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正午,陽光已經挾着盛夏將至的灼熱,從澄澈如洗的藍天傾瀉而下。
校園道路兩旁的櫻花樹早過了花期,層層疊疊的綠葉被曬得微微發蔫,連枝頭偶爾漏下的光斑都帶着令人倦怠的溫度。
青澤踏出教學樓的正門,刺目的陽光讓他微微眯起眼。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罐冰鎮可樂,鋁罐表面凝結的水珠沾溼了指尖,涼意順着指腹一路爬上來。
食指勾住拉環,“咔”的一聲脆響,他仰頭灌下一大口。
氣泡在舌尖炸開的冰涼感席捲而過,碳酸的刺激讓人精神一振。
而在那尋常的味覺之下,另有一股更爲清冽的能量逆流而上,穿透血肉與骨骼,如一道涓涓細流匯入乾涸的河牀,最終湧入眉心深處的識海。
讓上午消耗的靈能回滿。
當然,僅靠一個【回靈藥劑】遠遠不夠。
這是他在自動販賣機買的第三份【回靈藥劑】。
他將鋁罐直接捏扁,隨手丟到附近的垃圾桶。
雙手插回褲袋,他不緊不慢地沿着林蔭道往前晃。
柏油路面蒸騰着扭曲的熱浪,一直走到社團大樓,推開玻璃門的瞬間,空調冷氣如潮水般包裹上來,將襯衫上沾染的暑氣一絲絲剝離。
他沿着樓梯走上三樓,走廊盡頭掛着“哲學社”牌子的房門緊閉。
青澤擰開門把。
“老師,你快點進來啊!”
門縫剛敞開一線,清脆又帶着幾分嬌蠻的嗓音便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
青澤推開門,玄關處的實木地板上,星野沙織正裹着白絲的腳丫不安分地跺了幾下,足尖點地的聲音急促得像是在打拍子。
她雙手叉着纖細的腰肢,仰起臉瞪過來道:“太慢了,我和都等你好久了!”
青澤反手將門帶上,隨口吐槽道:“我的速度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星野沙織理直氣壯地挺了挺胸,白絲包裹的小腳又跺了一下,“按這個算法,三分鐘也已經很久了。”
“好好好,我的錯。”
青澤懶得爭辯。
這丫頭的歪理向來是一套接一套的。
他在玄關脫下運動鞋,順手從鞋櫃上撈了一雙人字拖丟在地板上,踩着走進屋內。
“所以,”澤瞥了眼已經盤腿坐在矮桌旁的夜刀姬,又看向滿臉期待的星野沙織,“你這麼着急想念我,是想要玩魔法道具了?”
“嘿嘿,什麼都瞞不過老師!”
星野沙織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眼眸亮晶晶的,“你快繼續製造魔法裝備,我要和姬比試一下,看看誰更厲害!”
青澤笑了笑,走到房間中央的空地上。
“沒問題。”
他攤開雙手,掌心向上。
靈能自識海中調動,如兩道微弱的電流順着手臂經脈匯聚至掌心。
下一瞬,湛藍色的微光亮起,兩道精緻的七芒星魔法陣幾乎同時在左右手掌上方展開。
靈能持續灌入,魔法陣中央的白色線條如活物般升起,在空中相互交織、纏繞,迅速勾勒出圓環的輪廓。
先是纖細的銀白金屬骨架,接着是表面細密的魔力迴路,最後凝實爲一道散發着淡淡光暈的實體。
輕盈踝環懸浮在掌心上方,緩緩旋轉。
青澤左手一託,將那枚踝環輕輕拋向夜刀姬。
夜刀姬也終於不再維持那副盤腿靜坐的姿態。
她站起身,金色的長髮如瀑般滑過肩頭,幾步上前,接過踝環。
夜刀姬沒有猶豫,抬起腿,將裹着黑絲的足尖探入環中,再輕輕向上一推。
踝環滑過腳踝的剎那,一抹淡藍色的光暈自接觸點盪開,如漣漪般掠過她的小腿。
與此同時,青澤掌心的魔法陣再度亮起。
這一次,白色的線條勾勒出的不再是圓環,而是一對線條硬朗的護腕。
力量護腕。
金屬質感的外殼上浮現出如肌肉纖維般的魔力紋路,看上去就充滿爆發力。
兩個護腕同時成型。
星野沙織早就等在一旁,見他完成,立刻撲上來搶過其中一個。
她利落地解開搭扣,將護腕往右手腕上一扣,“咔”的一聲輕響,護腕自動收緊到最貼合的尺寸。
兩件裝備上都已經被青澤預先輸入啓動的靈能,因此在她們佩戴完成的那一刻,魔法便瞬間生效。
星野沙織只覺得一股溫熱的力道自腕部湧入,如同有無形的筋絡在皮膚下延伸,與她的骨骼和肌肉接駁。
那是一種陌生卻又令人安心的充實感。
雙臂的力量正以可感知的幅度膨脹,彷彿輕輕一揮就能打碎眼前的矮桌。
“哦哦!這個感覺!”
