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總部坐落在赤星一號衛星城的最中央,就像是一柄倒插進金屬地殼的銀色巨劍,高三百米,通體由特殊的合金澆築而成。
在衛星城的人工陽光下,這棟建築的外立面流轉着冷冽的啞光色澤,沒有任何裝飾性的窗戶,只在特定高度隱藏着一圈圈細密的散熱格柵,給人一種沉默而壓抑的威嚴感。
會議大廳位於建築內部一層,甫一踏入,便會被那近乎荒誕的廣闊所震懾。足有七個足球場大小的空間,穹頂挑高近四十米,仰頭望去,看不到任何鋼筋混凝土的結構,只有一片以無數微型光點模擬出的浩瀚星空。
按照赤星所在星系的星圖精確排布,甚至能看到幾條模糊的星雲光帶在緩緩流轉。
身處其中,彷彿置身於宇宙深空,人類的渺小與家族的龐大在這一刻形成冰冷的對比。
巨型圓桌橫亙在大廳中央。
旁邊有一張張高背椅依次排開,椅背高聳,如同王座。
每一張椅子上都投射着3D的實時影像,那些是分散在赤星各地,乃至外太空其他衛星城的林氏族人。
他們的面容看起來與真人無異,卻帶着一絲數字化的虛幻感。
只有兩張高背椅空着,沒有人。
那是本該屬於林海和林如煙的位置。
圓桌中心,天宮智能的擬人投影靜靜佇立。
它沒有多言,只是將戰場的實時情況以全息投影的方式在圓桌上空鋪展開來。
畫面中,青澤正穿透密集的等離子光束。
看着青澤一路前衝,在場的林氏族人終於繃不住了。
“好厲害,這就是魔法的力量,和我們完全不在一個維度上。”
“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竊竊私語在圓桌周圍蔓延。
天宮智能精準地捕捉到“怎麼做到”這個關鍵詞。
它的投影微微閃爍。
下一秒,全息畫面瞬間放大,焦點死死鎖定在青澤右眼的單片眼鏡上。
“據戰場高清捕捉分析,”天宮智能的聲音溫潤依舊,“目標當前的狀態,極大概率由其佩戴的單片眼鏡上銘刻的魔法陣驅動。”
畫面進一步放大,八芒星魔法陣的每一個細節都被投射在星空穹頂之下,猩紅的底色、遊動的陣紋、那些幾何與星辰圖案交織的詭祕結構,在無數光點的映照下,竟有一種妖異的美感。
天宮智能繼續道:“現階段,即便動用朱雀號主艦炮,或者調集青龍衛星進行軌道打擊,命中目標後,有99%的概率產生無效結果。這種狀態,已超出當前科技的理解範疇,很可能涉及到某種空間維度的摺疊、躍遷,或更高
階的相位魔法。”
天宮智能的話音落下,會議大廳陷入一片死寂。
族長的臉色變得極其陰沉,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裏像是有兩股力量在瘋狂撕扯。
一股是冰冷的警惕,另一股,卻是幾乎要將理智焚燬的貪婪。
魔法………………
如果這種力量,也能夠被林家掌握的話,如果能夠解析、複製、量產的話......那該有多好啊!
林家將不再是赤星五大家族之一,而是唯一的家族!
“天宮,”族長的聲音沙啞了幾分,“記錄魔法陣上的所有符號、紋路,進行復刻推演,看看能不能逆向發現它的運作機制。”
“指令已接收。”
天宮智能的眼眸中亮起數據洪流,但僅僅三秒後,它給出了回答:“數據樣本不足,當前僅獲得外部光學影像,暫時無法推演。”
它從不會爲了應付主人的提問而編造虛假的信息。
無法推演,就是無法推演。
族長的眉頭狠狠一皺。
圓桌旁,林修遠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在夜之都上空飛的那些白色巨型人影呢?那些東西......也是魔法嗎?”
