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檢測到操控者死亡,進入無差別毀滅模式。”
空間穿梭艙表面忽然浮出細密的裂紋,冰冷的機械音在客廳迴盪,宣告着最極端的殺戮指令。
下一瞬,納米機器人如決堤的銀白色汞液,從穿梭艙的每一寸金屬表面噴湧而出。
它們落在榻榻米,瘋狂地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
爬過藺草編織的席面,吞噬所接觸的一切,席面、案幾、焚香,全被裹入那層銀白色的浪潮之中,在無聲中化爲烏有。
青澤化身的黑暗迅速從庭院向外退去。
榻榻米上,土肥原隆之還沒來得及從剛纔的劇痛中回神,銀白色的浪潮已經爬上了他的腳踝。
“不。”
第一個音節剛出口,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微型機械已經鑽破皮膚。
土肥原隆之猛然昂起頭,喉管裏擠出的慘叫直接撕破了音域上限,像是有人用鈍鋸割他的聲帶。
他的皮膚下浮現出無數蠕動的凸起,血肉如同被無形吸管抽走的殷紅漿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陷、乾癟。
白衣先是佈滿孔洞,繼而連同他的身體一起,在納米機器人的狂歡中消融成基本粒子。
而銀白色的洪流沒有停滯。
庭院裏耙出規整波紋的白沙、錯落有致的巖石,那株幾十年的櫻花樹、停在枝頭的麻雀,全部被捲入那層銀白色的毀滅浪潮之中。
青澤立刻在納米機器人奔湧的正下方,四周,同時打開神國入口。
銀白色的毀滅之潮保持着前衝的慣性,一頭栽入神國的裂口,如被無形之手擰轉向下,傾瀉進另一維度的虛空。
喧囂驟然停止。
呈現在青澤眼前的畫面極其荒涼。
堅硬的岩層被切削成垂直的斷面,形成一個橫亙在大地上的凹槽。
沒有建築殘骸,沒有水池漣漪,沒有生命痕跡。
納米機器人把這裏犁過一遍後,只剩最原始的土壤與巖石裸露在陽光下。
風捲着細塵掠過坑底,發出空洞的嗚咽。
二十三道紅名標籤懸浮在荒地上方,相互融合、壓縮,最終凝成一道道血色光束,齊刷刷地朝青澤奔湧而來。
紅光沒入胸膛。
青澤低頭看着它們滲入軀體,穿過肋骨間,精準地流入心臟的閃電狀印記。
溫熱的暖意從心臟位置向外擴散,像是寒冬中飲下一口烈酒,灼燒之後是四肢百骸的舒展。
得益於土肥原隆之頭頂那道【惡魔領主】的標籤分量,這二十三道標籤加起來,抵得上二百四十五道普通紅名標籤。
青澤吸收完紅名標籤,抬起手,黑暗向上收束,凝聚,從流動的虛無塑出人的輪廓。
當他恢復人形後,便抬腳向前,穿過神國入口。
青澤懸立於神國上空,低頭俯視。
下方的世界正在死去。
山林、河流、丘陵、曠野,所有具有色彩與輪廓的事物,此刻都被銀白色的納米機器人無情地啃食。
它們像是一場逆向的雪崩,從大地邊緣向中心倒卷,將綠色與土褐色盡數漂成死寂的銀灰。
更可怕的是,底部仍在無休止地擴張,而中央堆積的納米集羣已經開始向上隆起,如同一柄被無形之手塑造的銀色權杖,逐漸拔高、收束、凝形。
最終,一架機甲,或者說,高達屹立於荒蕪的中心。
它的外形毫不厚重,反而呈現出一種近乎生物般的流暢與精美。
銀白色的裝甲表面沒有任何多餘的鉚釘或接縫,光潔得像是一件誕生於博物館的藝術品。
六對金色光翼自背後緩緩張開,每一道光翼的舒展都帶起空間的輕微震顫,金色的流光在裝甲表面匯聚、奔湧,繼而向四周釋放。
青澤周身驟然騰起冰藍色的魔力,如同一副由極寒鑄造的鎧甲將他裹住。
光芒照在體表,與冰藍魔力劇烈對撞。
砰!