她興奮地低呼一聲,身體已經先於大腦做出反應。
雙腳在地板上用力一蹬,同時啓動了腳踝上的輕盈踝環。
剎那間,身體變得像是一片羽毛。
原本應該只是普通跳躍的動作,在雙重加持下產生了驚人的效果。
她整個人向後騰起,如同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捲起,輕飄飄地向後掠去,水藍色的裙襬因慣性在空中揚起一道弧線。
直到後背輕輕撞上兩米開外的牆壁,她才停下腳步,足尖點地時幾乎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星野沙織舉起戴了力量護腕的右手,五指張合間感受着那股充盈的力道,脣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姬,你可不要怪我下手太狠哦。”
夜刀姬站在她對面,神色悠閒道:“這話是我該說的,別以爲是朋友我就會留情。
毫不留情擊潰任何對手,是我的人生信條!”
青澤見兩人之間的空氣裏幾乎要進出火星,很識趣地往牆邊退了兩大步,後背抵上微涼的牆壁。
他雙手抱胸,清了清嗓子,乾脆當起了裁判:“行,我數三聲,準備一、二、三。”
“三”字落下的瞬間。
星野沙織足尖在地板上猛然一踏,腳踝上的輕盈踝環將她的啓動速度拔高到遠超平時的水準。
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矢般朝前激射而出,右手已經攥成拳,帶着呼嘯的勁風直直朝夜刀姬的面門招呼過去。
可就在她揮拳的那一剎那,夜刀姬不見了。
不對,不是不見。
星野沙織的瞳孔驟然收縮,下意識地垂下視線。
夜刀姬已經俯衝至她的腹部前方。
雙臂一環,精準無比地抱住了星野沙織纖細的腰肢。
力量護腕賦予的蠻力在此刻毫無保留地爆發,雙臂一發力,星野沙織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腳瞬間離開了地面。
“誒?!”
驚呼才爬到喉嚨口,整個人已經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道掀翻。
急速的倒翻動作帶起一陣勁風,將她那條水藍色的百褶短裙死死地壓在大腿的白絲襪上,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下一瞬。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木質地板上盪開。
屁股率先着陸,劇烈的疼痛沿着尾椎骨一路炸上後腦勺。
“啊!”星野沙織嗷地喊出一嗓子,大腦裏還在嗡嗡作響,連“好痛”這個詞都沒來得及組裝完整,夜刀姬的動作已經如行雲流水般接續而上。
右手被迅速反扭到背後,關節處傳來不容反抗的鉗制感。
緊接着,夜刀姬就地一滾,兩條裹着黑色絲襪的長腿如同兩條柔韌的鞭子,精準地上星野沙織的脖頸。
黑絲的觸感細膩柔滑,貼着肌膚時像是一塊溫潤的冷玉,甚至帶着對方體表淡淡的熱意。
可當被它以這種角度絞住氣管時,再好的觸感也只能讓人生出窒息的恐懼。
“嗚嗚!”
