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齊麟無視他身上那洶湧的屍氣,走到了背棺人身前。
多日不見,父親身上的屍氣更濃郁了。
此前滅青天帝族之戰,最終那護山大陣內的青天族人和千宗之人,其屍身都被齊天荒煉化。
一點都沒浪費。
那背棺人齊字屍紋臉面,一雙深淵般的眼眸,默默的看着齊麟。
他自然知道兒子此行何去。
爲齊天界域而戰!
齊麟也沒想到,十年前神武帝帥一句戲言,而今似乎成了真!
鎮天帝府竟正式宣佈,此界域更名齊天界域。
而今這齊天界域內留下的,幾乎都是當日沒對青鑑星宗落井下石的人,如慕珩宗主的藍靈星宗。
那種情況下,仍能忍住不站隊,便已算是朋友了。
“麟……”
背棺人開口,說話有些艱難。
這似乎也和他臉上的齊字屍紋有關係。
屍紋不動,難以開口。
齊麟雙眸熾烈看着父親:“爹,我聽着。”
背棺人卻沒繼續說話,而是指了指齊麟的腦袋。
齊麟挑眉:“齊天帝葬?”
背棺人點了點頭。
齊麟還不知他說帝葬是何意味,便見父親竟然拿出了一個白色如玉般的珠子。
他將這白玉珠子交給齊麟。
只見這珠子上還有串繩,能直接掛在脖子上。
“守……靈……珠……”
背棺人開口。
齊麟握着這白玉珠子,有些疑惑,“它有什麼作用?”
背棺人說話困難,便指了指他自己的眼睛,然後再指了指兒子。
齊麟眉宇一挑:“能讓你時時刻刻看到我?”
背棺人點頭,竟緩緩流露出一絲笑容。
齊麟懂了。
父愛如山!
給了這守靈珠後,背棺人便轉身,屍雲捲動之中,便消失在齊麟眼前。
再抬頭,青鑑星宗內,那魂靈往生蓮開得更豔。
母親也沒醒來。
“爹,娘。”
齊麟心緒沉重:“雖不知道你們狀態到底如何,但終歸不太正常,我定要想辦法令你們恢復如初。”
造成這一切的齊天帝葬,那麼大一個星辰,藏在自己識海……或許自己真有這能力呢?
齊麟深呼吸一口氣。
“小麟。”
代表青鑑星宗參加百界帝戰的隊伍過來,齊麟抬眸看去,只見一共六人,其中師泠妃和柳凡他認識,另外,摘星婆婆也在。
齊麟問道:“外婆,你陪我們去?”
摘星婆婆面色微沉,道:“沒辦法,上面規定了,凡有弟子參戰的勢力,只能隨同一個兩千歲以上的長輩。”
齊麟再問道:“確定?其他界域的帝族,動輒數十人,上百人蔘戰,就一個長輩跟着?”
摘星婆婆無奈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說着,她上前,看向剛剛背棺人離去的方向,有些憂心道:“小麟,剛剛你爹沒阻止你參戰嗎?”
齊麟疑惑:“爲什麼要阻止?”
摘星婆婆咬牙道:“我感覺帝墟那些制定規則的大官,在針對你爹!”
齊麟挑眉:“何出此言?”
摘星婆婆嘆氣道:“這次百界帝戰,將地點設在帝墟了,哪怕是‘陰帝墟’,沒被准許之人,根本通行不了前往帝墟的棧道,所以,你爹進不去。”
“這樣麼……”
齊麟也皺着了眉頭。
屠一個帝族,霸佔青天劍墟,主要是齊天荒的‘戰績’,但拉的仇恨,是一家三口的。
而現在,齊麟卻要進入一個父親去不了的地方,那裏,虎狼成羣,人心如鬼。
指望百界帝戰規則絕對公平?
似乎有點天真。
“唉。”
摘星婆婆再嘆氣道:“方纔你爹在這等你,我還以爲他會勸你罷戰呢。”
齊麟道:“罷戰的話,這‘齊天界域’就進入了清除名單了,青鑑星宗,就要消失了。”
摘星婆婆眼眶微紅,道:“哪怕不要了這宗,外婆也不捨得你羊入虎口啊,你來自神胤星,這帝星之人,骨子裏都當你是罪犯的,出了這界域,沒幾個人會把你當人看。”
齊麟輕輕拍了拍她枯瘦的肩膀,微笑道:“外婆,人活一世,若孤身一人,大可只爲自己而活,趨吉避凶。但若有家人,有朋友,有族羣,有所愛之人,有些徵途,不可避免。”
摘星婆婆雙手捧着外孫的濃眉大眼,“男兒知擔當,我乖孫兒確實長大了!是個大男人了!”
