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聖誕節終於來臨。
寧定西巷,宋星剛遛完狗。
她看着腳邊每天只知道傻笑的白胖糰子,經過這兩天的相處一人一狗現在已經很有默契,宋星摸了摸狗頭,知道姥爺其實只是想用遛狗的由頭讓她出門。
她沒有刻意隱藏什麼情緒,所以她的狀態,家人是能感受出來的。
保姆把團團牽去喫狗糧了。
宋星手機又收到九九他們給她發的消息問她感冒好了沒,今晚聚會確定不去嗎的消息。
宋星看着手機上的消息,回她感冒還沒好,你們今晚好好玩。
九九:【好叭】
【好好休息.jpg】
宋星收起手機。
天色已經暗下來。
冬天天都黑的很早,聖誕夜的寧定西巷基本跟平常沒什麼差別,天一暗下來,一切都靜了。
林老爺子老太太照樣早早上牀睡覺,宋星坐在房間裏打了個哈欠,玩着手機,刷到姜明枝的朋友圈。
姜明枝這幾天跟路謙一起回了港城過聖誕,剛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家庭聚會合影,今晚路家人幾乎全員到齊,懷孕的姜明枝被路謙輕輕圈在懷中,抱枕擋住已經明顯隆起的肚子,面對鏡頭笑容恬靜柔美。
宋星第一時間給點了贊。
她很高興能看到姜明枝現在這麼幸福。
說起來她跟姜明枝兩人原生家庭其實都不太完整,她九歲時父母離異,從小一直養在姥姥姥爺家,姜明枝的父母則在她很小時就車禍去世,姜長原夫婦再怎麼對待侄女視如己出,卻到底也不是親生父母。
宋星知道自己小時候父母離婚時去姜明崇那裏賣慘,姜明崇爲什麼不搭理她了。
因爲她只是父母離異,而姜明枝父母都去世了,她再賣慘也不會有他妹妹慘,以前還有個嘴欠男同學嘲笑姜明枝沒有父母,結果被姜明崇直接打進了醫院,躺了兩三個月。
宋星記得自己小時候,尤其是快青春期的時候還小小嫉妒過姜明枝有姜明崇這麼個哥哥的,因爲這層血緣關係,她可以讓姜明崇永遠對她那麼好。
她也想讓姜明崇對她好,爲她打架,都不用跟姜明枝一樣,有四分之一她就滿足了,可惜從來沒有。
宋星察覺到自己在嫉妒姜明枝的時候心裏還很是愧疚,難過地把自己的小嫉妒分享了出來,姜明枝聽了直接一臉複雜,彈她腦門問她你是不是傻了,姜明崇真是你哥,那你倆在一起就是骨科,喪盡天良喪心病狂,下輩子都沒戲。
宋星摸摸被彈痛的腦門,這才突然清醒,發現自己傻的可以。
姜明崇要是真是她哥,那他倆就永遠都不能在一起,她明明應該慶幸自己跟姜明崇沒有血緣關係,而不是嫉妒姜明枝能有姜明崇的好。
宋星想起自己以前跟姜明枝互彈腦門的樣子笑了一聲。
而姜明枝大概也看到了宋星剛纔的點贊,消息發過來。
問她今晚在幹嘛,在哪兒玩。
根據姜明枝對宋星的瞭解,像聖誕元旦這種節日,宋星絕對閒不住,愛到處去湊熱鬧。
宋星迴了個【沒幹嘛,在家】
姜明枝:【?】
宋星不知道姜明枝的這個問號表示什麼意思:【?】
姜明枝:【你有沒有覺得你最近變了】
宋星:【我變了?】
姜明枝:【對啊,】
【你變得沉默寡言,多愁善感,朋友圈不發了不說,甚至連熱鬧都不愛湊了】
【這還是你宋星嗎?是不是被誰奪舍了?】
宋星:【……】
她發現人果然平常還是不能表現的太過精力旺盛,後果就是偶爾憂鬱一下,別人還會懷疑你是不是被奪舍。
【我難道就不能多愁善感嗎】
【債見】
宋星感覺有些欲蓋彌彰地放下手機,這種好像人人都發現了她異常的感覺讓她開始有些不自在,她想要辯解自己沒有消沉,可事實好像是,她的確消沉了。
她以爲自己能坦然面對段斯冕的離開,以爲就算發現自己已經有點喜歡他也沒什麼大不了,以爲就算段斯冕離開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她討厭他也沒什麼大不了,他不過就是一個重新出現在她生命裏,短暫交往過幾個月的前男友。
可現實好像往往總是會跟理想,大相徑庭。
宋星並不怎麼愛哭。
她從小到大爲數不多哭過的幾次,也就是小時候自己養的小兔子生病死了,初中時誤會姜明崇跟他們班校花好了,以及後來跋山涉水在西北見到姜明崇,沒有忍住的眼淚。
宋星發現自己從小到大流過的眼淚,大都跟姜明崇有關。
然而這一次,她感受着鼻腔裏突然泛起的酸澀,知道是跟姜明崇無關的。
宋星仰頭吸了吸鼻子。
她望向窗外寧靜的夜空,這才發現黑夜中,天空好像不知什麼時候飄起了雪。
前幾天的那場雪積雪尚未融化,而今晚這場,顯然給了這聖誕夜再盛大不過的驚喜。
