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轟。
古潭大門開啓。
齊麟站在門外,心緒如潮,腦海之中盡是關於母親的回憶。
從幾個月大時居於瀧麟府開始,到五六歲時她來玄城看自己……這些零零碎碎且塵封的記憶,緩緩接上。
“小麟,快快睡吧。”
夜裏,她在哄睡自己,旁邊是一盞青花般的燈。
“慢些跑!”
白晝,她跟在自己身後,跑遍玄城的大街小巷。
她的模樣也逐漸清晰了起來,化作了一個溫婉而美麗的女子,長髮挽在一側,那一襲素色長裙也有了顏色,淺綠,好似將青鑑星宗的青山綠水都繪在了裙襬上。
“娘……”
一切美好的回憶,在古潭之門開啓時戛然而止,因爲一股濃重的屍氣撲面而來,彷彿這古潭內是一個封存已久的屍海,哪怕極度寒冷,也如屍骸地獄一般。
齊麟渾身一震,眼眶微紅,雙拳握緊,少年之心緊緊的揪着,有些呼吸不過來。
“看來,母親的情況,並沒比父親好……甚至,她似乎更需要救治。”
爲人子女,億萬裏尋親,卻見母親在這生死邊緣掙扎,如同在屍海中浮沉,如何能安心?
對於那齊天帝葬,齊麟的探索之心,自然如焚天之火。
“進去吧。”
摘星婆婆感到了外孫的情緒,眼中也是愁思萬縷。
她欲語凝噎,只能拉着齊麟的手,帶着他進入這古潭門內。
門內寒霧繚繞,寒霧中混着濃重的屍氣,四周的山壁滿是遊動的詭異屍紋,放眼望去整個洞壁都被這灰色紋路填滿,顯得極爲詭異。
“齊!”
雖然這些屍紋還在扭動,但齊麟看得出來,它們組成了一個個的‘齊’字,有大有小,有長有短,互相嵌合在了一起,明顯和父親肩扛的那一尊黑銅棺有關係。
“古潭!”
齊麟再往正前方看去,只見這洞窟內出現了一汪暗綠色的寒潭,寒潭不算大,直徑大約百丈左右,呈圓形,其中之水亦如鏡面,毫無波動。
這寒潭上屍紋更重,整個潭面的屍紋組成了一個巨大的‘齊’字,那濃重的屍氣正是從這齊字屍紋中湧出,好像無數灰色蒼龍,在這洞窟內詭異遊走。
“娘!”
齊麟一剎那間,便在這古潭的深處看到了一道倩影!
她沉得很深,潭水灰綠色混合,寒氣濃稠,因此根本看不清楚她的模樣,可齊麟仍然一剎那就能肯定,這道倩影便是他思念許久的母親。
他喊出那一聲時,聲音已然有一些哽咽,這是一個自小便和父母分別的孩子心中情緒的釋放。
看着那一道寒潭倩影,齊麟一雙眼眸顫動着,下意識的就朝着古潭邁步而去。
“小麟!”
卻是摘星婆婆拉着了他,雙眸盈淚道:“不可靠近,莫讓這詭異屍氣沾染了你的身體,那將是一場噩夢。”
釣天翁也聲音低沉道:“是啊,聽你外婆的,就站在這看看便好了……相信辭鏡能感知到你的到來,她會很開心的。”
齊麟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始終不離開那一道古潭倩影,嘴上答應:“好。”
哪怕現在什麼都不能做,齊麟還是渴望見見她。
親眼所見,才知她是她,才知她的境地。
眼前一道倩影,就這麼深深的刻在了齊麟的腦海之中,成爲了他至強的動力……
也似乎成了一片逆鱗!