星野沙織的臉瞬間漲紅,沒被控制的左手條件反射般拼命拍打着地板,發出啪啪的脆響。
“我認輸!認輸!快鬆開!”
聲音悶在喉嚨裏,擠得變了調。
夜刀姬聞聲,這纔不慌不忙地鬆開絞殺的雙腿,順勢撤去反扭她右臂的力道,從容地站起身。
她低頭看着還躺在地上咳嗽的星野沙織,慢悠悠道:“就算我們穿着同樣的魔法裝備,戰鬥意識上的差距,也不是這點外力能彌補的。”
話音落下,像是某種倒計時的終點被觸發。
她手腕上的力量護腕和腳踝處的輕盈踝環同時發出一聲細碎的輕響。
啪。
如同玻璃墜地,兩件裝備齊齊碎裂,化作無數細碎的白色光點,在空氣中浮動了一瞬,隨即消散於無形。
星野沙織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大口喘着氣。
她舉起右手,腕上的力量護腕同樣在一聲輕響後化爲光塵散去。
空蕩蕩的手腕上什麼也沒留下,彷彿剛纔那股充盈的力量只是一場短暫的夢。
她嘟起嘴,聲音裏帶着幾分撒嬌的埋怨:“老師,你這個魔法裝備的持續時間也太短了吧?
我還沒威風夠呢!”
“沒辦法。”
青澤聳了聳肩,從牆邊走回來,“這只是最基礎的鍊金知識,能做到這種程度已經不錯。”
星野沙織張了張嘴,還想再抱怨幾句,比如“至少要堅持打完一場架”或者“能不能升級成永久版”。
可她的話剛到嘴邊,青澤忽然微微側過頭,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打斷了她:
“好啦,有人過來了,不要繼續談論魔法裝備。”
星野沙織一愣,下意識地將話咽回肚子裏。
她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坐起身,耳朵剛豎起來,便聽到走廊外傳來了咚咚的敲門聲,不輕不重,帶着幾分猶豫的剋制。
青澤走到門邊,開口道:“請進。”
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站在門外的,是一位黑色長髮及肩的少女。
她戴着一副細框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眸沉靜溫婉,整個人像是從古風的畫卷裏走出來,連站姿都帶着幾分書卷氣的端正。
星野沙織盤腿坐在地上,眨了眨眼,盯着對方的臉使勁回憶了幾秒,遲疑道:“你......我好像見過,是?”
“我是文學社的部長,早川琉璃。”
女生聞言,立刻向前踏了一小步,雙手貼着裙縫,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像是朗讀課本般彙報着自己的身份。
青澤的目光落在她頭頂,那裏浮着一個藍色標籤。
【苦惱的吟遊詩人】。
他面上的神色溫和了幾分道:“早川同學,你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麻煩......其實也不能說是麻煩。”
早川琉璃直起身,視線落在地板的某處,欲言又止地停頓了幾秒,臉上湧現出一抹極爲複雜的神色,最終嘆道:“只是有關內藤的事情……………
我想請老師,能不能找個機會勸一勸她,讓她的感情......不要那麼過於外放?”
說這話時,她的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薄紅,不知是難堪,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星野沙織眨巴了兩下眼睛,臉上閃過一抹貨真價實的訝然,問道:“內藤前輩現在變得那麼惹人煩了嗎?”
“不,不是那種………………”
早川琉璃被這個直白的問法噎住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拼命在腦海裏搜颳着合適的形容詞,可那些詞彙到了嘴邊卻全都變了味道,最終只能苦着一張溫婉的臉,輕輕搖頭:
“反正......老師你們跟我去一趟文學社,就明白了。”
一聽這話,星野沙織心裏立刻像被一隻貓爪輕輕撓了一下,好奇心咕嘟咕嘟地冒了上來。
她連拍兩下膝蓋上的灰塵,火急火燎地看向青澤道:“老師,我們快去吧!”