天宮智能的投影微微偏轉,將分戰場的畫面調取出來,定格在一隻正在低空掠過的十六米高白色怨靈上。
畫面拉近,重點框出了它鼓脹的胸膛,那裏密密麻麻擠着數十張人臉,每一張都在無聲地尖叫、嘶吼、哭泣,彷彿承受着永恆不變的酷刑。
“該目標在吞噬一個生命體後,其胸膛表面會新增對應受害者的面部特徵。
結合其無視物理碰撞的攻擊方式,我可以得出高度確定性結論,該武器與靈魂層面直接相關。
推測爲某種怨靈聚合體,或被束縛的亡靈兵器。”
聽完天宮智能的分析,哪怕是那些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人,心底都升起了一絲徹骨的寒意。
族長下意識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和狐狸爲敵,不只是生前要感受他那鬼神般的恐懼,連死後,靈魂都要被他奴役,變成那種在人皮縫裏哀嚎的怪物,永世不得超生。
這個人………………不,這個怪物,太恐怖了!!
族長嚥了咽口水,他強迫自己將視線從怨靈那可怖的特寫上移開,重新投向前方的主全息投影。
畫面中,青澤已經逼近了朱雀號。
他沒有減速,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那艘遮天蔽日的硃紅色鉅艦。
他就那麼直直地撞上了朱雀號的能量護罩,然後,穿了過去。
就像穿過一層肥皁泡。
緊接着,他穿透了戰艦厚重的合金外殼。
沒有爆炸,沒有火花,沒有金屬撕裂的聲音。
青澤的身影沒入艦體之中,連一秒都沒有停頓,彷彿那艘承載着林家科技結晶的朱雀號,在他面前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全息投影,一個可有可無的擺設。
“他的目標是朱雀中樞嗎?”
“是的,族長。”
天宮智能調出朱雀號內部的監控:“他當前處於無法攻擊實體的狀態。
但當他抵達中樞,試圖摧毀核心引擎時,必須將自身狀態從虛化轉爲實體,否則攻擊將同樣穿透目標。”
“屆時,將存在一個極短的時間窗口,那就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天宮智能的回答,讓族長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砰砰”狂跳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產生過這種刺激了,就像是一種將所有籌碼推上賭桌、等待開盅的賭徒。
族長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中那個正在艦體內穿梭的青澤。
狐狸,你不要小看科技的力量啊!
青龍衛星的炮口,已經在夜之都上空的軌道上,對準朱雀號的位置。
滴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警報聲在朱雀號內部炸響,紅色的警示燈沿着金屬走廊的兩側瘋狂閃爍,將整個艦內空間染成一片血色的海洋。
青澤的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穿透了層層厚重的合金裝甲,將方圓二十公裏內的一切盡數納入腦海。
他能“看”見大量機器人正沿着艦內的通道緊急朝他的方向趕來,也能看見那些機器人離開後空掉的倉位。
整齊排列的武器掛架,尚未關閉的維護艙蓋,以及從被彈射口灌入的冷風在空倉內打着旋兒。
更遠處,在朱雀號的正中心,那座巨大的能量爐正在全力運轉。
就像是一顆被囚禁的恆星,散發着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艦外,夜之都的居民們正在瘋狂逃離。
而那些怨靈已經收割了326人。