一聲悶響在胸腔內炸開,無與倫比的衝擊力撞向青澤。
他雙腳穩穩踏在虛空,沒有後退一步。
光波散去。
四周那些尚未被納米機器人觸及的山峯,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只在原本的位置留下幾截焦黑的殘留山體,如同被熱刀切過的蠟燭,沉默地證明着剛纔那道光線所蘊含的蒸發級威力。
“有意思。”
青澤眼眸發亮,右手探向腰間,握住黑刃的劍柄,暗色皮革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像是一條蟄伏的毒蛇在掌心甦醒。
鏘。
黑刃出鞘。
暗銀色的劍刃在神國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冷的色澤,一縷縷深紫色的霧氣脫離劍身,在空氣中無聲地飄動、扭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冤魂正順着鋒口呼吸。
青澤腳下一蹬虛空,飛翔之鞋的速度被催動到極致。
整個人化作一道拉長的殘影,筆直地衝向那架高達。
視野兩側的銀色荒地在視網膜上拖成靜止的光帶。
高達的反應迅速。
淺藍色的能量護罩自核心處向外膨脹,瞬間覆蓋其流線型的全身,光膜上流動着密集的電磁波紋,看起來堅不可摧。
青澤揮劍。
砰!
黑刃斬在能量護罩之上,沒有火星,只有冰藍色的閃電在接觸點瘋狂炸裂。
細密的電弧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沿着護罩表面急速攀爬、侵蝕。
咔咔咔,龜裂聲密集響起,淺藍護罩在不到半秒的僵持後砰然破碎,化作漫天光屑。
青澤衝入其中。
他自高達頭頂掠過,劍鋒從上往下,斜劈而出。
暗銀色的刃口割裂空氣,在二十米高的流線型裝甲體表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創口。
傷口很深,幾乎將它從頭到襠切成兩半,斷裂面處甚至能看見內部精密的銀色結構如內臟般蠕動。
然而,下一瞬,斷裂的創口處湧出海嘯般的納米機器人。
它們相互勾連、嵌合、增殖,在一秒之內就將那道幾乎致命的創傷重新填平、修復,裝甲表面恢復如初,彷彿剛纔那一劍只是砍進了水面。
青澤一點都不意外。
他早已經看見五秒後的未來,知曉這架高達的驚人修復能力,以及緊隨其後的反擊。
於是在一擊完成的剎那,他沒有貪刀,立刻抽身,向着遠方疾退。
修復完畢的高達體表驟然張開無數細密小孔。
從中噴射出數十道漆黑的彈丸,自動追蹤向青澤後退的軌跡,封鎖了他所有可能的閃避角度。
青澤將魔力毫無保留地灌入黑刃。
下一秒,一隻蒼白的巨型手臂忽然從劍刃中向外彈出,五指張開,如同一面由白骨堆砌的巨盾,擋在了青澤面前。
那是黑刃之中的怨靈外顯形態。
數十顆漆黑的彈丸接連撞在蒼白的外壁之上。
轟轟轟。
空間呈現出水波般的扭曲,恐怖的衝擊在白骨表面炸開。
蒼白的手臂連一秒都未能堅持,直接被撕碎成漫天渣滓,骨粉混合着魔力殘渣向四周飄散。
青澤藉着爆炸的氣浪再退百米,靴底在空中踏出兩道透明的漣漪,穩住身形。
他右手握住黑刃,全力一揮。
蒼白的影子從劍刃中湧出,起初只是一縷濃煙,繼而如決堤般迅速向外擴張、膨脹。
在眨眼之間,那道蒼白的影子便將青澤完全覆蓋、吞噬,化作一頭高達四十米的巨型生物,屹立於神國荒蕪的大地之上。
怨靈經過昨晚吞噬兩千多道靈魂後,它再次完成了進化。
其頭部呈現猙獰的倒三角形,太陽穴兩側生有蒼白的牛角,以詭異的螺旋姿態向前延展。
胸膛覆蓋着由靈魂壓縮鑄造的堅硬骨甲,關節處向外翻卷着銳利的骨刺。
它的右側利爪握着一把與黑刃形狀完全相同,卻放大了數十倍的蒼白巨劍,劍身上纏繞着深紫色死氣。
青澤位於怨靈的核心,他的每一個動作都與這頭四十米高的怪物完全同步。
他舉起黑刃,向上。
怨靈也隨之同步舉起那把大劍,朝着下方的高達狠狠劈落。
轟!!!