齊麟握着了她的手,輕鬆道:“所以你就放心好了,爹剛給了我保命之法,放心,我死不了。”
聽到這話,摘星婆婆終於放鬆了一些,道:“好,好!”
齊麟卻道:“外婆,你這麼大歲數了,要不還是留在家裏吧?換個年輕些的宗老隨行?”
“不行。”摘星婆婆連忙搖頭,“這麼大的事,那帝墟壞人那麼多,外婆若留在宗內,心裏得多折磨?我得看着你。”
這事明顯不可商量,齊麟也拗不過她,只能作罷。
而且,他剛所說的‘保命之法’,純屬胡扯。
只能將那守靈珠掛在脖子上了。
掛上的那一刻,齊麟有點感覺。
父子,心連心!
這是並肩作戰。
他內心不禁灼熱了起來。
出發!
摘星婆婆便如同青鑑星宗的領隊,加上齊麟、雪境嬋,一共七個弟子。
在全宗數十萬人的揮手送別下,他們踏入帝星棧道。
首先前往鎮天帝府!
沒錯!
唯有鎮天帝府,纔有通往帝墟的帝星棧道,而且開啓權限也不在古君臨手上,而是由帝星官方統一管理。
這就是路權!
嗡——
棧道啓動時,齊麟發現,師泠妃、柳凡他們都止不住的緊張。
顯然是因爲,這十年時間,關於清除八個界域的鐵令已然震駭全帝星。
十年發酵,十年暗潮洶湧,足足八個界域的人命、生死……這種官方高層定下的生存遊戲,誰人不怕?
反抗?
別開玩笑。
一共八個清除名額,誰先反抗,誰先被清除。
武力決定一切。
哪怕一百零八個界域全部反抗,也反不了帝墟的天威,更反不了七大帝祖的權柄。
而現實是,根本就沒一個界域反抗。
最強一批界域,和帝墟都是盤根錯節的。
很可悲吧?
他們是自己人。
……
鎮天帝府。
那鎮天總督古君臨,正是整個‘齊天界域’參戰隊伍的統御者。
他將親自帶隊!
很快,一共大約五百人的隊伍,在鎮天帝府中聚集。
其中出戰天驕三百五十人,另外一百多是各宗隨行的長輩。
這個數字……全帝星最少。
而且是斷層最少。
這就是青天帝族滅族後的代價。
齊麟吞魂的一千左右帝族天驕,幾乎全是符合條件的參戰者。
全死光了!
因此,古君臨的心情又怎能好得起來?
界域若被清除,更不需要鎮天總督。
他的仕途,風雨飄搖。
十年前背棺人齊天荒一家三口滅一帝族之事,早傳遍帝星,作爲和青天帝族生死之交的鎮天總督,他當日表現,早已淪爲帝星笑柄。
簡而言之,他也很慘。
從如日中天,到日薄西山。
雖如此——
見齊麟竟然到來後,他仍十分意外。
那鎮星使風之琳挑眉,低聲道:“他應該知道,帝戰的地點是在帝墟吧?”
古君臨沉聲:“不可能不知。”
風之琳聲音空幽:“沒爹,他還敢上?”
古君臨淡淡道:“熱血過頭了。”
風之琳道:“這叫有擔當,有勇氣。”
古君臨道:“這叫送死。”
風之琳沉默了一會兒,道:“其實他天賦確實高。”
古君臨沉聲道:“再高,才二十幾歲,和嬰幼兒有何區別?百界帝戰可沒有歲月神陣,不是過家家的地方。”
“你爲何總貶低呢?”風之琳有些不悅,“事實上,他若真能在規則內爆種,守住這一方界域,你的鎮天總督就能繼續當,你們利益共同。”
古君臨沉默了一下,“你這個思路……”
風之琳挑眉:“還行吧?”
古君臨面色冷了下去,“這次回家,找你母親,回孃胎重造,多補補腦。”
風之琳:“……”
而古君臨卻深深嘆一口氣,“你我生在帝墟,哪怕只是陰帝墟,也要比誰都清楚,自古以來,沒有任何人能在那裏突破既定規則。”
風之琳低頭:“什麼既定規則……”
古君臨道:“地點選在帝墟,就是判了這所謂的齊天界域死刑,我這次迴歸帝墟,重要的是循人脈找後路,你少橫生事端,壞我之事。”
聊完,他更冷漠。
“出發。”
他帶着這五百多人,行至鎮天帝府深處,一個黃金色的帝星棧道。
一個‘帝’字神紋,衝擊眼球,霸道威嚴,如若天帝降臨。
衆人一起登上這帝威浩瀚的棧道。
一道道黃金光芒,在每一個人身上流轉。
“古君臨,符合進入帝墟條件,賜予入墟令。”
“齊天麟,符合進入帝墟條件,賜予入墟令。”
“雪境嬋……”
就像是一場嚴格的審覈,五百多人,足足審覈的一個多時辰。
這帝星棧道終於全部確認:准許通行!