這種超強感知帶來的掌控感,實在讓人迷醉,彷彿他不再是單個的生命體,而是這片區域的上帝,一切盡在指掌之間。
青澤放慢了速度。
他沒有急着趕往能量爐。
因爲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脫離惡魔之眼的虛化狀態,顯現實體的剎那,等待他的將是從天而降的雷霆一擊。
那束來自天空的光波,其威力比核彈都還要恐怖。
它能在一瞬間穿透厚重的黑雲層,將感知所及範圍內的一切生物、建築、乃至大地本身,盡數氣化。
連他都別想在那樣的打擊下活下去。
那束光絕對有能力在他顯現實體的瞬間,就精準地落在他的頭頂。
它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連他的感知都來不及在光柱降臨前做出反應。
一旦進入那個時間線,他想逃都逃不掉。
但也正是因爲它的速度太快了,纔會導致那束光永遠都不可能真正命中青澤。
在天宮智能的判定邏輯中,此前他攔截林海的彈射軌跡,提前預判裝甲自爆的衝擊波並規避,這些表現都被歸類爲“超強感知帶來的極致戰術判斷”。
可真相遠比天宮的推測更加匪夷所思。
他能看到五秒的未來。
在他的感知視野中,未來的五秒鐘如同一條已經拍攝完成的電影膠片,清晰地鋪展在眼前。
讓青澤能清楚地明白,自己如果在下一秒做出某個動作,在五秒鐘的時間內將引發什麼樣的連鎖反應。
而只要他在那個關鍵的時間節點上,選擇不那麼做,就可以輕易地繞過那個既定的未來。
所以他現在只是拖着時間,在艦體內慢悠悠地穿行。
同時記下那些機器人內部的構造和武器內部的構造。
準備事後畫給月島千鶴看一看。
或許能給藍星的科技體系,帶來一些全新的震撼。
青澤就這樣一層又一層地穿透甲板,身後追逐的機器人被他遠遠甩在幾條通道之外。
最終,他抵達朱雀號的最核心區域。
厚重的裝甲閘門在他面前形同虛設。
他穿了過去,踏入一個足以讓人屏住呼吸的巨大空間。
這裏是朱雀號的“心臟”。
整個核心艙充滿了冷峻的科技風格。
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柔軟的線條,一切都是功能主義的極致體現。
裸露的金屬管道從天花板和地板交錯而過,粗大的電纜如同巨蟒盤繞在支架上。
而在正前方,能量爐呈巨大的圓柱形矗立在空間中央,高度至少有三十米,直徑近十米。
爐體的外殼由某種半透明的晶體材料打造,內部奔湧着赤紅色的高能等離子體,就像是一條被囚禁在透明牢籠中的火龍,正在永不停歇地咆哮、翻滾、衝撞。
透過爐壁,可以清晰地看到能量在內部形成的渦流和潮汐,那種純粹由科技工業打造出的磅礴美感,帶着一種近乎暴虐的力量感,令人心生敬畏。
刺目的警報紅光將整個核心艙照得忽明忽暗。
青澤的影子被投射在身後的金屬壁上,時淺時濃,彷彿隨時都會被這狂暴的能量吞噬。
他站定在能量爐前。
這一刻,透過全息投影注視着戰場的一號衛星城會議大廳內,安靜得可怕。
族長和林家子弟們全部屏住了呼吸。
高背椅上的投影雖然不會流汗,但那些攥緊扶手的手指,前傾到極限的身軀,以及死死盯住畫面不放的眼睛,都暴露了他們內心那根繃緊到快要斷裂的神經。
穹頂上的星空依舊靜謐流轉,藍白色的光點灑落在巨型圓桌上,卻照得每個人臉上一片慘白。
天宮智能的投影懸浮在圓桌中央,它沒有情緒,只是隨時做好準備。
一旦青澤對能量爐發動實體攻擊,哪怕只有一幀的畫面變化,它就會立刻向軌道上的青龍衛星下達發射指令。
根據它的測算,青龍衛星搭載的“天罰”級高能粒子束,出膛速度接近光速。
從軌道到夜之都地表,傳播時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完全不會給對方任何閃避的機會。
即便目標的感知捕捉到軌道武器存在,他的身體也來不及做出反應。
連再次發動那個虛化魔法的時間都沒有。
因爲青龍衛星的攻擊速度快過魔法的發動時間。
“快呀!”
圓桌旁,一個年輕的林氏族人終於忍不住喊出聲:“動手啊!”