鵝毛般的大雪又從天空撲簌落下,像宇宙向人間灑下的節日禮花,渺小的人類開始瘋狂湧到街邊慶祝,甚至連酒吧裏的年輕人都消散一空,紛紛聚集到戶外,在這聖誕夜裏打着瘋狂的雪仗。
整個城市都好像因爲一場雪而變得熱鬧。
除了這來自上個世紀,靜謐漆黑的老城衚衕。
宋星望着雪,直到鼻腔中的那陣酸澀被她漸漸倒回去,然後後知後覺被家裏的保姆提醒,今晚好像一直有人在外面等。
已經等了很久了。
家裏老太太和老爺子早已經睡下,宋星聽到保姆說今晚一直有人在外面等時愣了愣,她套了件外套出門,路燈下,漫天傾瀉的大雪中,看到有人站在街角。
姜明崇沒想到宋星會出來。
他知道宋星最近一直住在寧定西巷,跟姥姥姥爺住在一起,然而到了之後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把他的聖誕禮物送出去。
於是就那麼站着,一直等到滿天風雪。
宋星看到姜明崇。
他頭髮和肩膀上都落了雪,顯然已經在這雪中站了很久了。
兩人相對望着,無言中,是姜明崇先走過去。
宋星站在屋檐下,等姜明崇走到她面前。
姜明崇看着一身粉白色羽絨服,內裏卻好像是一件睡衣的宋星,終於開口:“你……還沒睡麼?”
宋星面對今晚出現的姜明崇,沒回答,低低問了聲:“有什麼事嗎。”
然後空氣中又不知從哪兒傳來一陣年輕人慶祝節日的歡呼。
姜明崇循着聲音的方向看了眼,然後面對宋星,輕輕從衣袋裏掏出一個小禮物盒子。
他說:“節日快樂。”
宋星看向姜明崇遞給她的禮物盒。
她沒有接,還是姜明崇主動說:“打開看看吧。”
宋星這才伸手,緩緩打開那個小盒子。
路燈下,宋星看到盒子裏是一條手鍊。
銀色的手鍊,邊緣點綴着碎鑽,最特別的是這條手鍊上掛的裝飾物,不是其他手鍊上常見的花朵或者轉運珠,而是一隻小兔子。
銀色的小兔子,做出向前奔跑的姿勢。
宋星看到盒子裏的兔子手鍊時愣了愣。
然後她又抬眼,面對今晚出現在在她家門口的姜明崇。
她屬兔,姜明崇是知道的。
姜明崇髮梢還掛着雪花。
宋星心中忽然說不清的複雜。
她好像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這條兔子手鍊,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今晚出現在這裏的,這個人。
直到她被擁進懷裏。
姜明崇先是試探着,然後一點一點伸手,輕輕抱住宋星。
背後是飛揚的雪,姜明崇感受着懷裏人真實的存在,閉了閉眼。
宋星嗅到姜明崇懷裏凌冽的冰雪氣,還有他身上獨有的草木氣。
姜明崇抱着宋星。
他知道她已經分手了,既然已經分手了,那其他所有,他都不在乎。
“宋星,”姜明崇動了動喉嚨,第一次這麼漫長,接近卑微地告白,“你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我真的……”他頓了一下,再開口時已經帶着極致壓抑的沙啞,“好喜歡你。”
宋星靜靜立着,聽着耳邊的一字一句。
她從來沒有聽到過姜明崇用這樣的語氣說話,跟她說話。
她曾經用盡整個少女時期,甚至用了將近二十年去追逐的人,如今抱着她,甚至極盡卑微地,要她跟他在一起。
姜明崇感受到懷中人的僵硬。
她沒有說話,他嗓音已澀到發苦,去回憶那些曾經的承諾,點點滴滴:
“你說過,會永遠喜歡我的。”
宋星記起她曾經說過的那些話。
她說過宋星永遠喜歡姜明崇,宋星會一輩子喜歡姜明崇,姜明崇現在不喜歡宋星也沒關係,宋星跟姜明崇一定會在一起,宋星跟姜明崇下輩子也要一生一世。
宋星記得自己說那些話時是真心的。
她那時是真心喜歡姜明崇,沒有半點虛假,曾經也是真的以爲,她會喜歡姜明崇一輩子,她註定會跟姜明崇在一起。
可惜世事的變化好像從不在人的預料之內。
就好像那時的宋星不會想到,當有一天,姜明崇用她曾經的承諾說話時,她心裏除了抱歉,再無其他。
“你說過,會永遠喜歡我的。”姜明崇面對宋星,再一次,極盡苦澀地重複。
宋星看向姜明崇。
她動了動脣,似乎想說些什麼,然後又閉了嘴,知道知道是自己食言,是自己沒有遵守自己的承諾。
她也很想遵守承諾,可是,不能了。
啪嗒一顆,淚珠忽然從臉上滾落。
宋星再一次在姜明崇面前掉眼淚,她掛着淚,低聲說:
“可是我現在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