轟——!
帝星棧道巨震。
天翻地覆,斗轉星移。
……
“齊天界域參戰隊伍,抵達。”
“當前所在地——”
“陰帝墟,九號棧道。”
齊麟只覺得自己在一條黑暗而灼燒的大道當中穿行,當這冷漠的女聲響起時,他渾身一震。
到了!
只是眼前,似乎是另一個酷熱的黑暗之地。
抬頭望,這竟是一個巨大的黑暗殿堂!
明明是一個建築,竟然高有數百丈,頭頂那天花板如同夜空,鑲嵌無數繁星……但仍有一種很黑暗的感覺。
空氣很熱!
無比的灼熱!
齊麟習慣了太陽墟,倒還好,但身邊的師泠妃、慕莘欞等姑娘,一下都熱得冒香汗。
好像置身於地底熔爐之中。
“這帝星是太大了嗎?環境變化也太大了。”
齊麟暗道。
帝星戰場也是灼熱之地,而這陰帝墟,更熱。
又黑又熱。
問題是,如此灼燒的地方,怎會叫陰帝墟?
齊麟不解。
他目前,只能看到這一個寬闊、酷熱、黑暗、森嚴的黑暗大殿,像是一張大口,蓋着了他們。
“古君臨。”
剛抵達,忽然,這黑暗大殿內便響起了一道幽遠的聲音。
齊麟感受到一種肅殺又暴戾的氣氛,他抬眸望去。
竟見這黑暗大殿內,竟有很多人!
足足四五千!
他們一共分成了三批。
分立左、中、右。
這三批人,或漆黑如墨,或暴虐如雷,或兇殘如風暴。
每一批都有上千人,以年輕人爲主,衣着錦繡,眼神駭人。
而他們身後,正是這黑暗大殿通往外面的大門。
也就是說……他們堵上了這陰帝墟九號帝星棧道出去的門!
爲什麼?
自然是……等人來!
等誰?
答案很明顯了。
齊麟知道這帝墟之行必兇險無數,但還是沒想到,那百界帝戰都還沒開始,就有人直接在這堵門!
而且是三批人!
方纔一聲‘古君臨’,便來自這三批人之中,居中一羣人的一位。
那是一個揹負雙手的黑袍老者,白髮黑眸,鷹鉤鼻,雙目狹長,如一隻黑鷹。
氣息恐怖。
周圍,死寂!肅殺!暴戾!
這氣氛,這陣仗,倒沒出乎古君臨意料。
青天帝族並非孤族,和其他界域帝族亦有聯姻,更有盟友。
他便看向了那黑袍老者,“宇文總督。”
這黑袍老者,是一名鎮天總督!
此外,另外兩個隊伍,明顯也站着一個鎮天總督,是一個紫衣中年男人,和一個綠裙美婦。
黑袍老者忽地咧嘴笑了一下,“等你多時了,古君臨。”
古君臨臉皮抽了一下,“等的不是我吧?”
旁邊那紫衣中年道:“就是你。”
而那綠裙美婦幽幽笑了一聲,道:“老朋友,別來無恙,來,敘敘舊。”
說着,他們三位鎮星使,倒往一個方向去,到了角落處。
意圖很明顯了。
他們三位鎮天總督不管百界帝戰前的私鬥,也讓古君臨別礙事。
古君臨這才鬆了一口氣,姿態略低,連忙帶着風之琳等幾個鎮星使一起過去,笑道:“上次一別,眨眼快二十年了吧?三位風采依舊。”
留下五百左右的齊天界域參戰者。
個個臉色慘白。
慕珩心臟狂跳,“是黑天帝族、風猽帝族、雷翼帝族的參戰者……”
慕莘欞聲音微顫,窒息道:“這三族實力都排在百界中遊,沒有被清除的風險,不是我們的競爭對手,爲何要戰前堵門?”
慕珩低聲道:“現在說這個已經沒意義了!”
慕莘欞絕望了,哽咽道:“戰前襲擊,而且是當衆,更在帝星棧道附近,這明明是嚴令禁止的行爲,古君臨爲什麼不管?他不想繼續當鎮天總督嗎?”
慕珩嘆氣,沒說話。
他說了一句最無奈的話:“弱者奢望規則公平,是人間最大的笑話,可悲的是,我們這種人,卻還是不死心的奢望着。”
和他一樣對這個世界深深無奈的人,很多。
這時。
中間那‘黑天帝族’的參戰隊伍中,走出來一個身穿黑金色帝袍的青年。
此人冷峻,黑髮紮成一束,雙目竟是金色,明顯可見有極強的大道元神之威,絕對是這黑天界域權勢滔天的年輕人。
他看向齊麟這邊,開口,聲音冷漠:“與神胤罪子無關之人,去那邊。”
他指了這黑暗大殿的一個角落,語氣平靜補充:“限時,十息。”
這話如利劍,洞穿了許多人的耳膜。
“爹!”
