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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二十七章幻術地獄(7K求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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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馬裏,旱季正熾。

太陽就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懸在無遮無擋的天幕上,空氣被炙烤得滾燙而稀薄,彷彿隨時都會自燃。

連風都成了幫兇,捲起的黃沙不再是散漫的塵粒,而是帶着火星般的灼人溫度,撲在臉上,滾燙刺目,吸入肺中便是一陣乾澀的灼痛。

然而,在基達爾城區之外,那片連綿不絕的土褐色山谷裏,卻瀰漫着與這酷熱格格不入的肅殺之氣。

圖阿雷格武裝部落的戰士們披着標誌性的藍黑色鬥篷,那深沉的色澤在高溫下彷彿能吸收光線。

他們沉默地肅立在一側,身旁的駱駝打着響鼻,蹄下是被曬得龜裂的河牀碎石。

越野車的引擎蓋上燙得能煎熟雞蛋,車廂後鬥裏卻整齊碼放着一箱箱用於進攻的彈藥。

兩大勢力的營地都紮在這片乾涸的河牀上,涇渭分明,卻又帶着一絲劍拔弩張的架勢。

但不論雙方心裏如何想,戰前的最後一次總攻會議,圖阿雷格的大酋長依舊不得不帶着四位部落長老,徒步穿過那片暴露在烈日下的緩衝地帶,主動前往對方的營地。

沒辦法。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用實力說話。

基地組織兵強馬壯,在這次針對馬裏政府軍的臨時聯盟中,佔據着主導地位。

大酋長熟門熟路地來到基地中心。

這裏的帳篷扎得很闊氣,支得極大,骨架用的是加粗的鋼管和本地胡楊木,篷布是特製的土褐色僞裝網與厚帆布層層疊疊,表面還綴着防紅外的隔熱層。

從高空衛星的視野裏俯瞰,不過是山谷中一塊毫不起眼的褐色巖石。

門口的守衛穿着沙漠迷彩,戴着同色頭套,只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睛。

他們按照慣例,極其粗魯地搜了五人的身,連長老們寬大的袍袖和腰帶內側都沒有放過。

確認沒有任何武器後,其中一名守衛才掀開門簾,示意他們可以進入。

一股悶熱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帳篷內部比外面更像一個蒸籠。

有限的空氣裏混雜着汗味、菸草味、槍械保養油的氣味以及地圖上油墨的味道,凝滯得幾乎令人窒息。

光線昏暗,僅有的幾盞充電式LED燈掛在支架上,在粗糙的帆布上投下搖曳不定的陰影。

帳篷深處,自封爲“埃米爾”的伊德·哈桑坐在一張矮桌後。

他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長袍,在昏暗環境裏顯得格外刺眼,頭上裹着黑色頭巾,下巴蓄着濃密的絡腮鬍,修剪得整整齊齊。

看見大酋長走進來,伊德抬起右手,招了招,臉上掛着一種近乎親熱的笑容,問候道:“老朋友,你來了。”

大酋長立刻堆起同樣熱絡的笑容,快步上前,微微躬身,雙手撫胸回禮道:“摯友的邀請,我怎麼可能不來?”

他的聲音洪亮,笑容誠摯,彷彿真是來拜訪一位多年未見的老友。

而實際上,大酋長的內心從沒有信任伊德。

他很清楚,在這場戰爭裏,眼前的“盟友”和政府軍,本質上是同一種威脅。

只是分爲先後。

等馬裏的政府軍被搞定,接下來,他們的子彈就會調轉方向。

基地組織絕對不會允許他們圖阿雷格人在北方獨立。

那些人想要的是一個籠罩在安拉意志下的“純淨之地”,而不是一個擁有古老遊牧傳統、追求民族自治的圖阿雷格國家。

但大酋長沒有選擇。

馬裏的現任政府比基地組織更狠,也更無恥。

兩次簽署自治協議,兩次單方面撕毀,最後更是直接發兵北上,試圖用武力將圖阿雷格人從歷史中徹底抹除。

他們不想滅亡,就只能與眼前這個臭名昭著的惡魔握手。

當然,大酋長留有後手,他一直在密切和法國、烏克蘭聯繫,憑藉兩國的情報和教官的訓練,還是有一戰之力。

伊德看他的表情,笑容愈發燦爛,招手道:“那我們就開始幹正事吧。”

