒是西山樹梢掛着數百件衣裳,刑部街的婦人赤身露體滿街跑。隕石能剝人衣衫?”
“這……………”老學究一時語塞。
這時,另一老人目光掃過衆人,“諸位可曾聽聞,爆炸前有人見紅球自廟中滾出?此乃妖氣凝聚。”他壓低聲音,神神祕祕的,“今日巳時,在午門外杖斃了欽天監韓監政,因其妄言婦寺大亂’。這不是天譴是甚?”
“先生!”年輕人猛然打斷,“今日午門外杖斃的是兵仗局大使王矩!”
“反正有人看見了紅球!”這老人,他指着另一人道,“你說,是不是你家鄰居也看到了?”
“是!”那人趕緊道,“那紅球碗口大,倏忽而去!”
衆人的注意力都被抓了過去,無人再聽年輕秀才言什麼了。
承恩寺的大雄寶殿前,數十個百姓跪在青石板上,香燭煙霧繚繞中,住持慧明禪師手持一串佛珠而立。
“阿彌陀佛。”禪師的聲音像浸了冰水,“諸位可知,爆炸前七日,本寺晨鐘無故自鳴?此乃幽冥鐘響,警示人間將有大劫。”他指向殿前焦黑的菩提樹,“此樹已逾百年,前日卻突然落葉紛飛,枝幹盡裂。此乃天地失衡之象。”
人羣中有人抽泣:“大師慈悲,如何才能消災?”
慧明禪師閉目:“唯有修省。昨夜貧僧入定,見王恭廠上空有黑氣盤旋,中有無數冤魂啼哭。此乃死難者怨氣所化,若不超度,災禍不止。”
“大師可會作法?”有人顫聲問。
“本寺將於三日後設水陸道場。”禪師雙手合十,“然消災需衆人誠心。願捐輸者,可令逝者往生極樂,免全家災禍。”他身後的小沙彌立即捧着木盤挨個收錢,銅磬聲在空蕩的寺院裏迴響。
外城鐵匠鋪裏,爐火映紅了四張滿是汗漬的臉。李鐵匠往鐵砧上澆了瓢冷水,嘶啦聲中騰起白霧。
“我侄兒在錦衣衛當差,說王恭廠的火藥庫根本沒炸。”他壓低聲音,火星在眉毛上跳躍,“真正的原因………………”他突然停住,警惕地望瞭望門外。
“別賣關子!”學徒二狗急得直搓手。
李鐵匠湊近衆人:“昨夜他喝多了酒,說東廠的人在廢墟裏挖出個銅匣子,裏面裝着寫滿梵文的羊皮卷。”他嚥了口唾沫,“聽說那是前朝國師留下的鎮邪法器,被司禮監的人偷偷取走了。”
“法器?”另一個鐵匠王三眯起眼,“那爲何會爆炸?"
“法器被破了唄。”李鐵匠往地上吐了口鐵渣,“我侄兒說,匣子打開時冒了股黑氣,接着就聽見驚天動地的巨響。東廠的人當場死了三個,剩下的全瘋了。”
“那吳二呢?”二狗插嘴。
“吳二?”李鐵匠冷笑,“他根本不是火藥匠,是安公公......對了,你們知道安公公不?”他突然問衆人。
衆人茫然搖頭。
“安公公都不知道?安公公就是司禮監掌印!陛下底下頭一份的人!”說着他又捶了兩下。
“李師傅,你繼續說呀!”王三急切地問。
“那吳二是安公公派去守法器的死士。如今裝瘋賣傻,實則被關在詔獄裏。”他用鐵鉗夾起燒紅的鐵塊,“你們等着瞧,這事沒完!”
戌時三刻,巡城御史的燈籠在街角閃過。幾個黑影突然從斷牆後閃出,圍在一盞搖曳的風燈下。
“我表弟在兵部當差,說王恭廠的爆炸根本不是火藥。”說話的是個穿夜行衣的漢子,腰間別着短刀,“他們在廢墟裏發現了黑色粉末,比火藥細得多,沾火就着。”
“那是什麼?”有人問。
“西域傳來的‘神火飛鴉”配方。”漢子壓低聲音,“聽說這東西能燒穿鐵甲,當年永昌伯在寧遠就用過。”他冷笑一聲,“王矩想私造火器討好皇上,結果弄巧成拙。”
“那衣物被剝是怎麼回事?”
“哼,我朝火藥炸不死人,這神火卻能把皮肉燒得乾乾淨淨,只剩骨頭。”漢子指了指遠處的斷牆,“看見那些焦黑的樑柱了嗎?神火連石頭都能熔。”
“可錦衣衛裏人說是火藥爆炸?”
“你傻啊?”漢子踢了踢腳下的碎石,“若讓百姓知道王矩私藏違禁火器,還不反了天?”他突然警覺地側耳傾聽,“巡夜的來了,散了!”
是日戌時,鐵堅還是抽空來了一趟槐花衚衕。
“固之兄!”李雲蘇在庭前迎的鐵堅。
“則序呢?”鐵堅打量了李雲蘇上下,見她絲毫沒有受傷,便心中大安。
“他的背受了傷,如今在牀上躺着。”李雲蘇道。
“可要緊?”
“胡庸材來看過了,說是皮肉之傷,但還是需要少動多養。”
兩人說着便進了花廳,李雲蘇給鐵堅倒了茶。
“雲璜來問陳百義的事,我這昨日正好查王恭廠,便調了他的千戶。這個陳百義和藍摯蒼有關聯,其父應該原來是藍繼嶽的部下。”
“藍摯蒼?”
鐵堅喝了口茶,“京中勳貴和錦衣衛,本往來就多,也不奇怪。”
“可奇怪在,他似乎在聯絡在內宮值守之人。”
“藍摯蒼不會做任何弒君之事,某覺得三小姐多疑了。”
李雲蘇看着鐵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因爲鄧修翼說過鐵堅是一個忠直之人,不會太想那些彎彎繞繞的事。
“王矩杖斃,皇帝有責罰安達嗎?”李雲蘇問。
鐵堅搖了搖頭,“陛下連罪己詔都沒有下,自然不會責罰安達。”
“可如今京中謠言四起,他連一個安民的告示都不下嗎?”
“陛下已令順天府開倉濟民,五城兵馬司整飭街道,疏通河流,埋葬亡者。”
“恐怕,他不下罪己詔,是在等沈佑臣回來吧。”
“此話怎講?”
“無論如何,王恭廠是工部管的,他恐怕是想以此敲打沈佑臣。”
鐵堅又喝了口茶,這種帝王心術對他來說,有點複雜。
“刑部尚書張大人已經上書致仕,何人接任?”李雲蘇繼續問。
鐵堅搖了搖頭,“某不知啊!”
“若是敲打沈佑臣,那便是大理寺卿宋自穆了。若放過了工部,那便是左侍郎李度了。現在看來,他可能矚意宋自穆,他對李度在白石案中的表現,不甚滿意。”李雲蘇手指在桌面上劃着,然後自言自語。
鐵堅接不上話,便問了另外一事,“後日朱原吉要出宮了,你可想一見?”
“要!”李雲蘇的神思猛回,“可能帶他來這裏?”
鐵堅搖了搖頭,“他去工部,來西城不便。”
“甜井衚衕,可行?那裏還有一處宅子,離着教坊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