他不再開口。
千言萬語,都在心間,都在少年那濃烈而心疼的眼神裏。
血濃於水。
“帝葬……”
這一刻,齊麟恨不得馬上回玄城,馬上進入齊天帝葬。
洞窟內沉寂許久。
“外婆,我想在這多站一會兒,陪陪她。”
齊麟輕聲對摘星婆婆道。
摘星婆婆含淚看着少年,點頭道:“嗯嗯,外婆與你一起,陪着她,辭鏡會很高興……她心心念唸的兒子,來看她了!有一天她清醒過來跟我說,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在玄城的小麟,她做夢都想去看看你,可是她怕,你太小、太弱,她怕這屍氣沾染分毫,都會毀掉你的一生……小麟,你千萬不要怪罪母親沒能在成長路上陪伴你,爲人父母,誰不想護着兒女長大啊?沒辦法,命有此劫……”
齊麟聽着這些話,彷彿看到了母親說這些話的樣子,他心裏如有江海翻騰。
今日的一切都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上,少年一剎那間好像徹底長大了。
就在這時,那古潭深處,輕輕盪漾了一下!
“娘!”
齊麟目不轉睛的盯着那一道倩影。
摘星婆婆欣喜道:“我就說,辭鏡一定知道你來了!她會很開心的!”
“嗯……”
爲了不讓老人擔心,齊麟繼續忍住,沒有往前。
但他的心,已然飄到了寒潭之中,彷彿與她一起面對。
她開心,齊麟也開心!
只是就在這一剎那——
古潭之外,卻傳來了一些嘈雜之聲,十分刺耳。
“還我古潭!還我青鑑星宗煉魂地!”
“我們代表全宗弟子,萬人血書向宗主、九大太上峯主請命,給我們一個交代!”
“必須將那屍鬼扔出古潭!”
“這屍鬼已然將古潭侵染大半,毀掉了一宗弟子的成長根基,此乃對不起青鑑星宗列祖列宗的大罪!”
“就該將她這屍骸丟出去,餵狗喂鷹,讓其碎屍萬段,才能解我等心頭大恨!”
吵鬧剛起,便已經形成了口號,道道怒音聲嘶力竭,混在一起吵鬧翻天,明顯人數不少。
“豈有此理!!”
摘星婆婆先是迷惑往外看了一眼,當聽清楚那些話語時,她當即如遭雷擊,臉面都像是被撕裂,雙目陡然通紅,氣得嘴角溢血。
“這幫年輕人怎可如此胡說八道?青鑑星宗乃紀家歷代先祖所建,古潭乃紀家發源祖潭,卻貢獻給全宗使用!我女兒也只是受屍氣侵染,怎能說是屍鬼!還餵狗……”
縱使她見慣了人性,忽然聽到這誅心之言,心中最珍貴的女兒受到如此抹黑,氣急之下根本呼吸不上來。
而她身邊的齊麟……聽到這字字穿心利劍,本還沉浸在見母親時的親情心唸的他,剎那好像被推入了熔爐之中,雙眸當場雷嗔電怒!!
心中所有的珍貴和美好,被這忽然出現了一幫人撕得粉碎,無情踐踏,這股怒火,齊麟平生罕有!
“小麟,你站着別動,外婆去教訓這幫兔崽子!”
摘星婆婆怒極,眼見外邊竟真聚集了不少人,黑壓壓往古潭這邊堵上來,她說完這一句,立馬便往外而去。
“外婆,等等!”
齊麟卻陡然拉住了她,那怒目之中閃過一絲至深的冷意,“不對勁!”
摘星婆婆在氣頭上,感到外孫手上那堅定的力量,她微微怔了一下,旋即深深皺眉起來,道:“確實不對勁!怎這麼巧?”
釣天翁往外看一眼,眉宇一皺道:“幾乎都是千歲以下的年輕弟子,明顯是被人鼓動了!”
齊麟面目驟然陰森,怒和殺機混在一起,“應該就是剛纔那個喊你奶奶的人,他猜出我的身份,要趁亂殺我,斬草除根?”
他雖剛來青鑑星宗,但也明白了外婆的處境,加上爺爺還說這是外公留給自己的產業……問題必出現在這裏!
關於古潭,青鑑星宗弟子有怨氣很正常,但絕不會這麼巧,齊麟一來就爆發。
“青天策!”