他的副手立刻上前,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唰地攤開一張軍用地圖。

地圖是嶄新的,上面用不同顏色的記號筆密密麻麻標註了政府軍的據點、巡邏路線、火力配置,甚至還有幾張偷拍的高層人物活動照片。

副手用一根削尖的木棍指點着地圖,開始逐條解釋接下來該如何對馬裏的政府軍發動猛攻。

“我們已經徹底摸清他們國防部長的日常行蹤和住所安保規律,行動開始的第一時間,由我們的精銳突擊隊發動斬首,清除他們的指揮高層。

隨後,奪取基達爾城區,進軍加奧,打通中部走廊,最後向南,打下巴馬科。”

他一邊說,木棍一邊在地圖上移動,同時清晰地指明瞭大酋長等人的部隊負責攻打哪些外圍據點,哪些隘口由他們圖阿雷格人牽制,哪些防線由基地組織的主攻部隊正面突破。

在作戰任務的分工上,這張地圖做得出人意料地公正,甚至將最容易取得戰果,戰後最能換取政治資本的幾個外圍據點,大方地劃給圖阿雷格人。

基地組織的指揮官們不是傻子。

如果將註定傷亡慘重的正面戰場丟給圖阿雷格人,這些本就心懷鬼胎的部落戰士大概率會出工不出力,甚至在關鍵時刻撤退,導致整個攻勢崩盤。

只有讓雙方都看到利益,這脆弱的聯盟才能維持到馬裏政府軍完蛋的那一刻。

聽完作戰方案,大酋長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開口道:“馬裏的總統目前正在紐約參加聯合國會議。

如果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巴結上狐狸,我是說,如果那位選擇介入......那我們該怎麼辦?”

伊德微微後仰,靠在一隻疊起來的綠色彈藥箱上,語氣平淡道:“別怕,安拉會庇佑我們。”

雖然最近的情報顯示,疑似安拉座下天使的榊嶽熊大神,曾在阿富汗現身,以雷霆手段剿滅不少作惡多端的極端組織分支。

可伊德不怕。

原因很簡單。

伊德從不認爲自己和那些被屠殺的亡命之徒是“一夥人”。

在那些倒黴蛋被榊嶽熊大神消滅的新聞傳到帳篷裏時,伊德只是輕蔑地笑了笑,說了三個字:“僞信者。”

在他看來,自己纔是唯一的正統,是安拉意志在這末世時代唯一的闡釋者和執行者。

他所要建立的國家,不是一個簡單的政權,而是一個充滿安拉絕對意志的地上神國。

至於那位強得超乎常理的“狐狸”?

強又如何?

不過是安拉麪前的一粒塵埃。

大酋長看着伊德臉上那種近乎狂熱的神情,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任何懷疑的話。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幾萬族人的性命,積攢十幾年的武器彈藥,怎麼可能因爲某個遙遠且未知的可能性,就選擇放棄?

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位“天使”真降臨馬裏,難道會比眼下政府軍架在脖子上的刀更可怕嗎?

大酋長緩緩點頭,收斂了眼中那一絲憂慮,沉聲道:“那行,我回去和長老們商議,如果沒有意外,今晚之前會給你回信。”

“很好,我的朋友。”

伊德滿臉笑容,站起身來。

他比大酋長高出半個頭,走近時帶來一股濃烈的烏木香水的味道。

伊德親熱地拍了拍大酋長的肩膀,那力道恰到好處,既顯得熱情,又帶着一種不容迴避的控制意味。

他以一種極其友善的姿態將大酋長送到門口,甚至在最後主動抬起手,親自幫忙掀起那厚重的門簾,任由一股熱浪湧入帳篷。

伊德知道,在這種關鍵時刻,必須穩住這位盟友。

只有過了河,才能拆橋。

沒過河前,他願意表演一切必要的溫情。

大酋長同樣維持着滿臉的笑容,在門口停下腳步,微微側身道:“埃米爾,到這裏就行,不用再送了。

外面的太陽太毒。”

“好,我的朋友,”伊德站在門簾的陰影裏,笑容燦爛得幾乎真誠,“下次再見,就讓我們在巴馬科城內暢飲吧。

到那時,我給你備下最好的薄荷茶和最烈的椰棗酒。”

大酋長笑着點頭,帶着四位長老轉身離去。

他們的藍黑色鬥篷在烈日的暴曬下,像幾片在沙海中移動的深海陰影。

伊德站在門口,維持着那副熱情的笑容,目送着他們的背影一步步走向營地正門。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就像有人用抹布擦去了一層精心塗抹的油彩,那張蓄着整齊絡腮鬍的臉瞬間變得冰冷、僵硬,透着一種無機質的漠然。

在他眼裏,那羣圖阿雷格人,包括剛剛還稱兄道弟的大酋長,同樣是偏離了正道的迷途者,是阻礙安拉意志降臨的絆腳石。

他們居然妄想着在安拉的土地上建立所謂“民族自治”的世俗政權,這本身就是對信仰的最大褻瀆。

“僞信者......”