慕莘欞泣淚,抓住了慕珩的手臂,“我們殺出去,外面就是陰帝墟,他們違規,我們喊冤!”
慕珩擒住了她,對摘星婆婆道:“婆婆,對不起!”
摘星婆婆嘆了一口氣,“不怨你,快走。”
她只怨活了一輩子,還是有點天真,總以爲還有百界帝戰的機會。
實際上,人家連踏出帝星棧道的機會都不給。
得知背棺人進不了帝墟,馬上就有人忍不了。
看來,十年前齊麟一人在歲月神陣暴虐一個帝族上千天驕之事,刺痛了很多驕傲的神經。
顯然,包括了這黑金帝袍的青年。
他在倒數。
“三,二,一。”
倒數結束後,還站在齊麟身邊的人,只剩下雪境嬋、摘星婆婆、師泠妃、柳凡。
摘星婆婆急着對後二者道:“你倆怎不走?”
柳凡雙目通紅:“婆婆,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告訴我爺,我真不是孬種!這次我站住了!”
師泠妃雙目微紅,低聲哽咽:“爲什麼就不能公平點呢,想好好活着怎麼就這麼難……”
人的命運大多數並不由自己掌控。
最頂層的權勢搏殺,下面都是卵,踩一腳,碎一地。
“好了。”
黑金帝袍青年抬眸,那金色眼眸鎖定了齊麟,“就你,來自罪星,父親背棺,母親睡蓮,一家三口,全部逆天,對不?”
齊麟還站在高處,低眉看着他:“你又是哪村冒出來的土狗?”
“哈哈!”
這話一出,竟是三大界域的四五千人都笑了。
笑得前俯後仰。
樂壞了。
這四五千人的勢、天威,在沒有歲月神陣的情況下,萬倍於齊麟身邊這四五人。
他們在笑,也更冷漠、暴戾。
“哥!”
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的金眸少年走出來,對那黑金帝袍青年,道:“你竟被一個伴星爬上來的狗畜罵成土狗了,真是倒反天罡,哈哈,笑不活了。”
黑金帝袍青年聳了聳肩,並不怎麼在意,道:“場子擺好了,這大動干戈的,多少有點欺負人,不過打狗這種事,就圖個樂子,當是給帝墟的爺們來點飯前小菜。”
三大界域之人,繼續笑着。
而那金眸少年忽然道:“哥,這盤菜,我能先喫嘛?”
黑金帝袍青年挑眉:“你?”
“嗯!”
金眸少年伸手一指,指向了齊麟身邊那銀髮魅魔,聲音燥熱:“這女魔太辣了,那對大月亮,能死夾我!不行了,我只看一眼就受不了,杆都快壓不住了!你就讓我先整一把唄?”
黑金長袍青年幽幽笑道:“你敢當衆玩嗎?”
金眸少年瞪眼:“哥,你來真的啊?”
“都說了是樂子,當然得有爆點。”黑金長袍青年冷蔑:“你不敢?小?怕小棍拌大缸?叫人笑話?”
金眸少年一聽,目光一烈,“你來真的,我可也要來真的了。”
黑金帝袍青年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兄弟齊心,你整樂子,我殺了其他三個不相關的老弱病殘,再壓住那神胤狗貨,讓他親眼看着你發飆?”
金眸少年再看雪境嬋一眼,心更燥熱了。
“哥,真要玩這麼刺激麼?有意義嗎?”
他忽然道。
“當然有意義。”黑金長袍青年看向齊麟,深深道:“帝墟是一個黑暗漩渦,這裏高壓、冷漠、殘酷,那些屹立在人族最高處的‘帝’們,最喜歡玩樂子遊戲,喜歡玩人性,玩神性,我們初來乍到,搞個大樂子,讓場子熱起來,這就是帝星分配給我們黑天帝族的角色,明白?”
金眸少年渾身一震,領悟至深。
而黑金帝袍青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人啊,不怕下賤,最怕搞不清楚自己的角色,這狗要是把自己看成了人,那帝星不就亂套了?”
金眸少年點頭:“也是!”
黑金帝袍青年冷笑:“這麼好的一盤棋,誰把鳥屎掉上面?所以啊,你去把鳥屎擦了,動作浮誇點,讓下棋的老爺們笑一笑。”
“明白了,哥。”
金眸少年那一雙熾烈之眸,盯上了雪境嬋:“我會往死裏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