摘星婆婆當即面色煞白,渾身一顫,怒而生悲,“你這無道畜生,竟下作至如此地步,簡直毫無底線!”
釣天翁面色也是微變,連忙道:“事已至此,只能先守在古潭內,公佈小麟身份,外邊必有大量不知真相者,且你外公也有一些追隨者仍在宗內,絕不可能任由這幫青冥洞賊爲所欲爲!”
這世上許多道義之人,往往高估惡賊之下限,一步不慎,萬劫不復。
釣天翁繼續道:“無論如何,小麟能提前洞察對方陰謀,沒有怒到失去理智,被人有可乘之機,此劫就有破解之法!”
摘星婆婆連忙點頭,“那便先守住古潭,我來公佈小麟身份!”
對方欲行不知者無罪之計,讓齊麟死於非命,趕緊公佈齊麟身份確實有令人投鼠忌器的效果。
畢竟紀氏雖沒落,卻仍有餘威!
只是,兩人剛商定了緊急應對之法,卻發現了一個讓他們面色大變的事情。
“小麟呢?!”
釣天翁往四週一看,哪裏還有齊麟身影?
而摘星婆婆關心則亂,趕忙以大道元神之威去尋,赫然便見一道模糊的身影,竟已經衝出了古潭!
“我的老天爺啊……”
摘星婆婆要瘋了。
這大外孫,咋這麼莽啊?
“快快快,追出去!”
……
古潭外。
一處半山腰上,正有數個少年少女站在此地,遙望前方。
在他們視線下方,便有上千個青鑑星宗弟子,正如黑色洪流般向那古潭,多數義憤填膺,怒火燎胸。
“拖出屍鬼餵狗!”
“管她是紀辭鏡還是誰,都不能毀掉全宗弟子的前途!”
這刺耳的怒音,在這半山腰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少宗主!”
一個身穿紫色長裙的婀娜美人,正衝着青天玄嬌笑,她眨了眨那睫毛翹起的美眸,幽幽道:“你安插的這些人,可真是狠吶,這種話都敢喊?誰不知道古潭是紀氏起源地……”
“錯了!大錯特錯!”青天玄糾正了她,並不給這美貌妖媚女子絲毫面子,冷冷道:“即日起,你這個說法是錯的,從來就沒有紀氏起源地,古潭從始至終都屬於青鑑星宗,不信你十年後,再查一查宗門記史?”
那紫裙美人咋舌,顯然對這青天玄的霸道沒有足夠的預期,不過她很快反應了過來,嫣然笑道:“少宗主說得對,而且我覺得百年後我再查宗門記史,上面應該會寫:這古潭應該是我們宗主一脈的青天帝族發源地!”
青天玄忽地噗嗤一笑,樂着看向了那紫裙美人,“秦扶搖,不枉我二姐器重你,你們這些聰明人,以後都能過好日子。”
秦扶搖聽着誇獎,嬌美一笑,便已經是百媚生。
“有人出來了!”
忽地有人喊,這半山腰上的華貴男女們也看了過去,眼眸中冷光湧動。
“福奴準備!其他人也準備!趁亂殺!”
青天玄早就安排了下去,只等遠遠收網。
“誰?”
看到人影,受到鼓動的年輕弟子更是一鬨而上,幾十個帶頭者跑得最兇,還有一道極其殘暴的身影混在其中,快如雷霆。
“是摘星婆婆!”
屍氣奔湧下,他們上前,赫然看到的是摘星婆婆和釣天翁!
秦扶搖面色一冷:“那神胤星土胚呢?”
青天玄手搖摺扇,幽冷笑道:“還能在哪?自然是躲在那古潭裏瑟瑟發抖,沒事!我們有福奴!”
福奴糾纏住摘星婆婆,其他人一鬨而上,以扔屍鬼爲藉口,亂刀斬死齊麟……只需要一剎那!
“一個紀氏嫡系的種,不在那神胤星躲一輩子,還敢來我青天帝族的地盤?你是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青天玄驟然獰笑。
“我教你寫!”
陡然!
青天玄耳邊傳來了一道極度冷怒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