“好。”
青澤點頭。
幾人離開哲學社,沿着樓梯上到四樓,拐向西側走廊盡頭。
與其他社團現代化的標牌不同,文學社的大門左側懸掛着一塊古色古香的實木木牌。
上面沒有噴漆,也沒有LED燈,而是用行書龍飛鳳舞地刻着“文學社”三個大字,筆畫間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氣,像是從舊時代的私塾裏直接搬過來的。
星野沙織走在最前面,抬手就去推門。
木門剛被拉開一道縫隙。
“啊~”
一聲極其入骨的吟歎從門縫裏鑽了出來。
那聲音拉得又長又綿,尾音打着顫兒往上翹,帶着某種近乎迷醉的沉溺感,聽得人耳膜一燙,連臉頰都要不由自主地燒起來。
青澤第一反應是:內藤愛音居然躲在這種地方看片?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半秒,大門已經被星野沙織完全推開。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灑進屋內,照亮了文學社內部的陳設,矮腳案幾、地面鋪着榻榻米,空氣中飄着淡淡的松煙墨香。
而內藤愛音正站在一張矮腳案幾前。
她雙手捧着一張攤開的宣紙,身體微微前傾,那張俏麗面孔此刻通紅一片,像是被熱水蒸過。
“多麼剛勁有力的字體......這一筆一畫,看得人真是心情愉悅。”
內藤愛音眼含迷醉,目光近乎貪婪地黏在紙上,朱脣半啓,用一種近乎詠歎調的語氣誇獎某位社員的字。
很好,僅是這一瞬,青澤就完全明白了爲什麼早川琉璃會一臉苦瓜相地跑來哲學社求救,希望內藤愛音收斂一下感情。
這位冰山美人,從原先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狀態,被點撥後,竟直接滑向了另一個極端。
現在她寫字和看片一樣投入,不知道的還以爲這裏是在拍攝什麼《寫字之靈》。
“內藤。”
青澤開口喊了一句。
內藤愛音像是被人從一場深沉的夢境中猛地拽回現實,視線依依不捨地從那個“王”字上撕下來,轉頭看向門口的青澤。
她在看清來人後,眼眸微微一亮:“老師,你們怎麼會到文學社來?”
青澤在玄關脫下鞋,光腳踩在榻榻米上。
腳底下的藺草編織物帶着一點乾燥的粗糙感,他緩步走到案幾旁邊,看着內藤愛音臉上還沒消退的紅暈,嘆了口氣:“我從早川同學那裏聽說你最近的事情。
我發現,你對我的話理解錯了。”
他頓了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那麼像是在批評:
“你沒必要非逼着自己做出誇張的表情,要知道,一個人的情緒是有閾值的。
你不可能永遠都保持這種旺盛到不正常的熱情。
偶爾需要隱藏,需要剋制,心中的情感才能在文字裏真正綻放出來,否則過猶不及,寫出的東西只會是虛張聲勢。
內藤愛音聽完,眉頭微微一皺道:“老師,你的意思是......讓我變回以前那個一言不發的樣子?”
“不是說非要變回以前那個悶葫蘆。”
青澤看着內藤愛音那雙執拗的眼睛,忽然意識到,對這位在極端之間反覆橫跳的學生來說,單純的言語說服恐怕效用有限。
與其繼續用嘴說,不如直接動筆,讓她親眼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分寸。
他索性上前一步,從案幾上的筆擱裏取過一支狼毫毛筆,探入硯臺中沾飽了墨汁。
筆鋒在硯沿輕輕颳去多餘的墨,他提起筆,懸腕於一張空白的宣紙上方,略一沉吟,隨即落筆。
筆走龍蛇。
墨色在潔白的宣紙上暈開,他一氣呵成地寫下兩個大字。
中庸。
收筆時,最後一捺如刀削斧劈,卻又在收尾處穩穩收住,不露半點躁氣。
青澤將筆擱回硯臺,側首看向內藤愛音,平靜道:“做人也好,寫字也好,都不要過於極端。
真正的好,在於保持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恰到好處,纔有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