伊德低聲吐出這個詞。

熱風捲着沙礫與滾燙的氣浪,一下又一下拍打在伊德濃密捲曲的絡腮鬍上。

他正打算轉身,前方的沙地忽然一暗。

一道蜿蜒的巨大陰影毫無徵兆地覆蓋半個乾涸的河牀。

“這是什麼?”

伊德下意識地仰頭,瞳孔瞬間被天空的景象撐得劇痛。

澄碧如洗的旱季晴空之上,竟盤踞着一條通體漆黑的墨龍。

龍首如東方神話中威嚴的龍王,覆滿墨玉般的鱗甲,長鬚無風自動,龍身修長如遠古巨蟒,在天幕中緩緩遊弋,無聲無息,將整片天空都襯得小了三分。

陽光穿透半透明的墨色鱗甲,在地面投下變幻詭譎的陰影。

伊德驚得目瞪口呆,下巴的鬍鬚微微顫抖。

還沒來得及走出營地範圍的圖阿雷格大酋長等人,也齊刷刷停下了腳步,呆呆地昂着頭,連呼吸都忘了。

就在全場死寂的這兩三秒間,墨龍緩緩低下了頭顱。

它張開深淵般的巨口。

“吼!!”

一聲龍吟自九天垂落。

音浪裹挾着某種洪荒古老的威嚴,震得河牀碎石簌簌跳動,震得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彷彿要從天靈蓋中被硬生生扯出。

緊接着,墨龍噴出了漆黑如墨的霧氣。

那霧氣初時如煙,繼而如瀑,最終化作鋪天蓋地的黑色潮水,自高空垂直砸落。

它墜地時沒有聲音,卻帶着某種黏膩沉重的質感,像活物般迅速擴散,吞噬了一頂頂土褐色的帳篷。

伊德驚得“哇”的一聲向後踉蹌退去。

黑色的墨氣如同擁有億萬只無形觸手的深海怪獸,瞬間將他吞沒。

那觸感冰冷、溼滑,帶着腐敗與鐵鏽的腥甜味道,鑽入鼻腔,糊住眼耳。

伊德瘋狂地揮舞手臂,想要驅散這股氣息,可他的五指像是插進了濃稠的瀝青裏。

下一秒,所有的掙扎被凍結。

伊德驚恐地發現自己再也無法動彈,僅有腦袋能夠自由活動。

而在他的前方,副手、北方戰區司令、門口的守衛、乃至基地裏的士兵們......

所有人,無一例外,全部被死死綁縛在突兀出現的木質十字架上。

那些十字架豎立在大地之上,木質紋理如同扭曲的骨骼,表面滲着暗紅色的樹脂,散發着陳年的血腥氣。

伊德猛地抬頭。

天空已經變成一片凝固的血色。

日月星辰消失無蹤。

沒有光源,整個世界卻被一種病態的猩紅光輝所浸透,彷彿蒼穹本身變成了一層正在滲血的肉膜。

血光將看不見盡頭的大地染成暗紅,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細長,宛如無數條匍匐的鬼。

“這是怎麼回事?!”

伊德瞳孔驟縮成針尖大小,心臟在胸腔內瘋狂動,幾乎要撞斷肋骨。

他從小在戰亂與宗教狂熱中長大,自認見慣死亡與血腥,可眼前的一切是他從未見過的奇景。

就在這時,耳邊忽然傳來“嘎嘎”的聲響。

先是零星幾聲,繼而匯成一片令人頭皮炸裂的嘈雜聲浪。

他僵硬地扭動脖子,看向東方天際。

遮天蔽日的烏鴉羣,如同一片自地獄深淵倒灌而上的黑色潮水,正以違揹物理常識的恐怖速度朝這邊湧來。

它們沒有振翅的舒緩,只有衝刺的狂暴。

幾個眨眼的功夫,那嘎嘎的淒厲嘶鳴已經響徹血色蒼穹,數以萬計的黑羽之鳥盤旋在他們的上空,投下的陰影讓每一個被綁在十字架上的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啊啊啊!!”