這一次,能量護罩連零點一秒都未能堅持,直接被砸成稀巴爛的碎光。
冰藍色的閃電並非從劍刃釋放,而是從破碎的護罩殘渣中反向進發,向周圍擴散成網狀的毀滅波紋。
近百公裏外的山巒受到這股衝擊,山體直接從內部崩裂,巨石滾落。
就連下方鋪展的納米機器人海洋,也被掀起一陣劇烈的波動。
高達被從頭到腳,劈成粉碎。
銀白色的殘骸向兩側倒塌,尚未落地便被殘餘的魔力震成齏粉。
可地面的納米機器人並未停止。
它們反而加速了擴張,如同感應到了危機,將遠方那些剛剛崩裂的山林一同吞噬、消化。
銀白色的波動在荒蕪的大地上流轉,中央區域再次凝聚起被破壞的高達,而且這一次的體型比剛纔更加龐大,裝甲更加厚重,甚至已經超過四十米高的怨靈,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俯瞰着青澤。
青澤仰望着那架正在急速成型的巨型高達,心裏知道,繼續放任下去,納米機器人會把整個神國都當作養料,直至進化到連浮空城都無法壓制的地步。
這種近乎無上限的指數級擴張,可不能玩太久。
“真遺憾。”
青澤輕嘆一聲,聲音透過怨靈的胸腔傳出,帶着一種巨人般的共鳴,“遊戲時間到此爲止。”
龐大的怨靈驟然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
青澤收劍入鞘,靴底在空中一點,迅速向後撤出一段安全距離。
他的右手猛地一揮,背後的空間如同被投下巨石的湖面,盪開層層無形的漣漪。
一座龐大的陰影從漣漪中緩緩駛出,順利地進入神國。
青澤心念一動,將識海的靈能毫無保留地抽出,通過和浮空城的無形鏈接,隔空灌入浮空城核心的藍色水晶之中。
禁咒·雷霆萬鈞發動!
藍白色的電光在法師塔閃爍,起初只是細蛇般的電弧,繼而越來越粗,越來越亮,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倏地一下,那團積蓄到極限的電光直衝天際,在上空數十米的位置轟然炸開,如一顆逆向的流星,向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電光在湛藍的天空下奔湧、分裂、再分裂。
每一條電弧都在遵循某種超越幾何學的軌跡生長、交織、連接。
呼吸之間,一張半徑一百七十二公裏的圓形魔法陣在蒼穹之上徹底成型,其規模之大,直接將下方的納米機器人海洋以及部分神國土地盡數籠罩在內。
無數電光在魔法陣的經緯線上交織,形成一個個精密繁複的幾何圖案。
而在中央最大的同心圓內部,六芒星的節點同時亮起,一道藍白色的電光向上和向下同時撐開,凝聚成橢圓形的巨大光團。
那看起來像是一隻由純粹雷霆構造的眼睛,毫無感情地俯視着下方的銀色大地。
毀滅的氣息如同實質的瀑布,從天空鋪天蓋地地壓下,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而凝滯。
但納米機器人沒有恐懼的心理。
它們依舊在不間斷地擴張、增殖、湧動。
新生的高達背後光翼全部亮起,金色的流光匯聚成束,妄想着在禁咒落下之前將魔法陣擊碎。
但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聲在神國的天穹下炸響,彷彿遠古神祇敲響了毀滅的戰鼓。
數不清的雷霆從魔法陣的每一個節點、每一條紋路中同時向下劈落。
密集的像是倒懸的瀑布,像是天穹塌陷,沒有任何縫隙,沒有任何死角,齊刷刷地砸向大地。
高達的身軀在雷霆中只堅持了不到一個瞬間,便支離破碎,連被修復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汽化成基本粒子。
刺目的電光持續了整整十秒。
當光芒終於消散,轟鳴漸漸止息,神國的大地已經看不見一個納米機器人。
原本銀白色的荒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深達數百米的圓形巨坑。
坑壁被高溫燒熔成玻璃狀的結晶,坑底焦黑一片,嫋嫋青煙升騰而起,彷彿大地被天神用烙鐵狠狠燙穿了一個洞。
這就是禁咒的威力。
青澤眼眸映着巨坑深處尚未散盡的電光,略微迷離。
但他很快深吸一口氣,轉身,必須趕回長藤高中了。
作爲老師,他可不能曠課。