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六月初十日。
史昱的彈劾被留中了,紹緒帝還對都察院下了旨意,大家雖然不知道史昱到底彈劾了誰,也不知道所謂的“搶才大典”到底是哪一年的會試,但是議論和猜測卻塵囂直起。
潘硯舟隱隱覺得史昱的摺子就是衝着自己來的,他思慮再三後,決定給父親潘家年寫一封信,讓他知道京中目前的情況,以免回京後什麼都不知道,應對失常。
可惜,這封信剛出潘家門,便在旁邊的小衚衕,被錦衣衛截下了。鐵堅看完信件,便直送到了御前。
這封信中,潘舟直接用了“乙醜舊事”字樣,雖然具體細節沒有言及,但僅四字,便可知道史彈劾事不是無中生有,恰是空穴來風。
在紹緒帝正在躊躇應該先將潘硯舟捉拿去詔獄,還是立刻派錦衣衛去揚州密監潘家年時,錦衣衛又來報,潘硯舟在知道信未送出時,前往了禮部尚書趙汝良的府邸。
此時御前只有鐵堅、朱原吉和安達,紹緒帝問:“趙良與潘舟有何關聯?”
鐵堅不知道紹緒四年會試時,趙汝良到底是什麼角色,便沉默着。
“回陛下,奴婢記得紹緒四年會試時,趙尚書是禮部左侍郎,儀制清吏司應是其所轄。如今紹緒四年的墨卷,應還封存在禮部的庫房。”朱原吉道。
此話一出,紹緒帝便明白了。“鐵堅,你即刻前往禮部封庫。”
“微臣遵旨!”
“陛下,奴婢還有一言。”
“你講。”
“還需請錦衣衛立刻派人前往揚州,共同押解餉銀回京,畢竟近兩百萬兩銀子回來路途遙遠。僅曹公公一人,恐力不能及。”
這也是紹緒帝此刻心裏想的,一聽朱原吉提到,便立刻準奏了。
出了養心殿,鐵堅領命立刻離開了。
“朱原吉!”安達叫住了朱原吉。“你來!”
“是!”朱原吉躬身跟在安達身後,他知道今日最後一句,安達必然要問個究竟。
到了安達獨享的值房,安達大大咧咧坐下。
“咱家問你,‘近兩百萬兩銀子'是什麼意思?曹公公‘又是什麼意思?”安達知道朱原吉說的曹公公就是曹淳,當初蠱惑他要爭一下司禮監掌印之位的御寶監掌印。他也知道曹淳現在不在京城,但是他不知道曹淳到底去哪裏
了?
畢竟曹淳離京,是鄧修翼做掌印時候的事情,鄧修翼沒有向他交待過。
“御寶監印曹淳自今歲元月十六日,便離京去了揚州,替陛下巡視鹽務和織造了。後陛下又有旨令他同潘家年同時回京。所以,此次揚州鹽務銀事,應當是曹公公替陛下盯着。”
安達大爲氣惱,但他又不能追問說,這事你朱原吉爲什麼不來告訴我。這樣的追問顯得他特不受皇帝的待見,連他司禮監秉筆都知道的事,他一個印居然不知道。
他只能打着馬虎眼說,“原來是說曹淳啊。咱家明白了。”然後他又厲聲問,“不是一百五十兩銀嗎?你爲何說近兩百兩?”
朱原吉終於達到了他的目的,心裏不由笑了,臉上卻苦着說,“回掌印,一百五十萬兩的銀子,若收耗羨一成,則是一百六十五萬兩;若收兩成,則是一百八十萬兩。按慣例,應該是兩成至三成,可不就到了近兩百萬兩了。”
安達看着他,沒有說話,他知道這是朱原吉的馬虎眼話,他只拿眼神威逼着朱原吉。
朱原吉一見,便跪了下來,“掌印,小的聽說,他們外臣還要收過手銀,並在耗羨裏面一起收,只是不知道他們會收多少。”
“那你說,曹公公知道不知道?”
“掌印,曹公公怎麼會不知道?他這麼多日在揚州,難道一點風聲都沒有?”
安達道,“這事可不能這樣放下。藉着陛下的名頭,藉着平逆的名頭,讓他們收過手銀,傷的是主子的聖德,鼓的是他們的腰包。’
朱原吉只低頭不答話。於是安達又逼問:“你說,這事該怎麼辦?”
“不如掌印向陛下求一個恩典,司禮監也派一人,隨錦衣衛一起去揚州。”安達有點遲疑,朱原吉繼續進言,“若掌印不求這個恩典,萬一陛下自己動念,將這個差派給了東廠。我司禮監便如內閣般,終將成爲擺設。”
安達猛然抬頭。
就在安達籌謀應該如何向皇帝開口,司禮監內他又應該派誰一起去揚州時,鐵堅正帶隊衝進濃煙滾滾的禮部。
禮部尚書趙汝良正在指揮人滅火,看到鐵堅前來,心中一驚亦一喜。驚的是,錦衣衛反應如此之快;喜的是,這火就是從潘硯舟墨卷所在的庫房開始燒的,如今潘硯舟的墨卷早已成灰。
“鐵大人!”趙汝良向着鐵堅拱手。
“救火!”鐵堅看到了趙汝良官袍下襬有被火燎的痕跡,卻沒有理會他,而是指揮錦衣衛快速進入救火狀態之中。
這時,禮部左侍郎楊卓和禮部右侍郎陶引之都趕了過來。“趙大人、楊大人、陶大人。”鐵堅這才向三人行禮。“這火是怎麼起來的?”