伊德發出了驚恐到變調的大叫,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的大腦變成了一片慘白的廢墟,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的場景。

而在他渙散的視線正前方,一部分烏鴉開始相互撞擊。

它們沒有血肉橫飛,而是像一滴墨融入另一滴墨般,在令人牙酸的骨骼錯位與羽翼撕扯聲中,瘋狂地融合、堆疊、拔高......

最終,一個高達六米的巨大黑影,在血色天幕下顯出了完整的輪廓。

那黑影身披破爛得無法辨認年代的黑色罩袍,兜帽之下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無,唯有兩點猩紅的光芒,如同凝固的鮮血,在黑暗中緩緩燃燒。

它抬起一隻由無數烏鴉羽翼與骨骼糾纏而成的巨手,掌中握着一把巨型鐮刀,通體漆黑,刃口卻泛着暗紅光澤。

那形象,那威壓,那從靈魂深處瀰漫而出的收割之意,就像是孩童夢魘裏走出來的死神,是影視劇中都不敢正面拍攝的終極恐怖。

黑影緩緩低下頭,兩點猩紅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十字架上的囚徒。

他的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深處響起,低沉、沙啞,帶着一種令人窒息的寒意,“歡迎你們來到地獄。”

聽到這句話,伊德的臉色驟然變得慘白如紙,隨即又湧上一層病態的潮紅。

那是信仰最後的迴光返照。

他猛地昂起頭顱,嘶吼道:“不可能!我是爲安拉而戰的戰士!我是建立神國的聖徒!

我死後......我死後理應去往天堂!你們這些異端的魔鬼沒有資格審判我!”

在血色天幕與鴉羣之上,青澤靜靜地懸浮着。

他的目光垂向下方,兩千一百二十三道紅名標籤整齊排列在大地。

在伊德頭頂上方,懸浮着猩紅如血的四個虛幻大字。

【邪神容器】。

“呵呵。”

青澤發出一聲嗤笑,道:“你們假借神的名義四處殺戮,屠滅村莊,將無辜者的頭顱堆成炫耀戰功的景觀。

天堂可不會要這種人,但地獄就不同,我們需要你們這種人才。

低頭看看你的腳下。”

伊德聞言,本能地垂下視線。

十字架下方的大地已經變成了一片黑暗。

那黑暗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像一鍋煮開的瀝青,翻湧、鼓泡。

緊接着,一道道半透明的身影從黑暗之中緩緩浮起。

起初是模糊的,像是沉在深井底部的倒影。

漸漸地,他們變得清晰。

有被綁住雙手跪在沙地上,後腦勺缺失一大塊的農夫,有腹部被剖開,腸子還拖在外面的女人,有渾身彈孔,眼睛卻死不瞑目的老人,有肢體扭曲變形,明顯受過非人虐待的戰俘……………

這些人伊德都不認識。

直到,他看見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臉上有明顯的槍擊痕跡,彈孔從眉心貫穿到左煩,讓整張臉呈現出一種破碎的猙獰。

可那雙眼睛燃燒着滔天恨意與不屈的眼睛,伊德認得。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世界上真的有人不怕槍。

哪怕冰冷的槍口抵着額頭,那個少年也沒有下跪,沒有求饒,只是在臨死前,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幼狼,瘋狂地撲上來,試圖用牙齒咬斷他的喉嚨。

難不成………………

伊德心中閃過一個恐怖的念頭,這些傢伙全都是被他殺死過的人?

想到這裏,他的瞳孔巨震,眼白迅速爬上血絲。

彷彿是爲了回應他的念頭,那一雙雙從黑暗中伸出的手,已經無聲無息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動作很輕,像情人的撫摸,像水草的纏繞。

可給伊德的觸感,卻像是無數把被燒至通紅的利刃,同時劃破了他的血肉。

他清晰地感覺到皮膚被撕開,脂肪層斷裂,肌肉纖維一根根崩斷,鮮血不是流淌,而是向下噴湧。

“啊!!”

他發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身軀在十字架上瘋狂地痙攣,卻無處可逃。

那些手越來越多,像是不斷增殖的藤蔓。

它們沿着他的小腿攀爬而上,覆蓋了大腿,纏住了腰胯,扣住了胸膛的肋骨。

每一隻手觸碰之處,伊德都能感受到那種被活生生解剖的劇痛。

而他的身體確實在被人們撕裂成無數塊!

他甚至能感知到每一塊碎肉、每一段骨骼,此刻正在以什麼樣的角度,什麼樣的速度,墜入下方那片永恆的黑暗。

可就算是這樣,他居然還沒有死。

意識如同被釘在標本板上的飛蛾,清醒得殘忍。

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在尖叫,都在傳遞着超越人體保護機制極限的痛覺信號。

“不要!!”