族長沒有喊。
他只是坐在那裏,腰背挺得筆直,就像是一尊被凍結的雕塑。
那雙銳利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全息投影,瞳孔中倒映着朱雀號核心艙內那個站在能量爐前的黑色身影。
他甚至在想,如果目光也能殺人,現在畫面裏的那個怪物應該已經被燒成了灰燼。
然而,畫面中的青澤,沒有動。
他似乎只是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聆聽什麼遙遠的聲音。
然後,青澤身體忽然爆開一團淡紫色的光芒。
那光芒迅速在他體外張開一個完美的球形護罩,然後連人帶光,從畫面上消失了。
“人呢?!”
“該死,發生了什麼!”
會議廳裏炸開了鍋。
族長的臉上都寫滿了驚愕、困惑,以及一種計劃脫軌後無所適從的茫然。
“很抱歉,”天宮智能的聲音在嘈雜中響起,依舊溫潤如玉,卻像一盆冷水澆在衆人頭上,“目前無法觀察到目標的任何動向。
所有頻段的探測反饋均爲空白,連最微弱的能量波動都沒有捕捉到。
初步判斷,對方使用了某種高階隱匿手段,徹底規避我方所有觀測系統。”
天宮智能的回答沒有緩解族長心中的焦躁,反而像一把火,點燃了他壓抑已久的怒火。
“這是怎麼回事?!”
族長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聲音裏帶着一種被戲耍後的暴怒:“他一路突進到能量爐前面,就是爲了讓自己消失嗎?!他在耍我們?”
會議廳裏鴉雀無聲。
沒人敢接話。
“根據我的多線程推算,”天宮智能不到一秒便給出了回答,“目標大概率在抵達核心艙前就已經察覺到,對能量爐發動實體攻擊會觸發我方的反制措施。
結合此前表現出的戰術預判能力,其感知力很可能已經達到某種預見未來的級別,預見時間的長短暫時無法知曉。”
“另外,根據時間軸比對,目標消失的時間點,與夜之都上空白色怨靈停止攻擊的節點完全同步。
兩者存在高度因果關係。”
族長胸口劇烈起伏着。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現在發動青龍衛星的攻擊,還有效果嗎?”
“概率極低。”
天宮智能的回答毫不留情:“目標已脫離鎖定區域,且處於不可觀測狀態。
盲目開火只會摧毀朱雀號及夜之都核心區域,無法確保命中目標。”
得到這個回答,族長溝壑縱橫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沉的陰霾。
就在這時,天宮智能的聲音再次響起:“最新情報,夜之都的異常空間波動已完全消失,代號狐狸的目標,有極高概率已經離開赤星。”
“......是嗎?”
族長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整個人向後靠在椅背上,高背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聲。
他的臉上露出一絲明顯的懊惱。
就差一點,如果那個怪物再貪婪一點,再自負一點,青龍衛星的炮口就能爲林家雪恥。
但懊惱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族長眼眸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喃喃自語道:“狐狸選擇避開,這說明什麼?
說明以他現在的力量,還遠不如青龍衛星的攻擊力。
這也算是一件好事。”
然而,話音剛落,一個疑惑便浮上心頭,青龍衛星再強大,攻擊不到目標,又有什麼用呢?
族長將這個棘手的問題拋給了天宮智能道:“你,馬上擬定一套作戰方案。
前提條件是建立在狐狸能夠預見未來的情況下,依舊將他擊殺。”
“好的,族長。”
天宮智能微微躬身,聲音裏沒有半點怨言,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它不是人,只會如實遵照指令,調動算力,制定方案:“我會在最短時間內將可行方案呈報給您。”
族長解決完這個心頭大患,再次開口道:“鑑於當前局勢的高度不穩定性,從即刻起,所有林氏成員,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前往下界。
這是命令。”
“是!”
在場的林氏成員齊聲應答,聲音在星空穹頂下迴盪,卻掩蓋不住其中那一絲兔死狐悲的寒意。
林海和林如煙的下場,就像兩具血淋淋的標本,懸掛在每一個林家人的頭頂,提醒着他們。
那個來自藍星的惡魔,隨時可能再次降臨。
沒人想當下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