“我等亦不知,就是突然火起。”趙汝良道。
鐵堅臉一沉,道:“鐵某奉上諭而來。’
三人於是撩了袍子,跪下聽旨,“陛下口諭,着錦衣衛封禮部試卷庫。”鐵堅繼續道,“如今看來,恐怕不是封庫那麼簡單了。來人,把禮部衙門的大門也給我封上!”
“這不妥吧!”楊卓最先表示反對。
鐵堅知道楊卓是一個正直的人,不想和他對面硬剛,便對着趙汝良問,“趙大人覺得妥否?”鐵堅的目光如炬,彷彿在說,我看你如何應對。
趙汝良自持這次下手的是自己的親信,且首尾乾淨,鐵堅抓不到任何把柄,於是便轉臉對楊卓道,“楊大人,卷庫失火,確實該好好查一查。”
楊卓和陶引之面面相覷,“這......”
鐵堅便將禮部三位堂官請去大堂稍坐,而自己則跟着錦衣衛衝進了卷庫所在的西院。當他踹開禮部西側庫門時,只見地面積水泛着油光,焦糊味中混着刺鼻的松油味。禮部的郎中、小吏正在接龍運水滅火。
他指揮着錦衣衛用潑溼棉被壓住未燃卷櫃,又派其他人去未着火的卷庫把守。凡如此過了三刻鐘,纔將火勢完全撲滅。
鐵堅看着那些卷宗的灰燼,若非自己及時趕到,紹緒四年所有的卷宗都會被燒盡。這趙汝良不是相關利益人?打死他,都不信。
鐵堅將禮部所有官吏都押在值房,獨叫出了楊卓。
“楊大人!”鐵堅拱手。
“鐵大人有何吩咐?”楊卓雖然禮數不缺,但是態度甚是冷淡。
“實不相瞞,鐵某此次前來,是爲御史史昱彈劾潘硯舟紹緒四年科場舞弊案來。楊大人,如今乙醜科中試之人墨卷盡被燒燬。您以爲此事,當如何視之?”
楊卓聽聞,才心中一驚。之前上諭有明旨勒令都察院不得將史昱彈劾的內容泄露,大家雖有猜測,但是不知道史昱彈劾的到底是誰,彈劾的到底是哪一年的科舉案。
現在聽到鐵堅明確了時間和當事人,而今日燒燬的恰恰就是紹緒四年的卷宗,任誰都明白,這絕對不是意外了。
於是,楊卓才明白,爲什麼鐵堅要封禮部衙門,要將所有官員都扣押在禮部。而這種情況下,他獨獨叫出來交底的人,是自己。
“如今這潘硯舟的墨卷已然被毀,鐵大人想如何查?楊某又能做什麼?”楊卓的態度轉好很多。
“鐵某當立刻進宮面聖,請調司禮監內書堂內宦前來,將紹緒四年剩下卷宗一一覈對。只是,這事需楊大人相助。畢竟內宦不熟悉禮部內部制度。鐵某隻希望楊大人能諒解,此事不僅關乎潘硯舟一人是否舞弊,不僅關乎陛下
所慮,更關乎另有之人是否被公正對待。”
鐵堅知道裝世憲的卷子是存在問題的,但是他不能說自己曾偷偷來禮部查過卷宗,只能這樣模糊的表達。
“還有他人?”楊卓很是驚訝。
“鐵某聽聞確有,所以需要一一覈查。”
“好,楊某明白了,請鐵大人先行請旨!”楊卓拱手。
鐵堅匆匆趕回宮中,向紹緒帝稟告了禮部卷庫失火,燒燬墨卷達一千多份,目前還不知道到底燒燬了哪些墨卷。鐵堅故意沒有告訴皇帝所有中試之人的墨卷已經全部被燒燬了。因爲他怕皇帝一旦知道這個消息,就不查了。
半晌,御案上沒有聲音。鐵堅知道,紹緒帝氣急了。
“陛下,微臣現已將禮部所有官吏羈押在了官署。微臣請調司禮監內書堂的公公們,前往覈對剩餘墨卷,看看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爲。”鐵堅也不等皇帝下令了,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
“查,給朕好好查!咳咳!”
“陛下保重龍體,微臣告退!”
鐵堅離開了養心殿,便找了朱原吉和陳待問,將箇中情況都向兩人說明了。
“待問,你去吧,多帶人手。”朱原吉道。
“是。”
“鐵大人,待問出宮不易,若得方便,可否去甜井衚衕?”朱原吉向鐵堅道。
陳待問疑惑地看向朱原吉,甜井衚衕又是一個什麼地方?
朱原吉在陳待問耳邊輕輕說一句,“三小姐在甜井衚衕,她想見你。”
陳待問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原來朱原吉是將出宮的機會讓給了自己,好讓自己去見李雲蘇。他看向鐵堅,目光中都是期待。
“只是如今去禮部查卷宗,亦是三小姐交待的大事。鐵某盡力,如不能行,還望擔待。”
“待問明白。”
出了宮,鐵堅即刻讓自己的心腹前往槐花衚衕,而自己則帶了陳待問等二十餘名內監前往了禮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