伊德的心理防線如同被洪水沖垮的堤壩,徹底崩潰。

眼淚、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糊滿了那張曾經不可一世的臉,他像一個被嚇壞的孩童般尖叫,聲音裏再無半點“埃米爾”的威嚴。

“我不要下地獄!放過我!求求你們!安拉!安拉在哪裏!救救我!”

無數只亡魂之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臉頰。

它們仔細地將他的臉分成了無數塊。

伊德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

或者說靈魂,正隨着這些手的撕扯,被分解成無法計數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經歷着獨立的墜落,獨立的劇痛,獨立的絕望。

然而。

就在他即將墜入那永恆的黑暗深淵前,所有的痛苦驟然消散。

就像有人按下了某個開關。

前一秒還被凌遲的劇痛淹沒,下一秒,所有的感官信號被瞬間清零。

伊德的大腦呈現出一種可怕的清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彷彿剛從溺斃的邊緣被拉回,渙散的瞳孔緩緩聚焦。

伊德發現自己待在一個暗紫色的空間裏。

腳下是一片虛無,沒有土地的觸感,卻又有某種堅實的承託,讓人站立時感到一種失重般的眩暈。

四周是同樣被突兀拋入此地的部下們。

這裏是哪裏?!

伊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目光驟然停在西面。

在那片虛無的盡頭,一個四十多米高的巨型怪物,正朝他們一步一步走來。

它每一步落下,都讓暗紫色的空間產生低頻震顫,彷彿空間本身在它的腳下痛苦地呻吟。

怪物的表面呈現出一種大理石般的蒼白質感,如同古希臘雕塑,卻充滿了最原始的兇悍與惡意。

它的腦袋是尖銳的倒三角形狀,一張橫跨半個頭顱的巨口極其顯眼,裏面層層疊疊排列着鯊魚般的利齒。

太陽穴兩側,伸出兩根彎曲的巨大牛角,螺旋向上,角尖泛着慘白的冷光。

它的雙臂長得不成比例,末端不是手掌,而是野獸般的巨大利爪,每一根指節的末端都延伸出半米長的漆黑尖鉤。

然而,最讓伊德靈魂凍結的,是它的胸膛。

那蒼白的胸膛之上,沒有肌肉紋理,沒有皮膚毛孔,而是密密麻麻地堆積着數千張人臉。

那些人臉的相貌不同,卻統一鑲嵌在怪物的胸膛。

每一張臉都保持着極度驚恐、極度痛苦、極度絕望的表情,嘴巴大張,正在歇斯底裏地大喊着。

可它們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從口型上讀出那永恆的求救與詛咒。

“魔鬼......魔鬼!!”

伊德的雙腿一軟,恐懼地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跌坐在虛無之中。

他引以爲傲的信仰,他的聖戰理論,他建立神國的宏大野望,在這個超越神話與宗教典籍的怪物面前,碎得連塵埃都不剩。

那怪物似乎根本沒有“看”他們。

它只是例行公事般地伸出巨爪,向下一撈。

一把就攥住了伊德身前數十名部下。

那些人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慘叫,就被捏成了一團,然後被塞進那張橫跨半個頭顱的巨口裏。

咀嚼聲響起。

人類的骨骼被碾碎、血肉被擠壓、靈魂被撕裂。

怪物閉上眼,似乎在品嚐某種陳年的美酒。

在它的胸膛上,隨着咀嚼的進行,那些密密麻麻的人臉之中,又多出了數十張嶄新的面孔。

剛剛被喫掉的人,正以更加清晰的表情,加入了那永恆而無聲的尖叫合唱。

“魔鬼!!”

伊德變得詞窮了,再次喊出這一句,便轉身想跑。

可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從背後襲來。

那巨爪輕而易舉地將他和其餘幾十個人一起攥住,提起,然後,拋向那張深淵巨口。

在落入怪物口中的那一瞬間,伊德的靈魂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四分五裂。

不是肉體的撕裂,而是存在本身的崩解。

像是被一萬把鈍刀同時從不同的維度切割,劇痛已經無法形容這種感受,這是“被抹除”的痛苦,是“我”這個概念被強行拆解成無數互關聯的碎片。

他的臉浮現在了怪物胸膛上,成爲了那數千張人臉中的最新一員。

緊接着,無數尖銳的刺痛從四面八方襲來。

那不是來自外界的傷害,而是來自同類的擠壓。

伊德張大了嘴,加入那片歇斯底裏的大喊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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